第一章 招隱寺

春盡江南 格非 第1頁,共2頁

1

「現在,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秀蓉躺在地上的一張草蓆上,頭枕著一本《聶魯達詩選》,滿臉稚氣地仰望著他。目光既羞怯又天真。

那是仲秋的夜晚。蟲聲唧唧。從視窗吹進來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她只有十九歲,中學生的音容尚未褪盡,身體輕得像一朵浮雲。身上僅有的一件紅色圓領衫,已經被汗水浸得透溼。她一直緊抿著雙唇,閉上眼睛,等待著他的結束,等待著有機會可以說出這句話。她以為可以感動天上的星辰,可對於有過多次性愛經歷且根本不打算與她結婚的端午來說,這句話簡直莫名其妙,既幼稚又陳腐,聽上去倒更像是要挾。他隨手將堆在她胸前的圓領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那還沒有發育得很好的乳房,然後翻身坐起,在她邊上抽菸。

他的滿足、不屑和冷笑都在心裡,秀蓉看不見。

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院子裡的頹牆和井臺,被月光照得白白的,就像下了一層霜。更遠一點的暗夜中,有流水的霍霍聲。秀蓉將臉靠在他的膝蓋上,幽幽地對他說:「外面的月亮這麼好,不如出去轉轉?」

他們來到了院外。

門前有一個池塘,開滿了紫色的睡蓮。肥肥的蓮葉和花朵擠擠簇簇,舒捲有聲。池塘四周零星地栽著幾棵垂柳。可惜秀蓉既不知道莫奈,也從未聽過德布西的《貝加莫斯卡》。吃驚之餘,端午又多了一個可以看輕她的理由。秀蓉想當然地沉浸在對婚後生活的憧憬之中。木槿編織的籬笆小院;養一隻小狗;生一對雙胞胎;如果現在就要確定結婚旅行的目的地,她希望是西藏。

她的絮絮叨叨開始讓端午感到厭煩。她對眼前令人心醉的美景視而不見,可謂暴殄天物。只是可惜了那一塘的蓮花。不過,端午對她的身體仍然殘留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眷戀。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與她擁吻。不論他要求對她做什麼,不論他的要求是多麼的過分和令人難堪,她都會說:隨便你。慾望再度新鮮。她的溫和和慷慨,把內心的狂野包裹得嚴嚴實實。

到了後半夜,秀蓉發起了高燒。雖然端午不是醫生,可他立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她作出診斷,宣佈那是由於浮涼和疲勞而引起的普通感冒,而感冒是可以被忽略的。凌晨時分,端午趁著秀蓉昏睡不醒的間隙,悄然離去,搭乘5點20分的火車重返上海。臨走時,他意識到自己身無分文,就拿走了她牛仔褲口袋裡所有的錢。這當然不能算偷。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詩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從別人的口袋裡拿錢,不僅不是一種冒犯,相反是一種友誼和親密的象徵。

他留下了一首沒有寫完的詩,只有短短的六行。題為《祭臺上的月亮》。它寫在印有「招隱寺公園管理處」字樣的紅欄信箋上。不過是臨別前的胡塗亂抹,沒有什麼微言大義。秀蓉一廂情願地把它當作臨別贈言來琢磨,當然渺不可解。但詩中的「祭臺」一詞,還是讓她明確意識到了自己作為「犧牲者」的性質,意識到自己遭到拋棄的殘酷事實。而那個或許永遠消失了的詩人,則既是祭司,又是可以直接享用供品的祖先和神祇。

但端午並沒能消失很長時間。

一年零六個月之後,他們在鶴浦新開張的華聯百貨裡再度相遇。譚端午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但沒有成功。

又過了一個月,他們迫不及待地結了婚。

婚姻所要求的現實感,使得那個中秋之夜以及隨後一年多的離別,重新變得異常詭異。雙方的心裡都懷著鬼胎。他們儘量不去觸碰傷痛記憶中的那個紐結,只當它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後來,在連續兩次人工墮胎之後,面對婦產科大夫的嚴厲警告,夫妻倆一致同意要一個孩子。

「也就這樣了。」是他們達成的對未來命運的唯一共識。

再後來,就像我們大家所共同感覺到的那樣,時間已經停止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上一百年,還是一天,基本上沒有了多大的區別。用端午略顯誇張的詩歌語言來表述,等待死去,正在成為活下去的基本理由。彼此之間的陌生感失去控制地加速繁殖,裂變。

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秀蓉會如何去回憶那個夜晚,端午不得而知。但端午總是不免要去猜測在他們分別後的一年零六個月中,秀蓉到底出了什麼事。這給他帶來了懷舊中常有的恍惚之感。

他甚至有點懷疑,那天在華聯百貨所遇見的,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

2

約在兩個多月前,家玉去了北京的懷柔,參加律師行業協會的一個司法研討班。正逢五一長假,兒子被送到了梅城的奶奶家。難得的清靜,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樣美妙。除了可以無所顧忌地抽菸之外,妻子離開後留給他的自由,並沒有派上什麼實際的用場。

端午將兩個枕頭疊在一起,把後背墊高。這樣,他就可以透過朝東的窗戶,看到伯先公園的溜冰場,看到更遠處的人工湖面和灰暗的天空。那些在空中盤旋的烏鴉,鐵屑一般。看不見明澈的藍天並不讓他吃驚。偶爾看見了,反而會觸目怵心。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將菸灰彈在床頭櫃上昨晚吃剩的速凍餃子上。

家玉原本學的是船舶製造,但她在畢業後很長一段時間中卻滿足於擺地攤,倒賣廉價服裝。她還開過一家專賣綠豆糕的小店,很快就倒閉了。譚端午用一瓶假茅臺作誘餌,艱難地說服了文聯的老田,想讓家玉去實際上已搖搖欲墜的《鶴浦文藝》當編輯。家玉最終還是拒絕了。她已經摸到了時代跳動的隱秘脈搏,認定和那些早已被宣佈出局的酸腐文人搞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經過高人指點和刻苦自學,她如願取得了律師的執照,與人合夥,在大西路上開辦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儘管譚端午至今仍然弄不清律師如何賺錢,但家庭經濟狀況的顯著改善,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當他們家的富裕程度已達到需要兩臺冰箱的時候(另一臺專門用來儲存茶葉和咖啡),端午開始感到了眩暈。

一天傍晚,家玉在未事先告知的情況下,開回了一輛白色的本田轎車。端午按照妻子的吩咐,從樓下的雜貨鋪買了一大捆鞭炮,在小區門口麻木地燃放。家玉什麼時候學會了開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追趕成功人士的道路上跑得太快了,已經有了跑出他視線的危險。接著,家裡有了第一位保姆(家玉習慣上稱她為傭人)。很快,他們只用農夫礦泉水泡茶。很快,他們的兒子以全年級排名倒數第二的成績,轉入了全市最好的鶴浦實驗小學。很快,他們在市郊的「唐寧灣」購買了一棟帶花園的住房。譚端午以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似乎這些變化都與他無關。他仍在鶴浦地方誌辦公室上班,只要有可能就溜號。每月兩千多一點兒的工資只夠他抽菸。他仍然在寫詩,卻羞於拿出去發表。對家玉罵他「正在一點點爛掉」的警告充耳不聞。

兩個多月前,家玉為要不要去北京參加研討班頗費躊躇。她輾轉反側,依違難決,轉而徵求丈夫的意見。

端午「唔」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

家玉追到他的書房,明確要求丈夫對開會一事發表意見,端午想了一會兒,字斟句酌地回答道:

「不妨去去。」

已經過了上午十點。牆角的矮櫃上,擱著一隻養熱帶魚的玻璃缸。紫色的照明燈一直亮著。自從妻子離開後,他就沒給魚餵過食。換氣泵像是被水草塞住了,原本靜謐的洩水聲中,混入了微型電機刺耳的嗡嗡聲。那尾龐家玉特別疼愛的,取名為「黃色潛水艇」的美人鯊已死去多日。

他看了一會兒歐陽修的《新五代史》。

他賴在床上遲遲不肯起身,並非因為無事可幹,而是有太多的事等待著他去處理。既然不知道先做哪一件,那就索性什麼都不做。

4s店的一位工作人員通知他,妻子的那輛本田轎車已經脫保。對方催促他去與保險公司續約。不過,既然妻子已經離開了鶴浦,車輛實際上處於閒置狀態,他完全可以對他們的威脅置之不理。

母親昨晚在電話中再次敦促他去一趟南山。他的同母異父的哥哥王元慶,正在那裡的精神病防治中心接受治療。以前母親每次打來電話,端午都騙她說已經去過了,可這一次的情形有點不同。母親向他哭訴說,哥哥在春節前,出現了令人擔憂的自殘行為。端午當即給精神病院的周主任打電話核實,卻被證明是無稽之談。母親酷愛編故事。

他要去一趟郵局。福建的「發燒友」蔡連炮給他寄來了一對電子管。那是美國西電公司(westelectric)1996年生產的復刻版的300b。端午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對聲音的敏感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病態卻無力自拔。他打算用西電的這對管子,來取代原先湖南產的「曙光」。據說西電生產的300b,能夠極大地增加揚聲器低中頻的密度,並提升高頻的延展性。蔡連炮在電子郵件中吹噓說:

用我這對管子聽舒伯特的《冬之旅》,結像效果會讓你目瞪口呆!你幾乎能夠看得見迪斯考的喉結。聽海頓的《日出》,你甚至可以聞到琴絃上的松香味。你能感覺到日出時的地平線,曉風拂面。而瓦爾特報紙版的「貝六」又如何呢?急者悽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崩崖裂石,高山出泉,宛如風雨夜至。

這當然有點言過其實,不過端午還是寧願相信他。每天聽一點海頓或莫札特,是譚端午為自己保留的最低限度的聲色之娛。

每天墮落一點點。

他還要去一趟梅城,將兒子從母親家接回來。五一長假就要結束了。而在此之前,他還得去同仁堂替母親買點藥。她的便秘已持續三週。端午向她推薦的芹菜汁療法沒有什麼作用。

起風了。黃沙滿天。屋外的天色再度陰沉下來,似乎又要下雨。他最好立即動身,否則等雨下起來,他也許根本打不到計程車。

當然,在所有的這些瑣事之外,還有一件更為棘手的麻煩在等著他。

他家在唐寧灣的房子被人佔了。這件事雖然剛剛發生,但其嚴重程度卻足以顛覆他四十年來全部的人生經驗。他像水母一樣軟弱無力。同時,他也悲哀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社會疏離到了什麼地步。

他躺在床上,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直到聽見有人按門鈴。

這是一個冒失的來訪者。既按門鈴,又敲門,想以此來強調事情的緊迫程度。

3

來人名叫駱金祥,自稱是龐家玉的鄉下表叔。他來自鶴浦所屬長洲新區的官塘鎮。此人面容蒼老,卻又染了一頭烏髮,使端午很難判斷他的實際年齡。他的一個兒子死了。另外一個兒子和一個姑娘則被派出所的人抓了進去。

「我那姑娘是一個啞巴,你是知道的(端午其實並不知道)。國勝是從六樓的陽臺上摔下來的,他的舅舅是一個殺豬的。而事情壞就壞在那個從新加坡回來的大學生身上。醫院的外科主任一口咬定,毛毛處於植物人狀態,可以隨意處置。毛毛不是別人,正是龐家玉的小學同學。小時候,兩家的大人還提過娃娃親。國勝叫龐家玉的父親為岳父大人,村裡至今還記得這段老話。」

老駱一會兒眼淚汪汪,一會兒強作笑顏,把事情說得顛來倒去。他倒不是故意的。

長洲一帶是下江官話與吳方言的混合區,老駱的話音很不好懂。他根本不理會端午遞過去的餐巾紙,而是將眼淚和鼻涕偷偷抹在自己的褲襠裡。為了弄清楚整個事情的原委,譚端午不得不多次打斷了老駱的陳述,通過不斷的提問,將那些片言隻語,小心翼翼地縫合在一起,使它符合時間上的先後關係和邏輯上的因果鏈。

老駱的二兒子名叫駱國勝(小名或許叫毛毛),起先在長江上經營挖沙的生意。有了一筆積蓄之後,就在長洲鎮上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商品房。拿鑰匙的那天,國勝辦了一桌酒席,將父母、哥哥和妹妹都請來吃喜酒,一家人歡天喜地的。飯後,兄弟倆靠在臥室的陽臺上抽菸閒聊,趁機消化一下滿腹的食物,以及喬遷新居所帶來的喜悅和妒忌。國勝是一個大胖子,陽臺的鍍鉻欄杆吃不住他的體重。它悄悄地鬆動,變形,乃至垮塌。國勝在完成了一套業餘的高臺跳水動作之後,從六樓栽了下來。他被送到醫院後,並未馬上死去。財務室對賬單上的債務已經超過了10萬,可他還在那硬挺著,不肯離開這個世界。

有點不太懂事。

最後,極富道德感和同情心的外科主任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把駱金祥夫婦,還有國勝那過門不到一年的新媳婦叫到了監護室門外的走廊裡,對他們暗示說,即便最後能搶救過來(這樣的機率微乎其微),也是植物人無疑。這樣拖下去,銀子嘩啦啦地流走,什麼意思麼?

聽他這麼一說,國勝他娘一連暈過去了三次。

最後出面解決問題的是國勝的大舅。他是個殺豬的,心硬如鐵。他走到國勝的床邊,捋了捋袖子,趴在他外甥的耳邊,平生第一次用溫柔的語調對他說:國勝啊國勝,你這麼硬撐著,有意思嗎?俗話說,甜處安生,苦處花錢,你上路去吧。這事不要怨你舅舅,實在是你娘和你媳婦的主意。說罷,他抱住那「討債鬼」的頭和腳,往中間一窩,老二抖了抖腿,這才嚥了氣。

本來這事就算完了。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村裡的一個大學生從新加坡回來探親。他聽說了這件事,就對國勝的哥哥獻計說,新建商品房的陽臺欄杆經人輕輕一靠,就塌了個屌了,這在文明程度如新加坡一般的國家,是斷然不能想象的。毫無疑問,開發商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大兒子一聽,腦子一熱,連夜就叫齊了一百多人,將開發商的銷售中心圍了起來。他們在門外喊了一夜,也沒能見到開發商的半個人影,倒是把派出所的人招來了。

「派出所與狗日的開發商是勾著的,這個你曉得的?」(端午搖頭,表示他並不曉得)老駱最後道,「警笛一響,一百多號人一鬨而散。可憐我那老大,還有啞巴姑娘,都被派出所捉了進去。人到現在還沒放。」

老駱的故事,與網際網路上類似的社會新聞相比,實在沒有多少新意。端午連茶也沒給客人泡,心裡暗暗盼望著他早點離開。他心煩意亂地告訴老駱,他的妻子龐家玉此刻並不在鶴浦。她到北京學習去了。而他本人,則「對法律一竅不通」。隨後,他刻意地保持沉默。一聲不吭,是他的絕招。他知道駱金祥支援不了多一會兒。他的冷漠和心煩意亂都不是裝出來的,因而更加令人生畏。

老駱帶來的禮物,一網兜品相不好的水果、一袋黑芝麻、兩瓶「藍色經典」洋河白酒,莊重地擱在淡藍色的玻璃茶几上。

兩個人僵持了一陣,老駱並沒有感到任何不自在。他不無誇耀地提到了農村的新變化。正在進行的大規模的拆遷。新建的航空工業園外,甚至停著一架報廢的麥道82飛機。八車道寬敞的馬路,三個小時可達杭州。亞洲最大的造紙廠。鎮上的瑞典籍工程師。他甚至還提到了在四星級賓館門前公然拉客的妓女。說起這些變化,老駱的臉上不無驕傲之色。端午只得明確地提醒他,自己一會兒還得出門辦事。

金祥臨走前,再次提到了死者的那個舅舅。他想出來的解決辦法是,由他(舅舅)出面,將國勝的遺體從醫院的太平間取出來,在夜幕的掩護下,將它悄悄地運到派出所,堵在派出所的門口。詐他孃的一回屍。舅舅的見識是:派出所再厲害,也不太可能拘留屍體,等到他們找上門來,事情的主動權說不定會悄然易手。金祥讓端午幫他合計合計,這樣做會不會有什麼不可控制的後果。

端午想了半天,字斟句酌地回答道:「也不妨試試。」

「你確定?」老駱馬上反問道。

端午疑心自己一旦說出「確定」二字,對方的「恭喜你,答對了!」就會脫口而出。看得出,老駱對中央電視臺「快速搶答」一類的綜藝節目,早已諳熟於心。

看見金祥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端午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他認真地把舅舅的計劃想了一遍,建議作出如下改動:

「你們不妨大張旗鼓地為死者辦喪事。殯儀館的靈車繞道至派出所的門口,由母親出面,懇請派出所准許你的大兒子和啞巴姑娘參加葬禮。必要的時候,可以下跪。只要人放出來,事情就可了結。」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等辦完了喪事,我們再把人還回去?」金祥問。

端午的心一下就揪緊了。他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來,中國社會正在發生的巨大變革,已經遠遠地超出了駱金祥們的理解力。

4

兩年前,母親張金芳就正式地向端午提出來,他們要從梅城搬到鶴浦來住。她要讓孫子若若在她的視線中長大成人。母親所說的他們,除了張金芳本人之外,還有一個安徽籍的保姆小魏。當端午試著與妻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龐家玉不假思索地斷然拒絕:「想都別想!你讓她趁早死了這個心吧。」

家玉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端午只能勸母親「緩一緩」。張金芳雖說遠在梅城,可她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緩一緩」這三個字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關節。她知道,又是「那個屄」在作怪。她並不著急。她有的是修理兒媳婦的祖傳秘方。隨便使出一兩手陰招,龐家玉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要不,我們另買一套商品房給他們住?」家玉終於退了一步,主動提出了她的折中方案,「南京、上海,甚至蘇州的房子,都快漲瘋了。鶴浦這邊暫時還沒什麼動靜。即便從投資的角度考慮,也是一個不錯的時機。你說呢?」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去銀行辦理按揭,以及接下來的裝修,都由龐家玉一手操辦。她知道端午指望不上。用她的話來說,端午竭盡全力地奮鬥,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無用的人,一個失敗的人。這是她心情比較好的時候所說的話。在心情不那麼好的時刻,她的話往往就以反問句式出現,比如:

「難道你就心甘情願,這樣一天天地爛掉?像老馮那樣?嗯?」

她所說的老馮,是端午所供職的地方誌辦公室的負責人。他是一個鰥夫,有點潔癖,酷愛莊子和蘭花。他有一句名言,叫做:得首先成為一個無用的人,才能最終成為他自己。句式模仿的是馬克思,彈的還是「君子不器」一類的老調。

與譚端午相反,家玉凡事力求完美。她像一個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白天她忙於律師事務所的日常事務,忙於調查、取證和出庭,到了晚上,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折騰自己的兒子。她逼兒子去背《尚書》和《禮記》,對兒子身上已經明顯表露出的自閉症的兆頭卻視而不見。她自學奧數、華數和機率,然後再回來教他。她時常暴怒。摔碎的碗碟,已經趕上了頂碗雜技訓練的日常消耗。她的人生信條是:一步都不能落下。

家玉所挑選的樓盤位於西郊的北固山下。家玉很滿意「唐寧灣」這個名稱,因為它是從英文downing演化而來的。另外,她也沒來由地喜歡英國。儘管至今沒去過,但她已經開始頻繁地瀏覽英國各大學的官方網站,為將來送兒子去劍橋還是牛津猶豫不決。

新房是個底層帶花園的單元。沒有家玉所厭惡的「窮光蛋回遷戶」。周圍五公里範圍內沒有化工廠和垃圾焚燒站。樓上的住戶姓白,是個知識分子家庭。不養狗,不打麻將,據說兒子還在中央電視臺工作,可惜名字不叫白巖松。

還好,一切都稱心如意。

可是,當新居裝修完畢,夫妻二人準備將老太太接到鶴浦來住的時候,張金芳卻冷冷要求他們「再等一等」。她的理由合情合理,不容辯駁:裝飾材料和新傢俱裡面暗藏著甲醛、二甲苯和其他放射性物質,半衰期長達七年,「假如你們不想讓我早死的話,就將房子空關個一年半載再說。」那些複雜的化學名詞與專業術語從母親的嘴裡毫不費力地說出來,讓夫妻二人面面相覷。看來,母親成天躲在陰暗發黴的臥室裡,手握遙控器,控制著那臺25寸電視機的螢幕時,她實際上也在控制著整個世界。

眼看著就到了家玉去北京學習的前夕。臨走前,家玉琢磨著房子空關在那兒有點可惜,就囑咐丈夫,不如將它先租出去。一個月的租金就按2500算,一年下來就是3萬。端午把自己的那點可憐的工資與期待中的租金一比較,沒有任何底氣去反駁妻子的建議。

「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他主動承擔了這一重任。在妻子離開後的第二天,就去北固山一帶漫無目的地轉悠去了。

他還真的發現了一家經營房屋租售的公司,名為「頤居」。就在唐寧灣小區的邊上。簡易的活動板房,白色的牆板,藍色的屋頂。幾個小青年正在裡邊嗑瓜子,打撲克。接待他的業務員是個女孩,親熱地稱呼端午為「譚哥」。他喜歡她的小虎牙,喜歡她曖昧、豔冶的笑容,很快就和他們簽訂了代租合同。月租金果然是2500元,每三個月支付一次。

當他辦完了手續回到家中,雙腿擱在茶几上,舒舒服服地欣賞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時,才猛然想起房產證忘在了頤居公司。小虎牙將它拿去影印,忘了還給他。看看天色還早,他打算聽完了貝多芬的那首升c小調的131,就回去取。其間他接到了三個電話,其中兩個是騙子打來的,另一個則來自他的同事小史。小史知道他老婆不在,她那輕鬆而無害的調情,旁逸斜出,沒完沒了。

當他再次想起房產證這回事,已經是三個星期以後的事了。

他去牙科醫院拔智齒。回家的途中,趁著麻藥的勁兒還沒過,就讓計程車司機繞道去了唐寧灣小區,打算取回他的房產證。可頤居公司忽然不見了。白牆藍頂的簡易房早已不知去向。原先活動板房所在的地方,如今已變成了一塊新修的綠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手握橡皮水管,正在給新鋪的草皮澆水。看來,社會發展得太快,效率太高,也不總是好事。

當時,譚端午也沒有意識到問題有多麼嚴重。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臉頰,來到唐寧灣b區的新居前,發現自己的鑰匙已經無法插入門上的鎖孔了。他按了半天門鈴,無人應答。他只得繞到單元樓的南邊,透過花園的薔薇花叢,朝裡邊窺望。

自己家的花園裡,齊膝深的茅草已被人割得整整齊齊。花園中央還支起了一把墨綠色的太陽傘,傘底下的木椅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她正在打電話。

端午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貓下腰來,躲在了鄰居家薔薇花叢的後邊,似乎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

他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遠在北京的龐家玉,而是首先向他在鶴浦晚報當新聞部主任的朋友徐吉士求助。吉士讓他不要慌。他在電腦上飛快地查了一下,很快就回電說,鶴浦的確有一家名叫頤居的房屋租售中介公司,只是兩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公司的總部在磨刀巷2號。

「沒什麼可以擔心的。」吉士安慰他道,「你把房子租給了中介公司,公司又將房子租給了別人。這很正常。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我的感覺不太好。」端午道。他又補充說,在這個時代,不好的感覺總是要被應驗,成了一條鐵律。

吉士拿他的感覺沒辦法。

傍晚時分,兩人心急火燎地趕往磨刀巷,正遇上拆遷戶撒潑鬧事。一家老小渾身上下澆滿了汽油,威脅自焚。大批的警察在巷子口設立了安全線,他們根本進不去。根據徐吉士的分析,既然整個巷子都在拆遷,頤居公司自然也不會正常辦公。他們決定重返唐寧灣小區,找租家先問問情況再說。

他們在門口守候了兩個小時,堵住了下班回家的女主人。這個女人是個高個子,從一輛現代「索納塔」轎車上下來,胳膊上挽著一隻冒牌的lv坤包。她的態度十分蠻橫,根本不愛搭理他們倆。她說,房子是她從「某公司」合法租下的,並有正式合同。她預先付清了兩年的房租。

兩年。她說得清清楚楚。

徐吉士低聲下氣地問她,能不能去家裡略坐片刻,雙方好好溝通溝通,那女人反問道:「可我憑什麼讓你們進屋?現在的社會治安這麼亂,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

吉士早已將自己的名片掏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她。那女人看都不看,眼神中透著嫌惡和不屑。於是,此刻已變得有點氣急敗壞的徐吉士,覥著臉問她的「貴姓」,在哪裡上班,那女人就猛地摘下墨鏡,將頭髮早已謝頂,狀態頗顯猥瑣的徐吉士打量了半晌,用純正的北方話對他道:

「你他孃的算是哪根蔥啊?裝他媽的什麼大尾巴狼?」

趁徐吉士被嚇得一哆嗦,稍一愣神的工夫,那女的早已進了屋,門「砰」的一聲就撞上了。

唐寧灣小區邊上,有一家揚州人開的小館子。很髒。他們在那吃了晚飯。啤酒泛出杯沿,都是泡沫碎裂的聲音。吉士說,那女的長得有點像孫儷,只可惜臉上多了幾個雀斑。端午根本不知道孫儷是誰,但他知道吉士喝多了。吉士又問他,有沒有留意她臀部很大,腰卻很細。他越說越下流,穢褻。他喜歡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他說,到目前為止,他最大的遺憾是,

還沒有和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上過床。

第二天下班後,端午再次來到了磨刀巷2號。頤居公司所在的那棟老樓,已拆掉了一半。黑黑的椽子外露,像x光片下的胸肋。

5

駱金祥走後,端午把莫札特的那首《狩獵》又聽了一遍。感覺不像以前那麼好。太多的煩心事像枯葉一樣堆積在他的內心。他知道,痛苦從根本上說,是無法清除的,只能用一個新的來蓋住那個舊的。為了把自己從這樣一個有毒的心緒中解救出來,他決定立即動身去梅城接兒子。

梅城原是鶴壁專區所屬的一個縣。由於發電廠、貨運碼頭和備戰船廠的修建,1962年拆縣建市,成為計劃單列市。1966年至1976年,梅城先後更名為永忠市和東方紅市。1988年,梅城重新劃歸鶴壁管轄,成為一個新型化工區。鶴壁也和臨近的浦口合併在一起,改名為鶴浦市。

1976年10月,14歲的譚端午陪伴母親和哥哥,將父親譚功達的遺體送去火化。那是他記事後第一次看見父親。從梅城模範監獄到城外的火葬場,只有不到8公里的路程,他們竟然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滂沱大雨淹沒了狹窄的煤屑公路,也多少衝淡了裝載屍體的平板車上發出的陣陣惡臭。平板車被一輛熄了火的運煤大卡車擋住了去路。那時,他們已經能夠看見火葬場的煙囪了。

它被一道絢麗的彩虹映襯著,顯得壯美無比。

端午願意用他尚未充分展開的一生作抵押,渴望大雨停止,渴望儘快抵達那裡,渴望早一點擺脫那具正在腐敗的死屍。在以後的日子裡,每當他想到火葬場,心中奔騰著的情感竟然首先是渴望抵達的朦朧希望。或者不如說,它就是希望本身。母親除了用惡毒的語言高聲咒罵父親之外,也顯得束手無策。哥哥王元慶儘管與父親沒有血緣關係,卻在關鍵時刻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他將父親已經有點腐爛的屍體從板車上卸下來,背在背上,趟水步行,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將父親送進了火葬場的焚屍爐。王元慶也就此確立了自己作為未來家長的牢固地位。

在他面前,母親開始變得柔眉順眼,迅速地蛻變成一個受他保護的小女孩。

這座殯儀館仍在原先的位置。它位於鶴浦至梅城高等級公路的正中間。高大的煙囪依然攝人心魄,只是記憶中的彩虹不再出現。在殯儀館的正前方,一座現代化的婦嬰保健醫院正在拔地而起。雖說殯儀館早已廢棄不用,但尚未來得及拆除的煙囪仍以一個睿智而殘酷的隱喻而存在:彷彿呱呱墜地的嬰孩,剛一來到人世,就直接進入了殯儀館的大門,中間未作任何停留。

剛過了五月,天氣就變得酷熱難當了。計程車內有一股陳舊的煙味。司機是個高郵人,不怎麼愛說話。道路兩邊的工廠、店鋪和企業,像是正在瘋狂分裂的不祥的細胞,一座挨著一座,掠窗而過,將梅城和鶴浦完全焊接在一起。

金西紙業。梅隆化工。華潤焦化。五洲電子。維多利亞房產。江南皮革。青龍礦山機械。美馳水泥。鶴浦藥業。梅賽德斯特許經銷店……

雖然是晴天,端午卻看不見太陽的位置。它在,你卻看不見它。也看不到一隻鳥。他聽見手機響了起來,卻未馬上接聽。他在心中反覆斟酌,艾略特那首廣為人知的《thewasteland》,究竟應該譯作《荒原》,還是《被廢棄的土地》?好像這事真的很要緊。

龐家玉從北京打來了電話。端午問她,為什麼鬧鬨鬨的?他什麼也聽不清。

「我和朋友正在中關村的沸騰魚鄉吃飯。我出來了。現在聽得清楚嗎?」家玉似乎有點興奮。

她提到了上午聽過的一個報告。報告人是一個姓餘的教授。他講得太好了。從全國各地來的學員們在吃飯時仍在爭論不休。報告的題目似乎叫做「未來中國社會的四大支柱」。

由於夫妻二人本來可聊的話就不多,再加上龐家玉在明顯的激動中情緒亢進,端午只得假裝自己對所謂的「四大支柱」發生了強烈的興趣。

「哪四大支柱啊?能不能簡單地說說?」

「第一是私人財產的明晰化,第二是憲法的司法化,第三是……後面兩個,怎麼搞的,我這豬腦子……等我想想。」

「是不是代議制民主和傳媒自由啊?」端午提醒她。

「沒錯,沒錯。就這兩條。咦,你是怎麼知道的呀?神了,你又沒聽過上午的報告。」

「狗屁不通的四大支柱。不過是食洋不化的海龜們的老生常談。」端午刻薄地譏諷道:「你可不要瞎激動,人家餘教授的支柱可是美國福特基金會。」

聽他這麼說,家玉在電話那頭立刻就不做聲了。短暫的靜默過後,家玉問他房子被佔的事有沒有進展。端午說,他前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唐寧灣,那個臉上有雀斑,長得像孫儷的女人威脅說,如果他膽敢再去敲門,她就立刻報警。

就好像那房子原本就是他們家的。

「這事你就別管了,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別忘了去梅城接孩子。早晨要看著他把雞蛋吃完。還有,你每天都要檢查他的作業,仔仔細細地檢查,尤其是奧數……」

端午告訴她,此刻他就在趕往梅城的計程車上。

若若的肩頭站著一隻虎皮鸚鵡。綠色的羽毛像銅鏽,紅色的冠頂像雞血。它叫佐助。端午不知道兒子為什麼要給它取上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也懶得去打聽。若若正在給它喂瓜子。小魏手裡捏著一把香蔥,從廚房裡出來,朝他怯怯地一笑。

這個小姑娘來自安徽的無為,是家玉從家政公司僱來的保姆。端午不能容忍在寫作時有人在他眼前晃悠,就在張金芳七十大壽的那一天,將她作為生日禮物轉讓給了母親。每次見到她,端午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憐之感。她伺候母親還不到兩年,孩子氣的口吻,眼中亮晶晶的光芒,身體裡掩藏不住的活力,都一併消失不見了。嘴角的線條變得僵硬而鋒利,小動物般的眼神既警覺又卑怯。

母親在臥室裡用撲克牌算命。電視機開著。桌上的茶盤裡放著幾塊餅乾。看到端午走進來,她就用遙控器調小了電視機的音量,立即向他抱怨起自己的肚子來。她的肚子漲得像一面鼓。敲上去咚咚響,拉出來的屎一粒一粒,硬硬的,就像羊屎豆一樣。還得小魏一點一點地替她往外摳。除了便秘之外,她也健忘得厲害,剛說的話,一眨眼就忘記了。

「家玉怎麼沒一起來?」母親問道。

「她去北京了,還得有一個月才能回來。她剛剛給我打電話,還讓我代她問你好。」

「那就多承她這份好心。」母親不冷不熱地道,「你去看過元慶了嗎?」

「過陣子就去。」端午說,「這兩天太忙了。」

「總是忙。也難怪,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前程。我不妨礙你們。到了我這把年紀,活一天,算是兩個半天,遲早是個死。你們不用放心上,就當是家裡養了條老狗。有人定時喂點食,我就知足了。」

端午見她越說越不是滋味,眼見得又要哭哭啼啼,只得趕緊找話來打岔。

「昨天晚上我又夢見元慶了。」母親說,「真是日鬼。他不是你爹親生的,每走一步,都踩著那個瘋子的腳印。人站在地上,腦子卻飄在雲頭裡,真是日鬼。當初我就不高興他出錢去修什麼精神病院,結果呢?精神病院蓋好了,他自己頭一個住了進去。」

母親說著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朝正在門口探頭的若若招了招手,「快過來,你老子要帶你走了,過來親親奶奶。」說著,她扶著桌沿,艱難地站起身來。

若若朝她跑過去,一頭撲在她懷裡,差點把她撞倒。母親俯下身子,摟著他,將臉側過來讓他親了一下。

「不行!兩邊的臉都要親。」母親笑著又把臉轉向另一側。

計程車開出去很遠了。坐在後排的若若隔著防護欄,用手指捅他的肩膀。

「老爸,恐怕我們還得原路返回。」

「為什麼呢?又要作什麼怪?」端午扭過身去。若若肩頭上的那隻虎皮鸚鵡,正在威嚴地望著自己。

「我的psp遊戲機忘在奶奶家了。」兒子說。

「沒關係,忘了就忘了吧。過幾天我們還要過來。你正好收收心。」端午不假思索地說。不知為何,他害怕再見到母親。

「可是,老爸,你最好還是回奶奶家一趟吧。」兒子不緊不慢地說。

「到底怎麼回事?快說!」

「因為,psp是裝在書包裡的呀。」

「你是說,你把書包也落在奶奶家了?」

「本來就是。」

端午只得嘆了口氣,苦笑著,吩咐司機掉頭。

當計程車來到母親家小區的大門口時,他看見小魏正提著兒子的書包,在馬路邊四處張望。

6

1985年7月,譚端午從上海一所師範大學的中文系畢業,留在了該校的第三附屬中學教語文。當時,他作為詩人的名聲已經給他的戀愛帶來了不小的便利。不斷更換女友的原因,據說是為了找到自命不凡的愛情,可其中夾雜著多少對肉體的迷戀和貪婪,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很長一段時間中,他始終找不到比性交更好的事。

一天下午,他去校門口的銀行取錢。在視窗排隊等候時,他遇見了自然辯證法研究所(簡稱自辨所)的一位教授。譚端午在本科階段苦讀《資本論》時,曾多次登門向他求教。此人已離開了自辨所,成了新建立的哲學系的系主任。他極力慫恿譚端午離開三附中,報考他的研究生。那時的端午還未學會拒絕別人的好意,就一口應承下來,進入了哲學系,攻讀碩士學位。

等到畢業答辯的那個學期,發生了一件席捲全國的大事。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在任何時候都顯得情緒亢進、眼睛血紅、嗓音嘶啞。他以為自己正在創造歷史,旋轉乾坤,可事實證明,那不過是一次偶發的例行夢遊而已。從北京回來不久,他就開始了頗為誇張的自我放逐(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考慮,此舉都完全沒有必要)。北上陝甘寧,南下雲貴川,折騰了半天,最後回到了他的老家梅城。

母親張金芳差一點沒認出他來。在聽了兒子離奇的經歷後,張金芳眼睛裡含著激動的淚光,一遍遍地撫摸著兒子的肩胛骨,笑道:「兒啊,你都快要變成姚佩佩那個小瘟屄了。」

當時,譚端午對於母親口中的這個姚佩佩不甚了了,也根本沒有心思去刨根問底。他在鶴浦的詩友徐吉士和陳守仁一路打聽,來到了家中,力邀他前往鶴浦暫住。因為那裡「相對比較安全」。陳守仁的母親是鶴浦園林局的副局長,很容易就在南郊的山坳裡為他找到了一處隱身之地。

他所居住的那個行將坍塌的小院,名為聽鸝山房,是古招隱寺的一部分。吉士說,1700年前,昭明太子蕭統也曾在這個小院中編過《文選》。竹篁清絕,人跡罕至。院外有一方寬闊的池塘,養著睡蓮,四周長滿了蘆荻和菖蒲。白天,他在炎炎夏日的蟬鳴和暴雨中酣睡。晚上的時間,則用來閱讀他心愛的聶魯達和里爾克。

吉士和守仁很少來看他。據說也是為他的安全著想。

那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三個月。這種甜蜜和愉悅,不僅來自城市山林的清幽闃寂、風物幽美,不僅受惠於晨昏顛倒的無拘無束和無所事事,也來自於他對人生的全新領悟:他置身於風暴的中心,同時又處於風暴之外。端午甚至於暗暗期盼著,能一直在這裡生活下去。夏去秋來,朝雨暮雲;花發花落,直至終老。當然他也知道,如果沒有外力的強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當時,他已經在痛苦地思考這樣一個令他震驚的悖論:沒有強制,其實根本就談不上任何自由。

仲秋的濛濛細雨很快將他拽回到現實之中。離開鶴浦的前一天,徐吉士口袋中揣著一瓶「雙溝大麴」,前來向他告別。他的手裡拎著一隻血水淋漓的蘆花雞,他還帶來了鶴浦船舶工程學院的兩個女生。一個略胖,一個清瘦。據說,她們都酷愛寫詩。

那天下午,端午領著三位客人,把招隱寺所有的遺蹟都轉了個遍。但端午很少說話,女孩們的出現,使得依依惜別的情感愈發濃郁。另外,仔細地比較這兩個女生的氣質與長相,也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最後,他們來到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邊。徐吉士命令兩個女生轉過身去,以便他們對著「夢溪秋泛」的摩崖石刻撒尿。兩個女生都捂著嘴笑。在她們轉過身去的時候,吉士神秘地對端午小聲說道:

「如果在這兩個女孩當中,你可以留下一個過夜,無需考慮後果,你會挑誰?」

端午當時並未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抖褲子的一剎那,未來的命運就此改變,而是虛偽地推託說:「這怎麼可以?我連她們的名字都還沒記住呢。」

兩個女孩都很迷人。選擇一個,就等於是放棄另一個。他還是更鐘情於長得略胖的那個。至少看上去頗為開放,言談舉止有一種成熟的、落拓不羈的美。她穿著暗紅色花格子西裝短褲。裸露的大腿已無需驗證。另一個女孩,一說話就臉紅,稚氣未脫,面目清純,哪怕是動一動「不好」的念頭,都給人以一種很強的犯罪感。

既然譚端午一直表白自己不好意思,徐吉士只得替他挑選。從端午那些發表的詩歌來看,吉士斷定端午對「純潔」有著非同一般的迷戀。於是,傍晚時分,在濃密的樹林中,徐吉士帶著胖女孩(後來端午知道,她叫宋蕙蓮)「突然失蹤」。

後來,端午也知道,徐吉士離開招隱寺後,就帶她去看電影了。在光線昏暗的電影院裡,徐吉士有些突兀的試探很不成功。看上去「很好弄」的宋蕙蓮,在給了他一記兇狠的耳光之後,還用刺耳的蘇北話當眾罵了他將近十五分鐘,迫使印度電影《奴裡》的放映一度中斷。

與此同時,在招隱寺池塘邊的小院裡,李秀蓉坐在電爐前,正在為鋼精鍋盛不下一隻蘆花雞而發愁。她一臉茫然地望著譚端午,笑道:「把雞頭按下去,雞腿就頂了出來,怎麼辦?」

端午就藉機把臉湊向她的耳邊,用一種他自己也覺得陌生的古怪腔調對她說:「我這裡,也有什麼東西要頂出來了……」

秀蓉一時沒聽懂他的流氓話。她轉過臉來,仰望著他,冒失地問道:「什麼東西?能不能讓我看看?」

話音剛落,她的臉一下就紅了。眼睛裡露出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表情。端午就把她手裡緊緊拽著的一雙筷子拔了出來,順手扔進了牆角,然後抱住了她。

她的掙扎也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她的羞恥心和道德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他緊緊地摟著她,一聲不吭。在悲哀和憐憫中,等待著她僵硬的身體慢慢變軟。等待著她雙唇微啟,雙目緊閉,喘息聲一點點加劇,任由他擺佈。

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得多。可他並沒有就此忘掉另一個女孩。即便是在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裡仍想象著夕陽中閃閃爍爍的花格子紅短褲。甚至,他有些冷酷地想到,要是換成了另一個女孩,會不會感覺更好。

他問她疼不疼,秀蓉的回答讓他不由得一陣揪心:

「不用管我!」

事後,她有些撒嬌地將手掌攤在燈光下給他看。端午在拔去她手中筷子的時候,由於用力過猛,竹稜竟然在掌心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好在傷口不深,流出來的一點血,也早已凝固。端午就順便誇她的手好看。不知為什麼,秀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好不好看,反正它已經是你的了。」

端午聽她這麼說,猛不丁地嚇了一跳。他心裡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第二天一早離開鶴浦的事告訴她。直到秀蓉再次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對他說:「外面的月亮這麼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於是,他們出了院門,來到了門外的荷塘邊。她那隻受了傷的手,一直在他的口袋裡與他十指相扣。初秋的風冷卻他發燙的臉。他甚至能聽見紫色的睡蓮在夜間開放的聲音。

在返回上海的火車上,一種深深的擔憂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無法假裝不知道,秀蓉還在發燒。他從她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來的錢,還剩下12塊零8角。他買了一瓶礦泉水,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從這些錢幣中還發現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和地址。

昨天下午,他們剛一見面,胖姑娘宋蕙蓮就向端午索要上海的通訊地址。秀蓉明顯地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自己如果不也要一個,似乎有點不太禮貌,就勉強地提出了她的要求。現在,這張寫有自己名字和地址的紙條,又回到了端午的手中。這就意味著,假如秀蓉意識到自己被遺棄之後,甚至無法給他寫信。

「難道我還希望她給我寫信嗎?」端午剋制不住地一遍遍問著自己。經過意志力的反覆作用,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她不過是一個小地方的女孩子。一切都結束了。兩個人未來的道路,沒有交匯點。

學校裡一切如常,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沒人追究他長達四個月的神秘失蹤;沒人向他問起他在那場暴風雨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沒有人讓他寫檢查,或協助審查;甚至就連自己的導師,對他的突然失蹤,也隻字不提,諱莫如深。

又過了兩個月,論文答辯在延期了半年後終於再次舉行。他順利地拿到了哲學碩士學位。導師讓他在繼續攻博,或者去上海教育出版社就職之間作出選擇。很不幸,這一次譚端午對導師的真實意圖作出了錯誤的判斷。他開始全力以赴地準備第二年四月份的博士考試,對師兄弟們旁敲側擊的善意提醒置若罔聞。最後,他以筆試總分第一的成績,在最後的面試中敗北。導師將來自黑龍江的一位女進修教師納入自己帳下。

不過,導師總算沒有忘記他。

在五一節的家庭便宴上,已升為副校長的導師又提出兩個單位,供他挑選。一個是上海博物館,另一個則是寶鋼集團的政策研究室。譚端午一直都想找個機會與導師決裂,便當著眾人的面,堅決地予以拒絕。隨後,師徒二人發生了劇烈的爭吵。端午完全失控,「暮年心熾,不忘榮寵」一類的蠢話,也連帶著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導師的臉被氣得煞白,訓斥他的時候,連髒話都帶出來了:

「策難!儂格小赤佬,哪能格能副樣子!儂以為儂是啥寧,弗來三格!」

管他來三弗來三,既然端午已決定不食周粟,不接嗟來之食,拂袖而去,只能是最終的選擇了。他後來四處投遞簡歷,都沒有迴音。他還兩次去過用人單位的招聘會,都沒有獲得面試的機會。很快,宿舍的管理員領著保衛處的兩個彪形大漢,來到他的寢室,責令他在一個星期之內,從第一學生宿舍消失。

他偶爾也會想起秀蓉。想起她略帶憂戚的清瘦面容。她那清澈的眼神。她那天穿著的紅色的圓領汗衫。還有,那隻受了傷的手。她在招隱寺池塘邊跟他耳鬢廝磨時說過的話,像流水一樣漫過他的全身。百感交集之中,親人般的情愫,哽在他的喉頭。

事實上,他也曾給徐吉士打過一次電話,詢問秀蓉的近況。吉士因為宋蕙蓮的指控(她堅持認為,吉士在電影院中侵犯她的私密之處,並非乳房,而是乳頭),在派出所呆了十五天。端午一提起秀蓉,吉士就馬上用「往事不堪回首」一類的話來搪塞。他顯然被嚇壞了。端午還嘗試往鶴浦船舶工程學院寄過一封信,可很快就被退了回來。

到了這年的六月初,他的橋牌搭檔,中文系古代文獻專業的唐伯高,向他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鶴浦礦山機械廠要到他們系來招一位中文秘書,待遇優渥,可沒人願意去。伯高說,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風雪還故鄉,你既是鶴浦人,與其在這裡飄著,不如歸去來辭個他孃的的。端午心裡縱有一百個不願意,也只得答應試試看。事情進展之順利,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一個月後,他已經在學校的辦公樓,辦理戶口和糧油關係的轉移手續了。所有的人都對他笑臉相迎,所有的辦事員都手執圓頭圖章,身體後仰,隨時準備在他送上的表格上給予重重的一擊。

只有當他想起秀蓉,沉浸在與她共處一個城市這樣虛幻的親切感之中時,他的心裡才略微好受一些。

礦山機械廠位於鶴浦市三十公里外的一個荒僻的小鎮上。到處塵土飛揚。除了每天陪廠長喝酒之外,基本上無事可幹。他向吉士抱怨說,他來到的這個鬼地方,似乎並不是就業,簡直就是被劫持,跟蹲監獄沒什麼本質的差別。陳守仁和徐吉士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將他的檔案關係轉到了鶴浦地方誌辦公室。

端午來到鶴浦之後,並未立即去找她。甚至也不想這麼做。吉士嘗試著要給他介紹新的女友,端午也沒有拒絕。直到一年後,他與秀蓉在華聯百貨二樓的周大福金店再次相遇。

那時的秀蓉已經改名為龐家玉了。

當時,端午已經清楚地意識到,秀蓉在改掉她名字的同時,也改變了整整一個時代。

7

這是週末的一天。吃過晚飯,端午將兒子叫到餐桌邊坐下。一邊撫摸著他那柔軟的頭髮,一邊鄭重其事地告訴他,自己要出去一會兒,可能很晚才能回來,問他能不能一個人「勇敢地」呆在家中。

「那我能玩psp嗎?」兒子提出了他的交換條件。

「當然可以。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我能不能看《火影忍者》?」

「看吧。」

「那,我能不能帶上佐助,去戴思齊她們家……」

「不行,絕對不行!」

譚端午斬釘截鐵地打斷他:「你不能出門,也不能讓任何人到家裡來。爸爸帶著鑰匙。無論什麼人按門鈴,你都必須裝作聽不見。你還記得去年冬天咱們小區13號樓發生的滅門案嗎?一家五口,包括不到兩歲的……」

端午沒再說下去,因為他發現兒子下意識地摟緊了那隻鸚鵡,眼睛裡早已流露出明顯的驚恐之色。

徐吉士下午打來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晚上在「呼嘯山莊」有一個聚會。而且,國舅也會到場。「你們可以好好談一談。既然你找不到頤居公司,不如讓國舅來弄她。」端午不知道國舅是誰,也不太清楚吉士為何要讓他們見面。正想問個明白,吉士匆匆就將電話掛了。

「呼嘯山莊」是陳守仁建在江邊的別墅。離廢棄的船塢碼頭不遠。守仁總能窺見市政府的底牌。他知道五年後的船塢碼頭一帶會變成什麼樣子,就以極低的價格從江邊的漁民手裡買下了大片的宅基地。鑿池引水,蓋樓圈地,忙得不亦樂乎。他和主管城建的一位副市長去了一趟義大利,就異想天開地要讓江邊骯髒的棚戶區變成另一個蘇蓮託。前年冬天,別墅剛落成的時候,端午和家玉就曾去過。他也時常去那兒釣魚。不過,那一帶暫時還看不出什麼燈紅酒綠的樣子。蘆蒿遍地,荒草叢生,加上江風怒吼,野兔出沒,讓人更覺淒涼。

端午在馬路邊一連攔下了三輛計程車,可沒有人願意去那個「鬼地方」。最後,在一旁窺望多時的一個摩的司機,推著摩托車來到他跟前,陰沉著臉對他道:

「日你媽媽!來噢,五十塊錢,阿去啊?」

端午猶豫了一下,只得上了他的車,摟著他那肥肥的啤酒肚,朝江邊碼頭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前一次來的時候相比,守仁的莊園還是有了不小的變化。「呼嘯山莊」這個名稱似乎可以改成「畫眉田莊」了。花園的東南角新建了一座八角涼亭。涼亭邊有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只是剛栽的紫藤和蔦羅還沒來得及將它覆蓋。涼亭與別墅之間,有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小徑旁甚至裝上了蘑菇狀的路燈。草坪大概剛剛修剪過,端午還能從草香中聞到陽光特有的味道。花園裡原先有一個挖了一半的水坑,守仁曾想修一個露天游泳池,現在則在四周砌上了青石,養起了蓮花。

緊挨著東邊鐵門的鐵蒺藜院牆邊,密密地栽了幾排泡桐。雖說才一年多,泡桐已經長得很高了。吉士說,守仁當初栽下這些泡桐的目的,就是圖它長得快,希望這些泡桐長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樹籬,將他的別墅與不遠處混亂骯髒的棚戶區隔開。守仁崇尚病態的「唯美」和「虛靜」。那些打著赤膊的窮光蛋,讓他一看就心煩。這些人的存在,會嚴重地干擾守仁「靜修」時的心境。

園子的西邊有一大塊空地,一直延伸到過江的高壓線塔的邊上。守仁將他的鄉下老婆小顧,從泰州接了過來,在那片空地上種植「絕對不用農藥和化肥」的有機蔬菜。黃瓜、大豆、番茄、扁豆、茄子、大蒜,應有盡有。除了供應他一日三餐之外,還能分贈好友。家玉曾用小顧送來的韭菜做了一次春餅,結果由於吃得太多,反而拉起了肚子。

小顧在燈光幽暗的門廊下迎候他。儘管端午再三表示自己已吃過晚飯了,可守仁還是執意讓夫人給他下了一碗灣仔餛飩。

下沉式的大客廳裡坐了一屋子的人。煙霧繚繞。他們分成幾撥在聊天。除了文聯主席老田和幾位鶴浦畫院的畫家之外,端午基本上都不認識。其中或許不乏當地的政府官員。因為他們要麼不說話,要麼淨說一些不著調的廢話,末了還感嘆:「現在的老百姓,真是不太好弄。」

當守仁向老田感慨說,這年頭還是保命要緊時,老田突然把身體向沙發上猛地一靠,笑道:「日你媽媽!這命,是你想保就能保得住的嗎?」

他們正在探討養生經。水不能喝,牛奶喝不得。豆芽裡有亮白劑。鱔魚裡有避孕藥。銀耳是用硫磺燻出來的。豬肉裡藏有β2-受體激動劑。癌症的發病率已超過20%。相對於空氣汙染,抽菸還算安全。老田說,他每天都要服用一粒兒子從加拿大買來的深海魚油,三粒複合維生素,還有女兒孝敬他的阿膠。

端午問守仁,怎麼沒看見吉士?

守仁大概是沒聽見,正向老田推薦他最近研製的養生新配方:用冬蟲夏草、芡實、山藥、蓮子和芝麻磨成粉,用燕窩、蜂漿和駱駝奶調勻了,放在蒸鍋裡蒸。

老田問他,是單峰駱駝還是雙峰駱駝,旁邊坐著的一個身穿開襟毛衣的女孩,「撲哧」一聲就笑了起來。她的臉上,有一種令人傷心的抑鬱,也有一種讓中年男人立刻意識到自己年華虛度的美。

守仁還是聽見了端午剛才的問話。因為他此時笑著對那個女孩說:「綠珠啊,你到樓上去,把徐叔叔叫下來。」

原來,吉士正在樓上打牌。

很快,徐吉士醉醺醺地從樓上下來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黑西裝的人。此人長得又矮又胖,卻十分的敦實。留著小平頭,基本上沒脖子。大概他就是吉士在電話中提到的那個「國舅」了。

吉士沒有朝客廳這邊過來。他站在樓梯口的一缸棕櫚樹下,向端午招手。

那個叫綠珠的女孩沒有跟他們下樓來。

三個人出了別墅的大門,徑直走到了對面的涼亭裡。吉士讓端午將唐寧灣房子被佔的事向國舅說一說,讓國舅帶人「撲過去」,替他把那個長的像孫儷的女人轟走。端午倒不是懷疑國舅的能力,而是覺得這樣做過於魯莽。他猶猶豫豫地剛開了個頭,國舅就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這種事情大同小異。你不說吾也曉得呢!不要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怎麼佔了你的房子,吾沒得屌興趣。這樣好不好,你直截了當,你媽告訴吾,你想怎麼弄她?」國舅手裡捏著一隻粗大的雪茄,在鼻孔下面轉動,手上戴著的那枚方方的大戒指十分顯眼。

端午瞅了瞅國舅,又求援似的看著吉士,怔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你媽!這世上就沒得王法了。你發個話,想怎麼弄她就怎麼弄她,吾要麼不出動,一齣動就是翻天覆地。你發個話唦!」國舅仍在那裡催促他。

徐吉士見狀趕緊對國舅道:「你媽媽,事情還不曾做,不要先把人嚇死掉。房子的事,就由你去擺平,讓他們滾蛋就行,以不傷人為原則。」

國舅道:「這個吾曉得呢,有數呢,沒得事的。」

正說著,忽然看見小顧沿著鵝卵石小徑,朝這邊急火火地走過來。小顧說,守仁請了兩個評彈演員前來助興,計程車在經過棚戶區的沈家巷時,軋死了一條小狗,被村民們圍住了。小顧讓國舅趕緊過去看看,「多把人家幾個錢,先把人給領回來。」

「屌毛!」國舅一聽,就從石凳上蹦了起來,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一邊罵罵咧咧地跟著小顧走了。

「國舅這個人,今天喝了點酒,有點激動。」國舅走後,吉士對端午道。

「這事最好不要讓他插手。」端午正色道,「家玉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平常最看不慣吆五喝六的人。她還有一個月就從北京回來了,此事等她回來再做商議。事情還沒到那個火燒眉毛的程度。無非是損失幾個房租罷了。萬一火上澆油,國舅這邊再生出什麼事來,反而不好收拾。」

聽端午這麼說,吉士又想了想,道:「那就先緩一緩?」

「緩一緩。」端午道,「你們怎麼叫他國舅?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嗨,他本名叫冷小秋,是鶴浦一帶有名的小混混,近來靠上了守仁這棵大樹。平常手下養著七八十號人馬。一旦房屋拆遷遇到麻煩,房地產商往往會來請他去‘主持正義’,他就指揮著手底下的那幫小嘍囉,一鬨而上,見雞殺雞,見狗殺狗。當地百姓都怕他。去年,他還被全市的房地產行業評為‘拆遷能手’。其實,地方上有時候也暗中找他幫忙。」

徐吉士笑了笑,又接著道:「他有個妹子,上高中時與我和守仁同班,人長得漂亮,有個外號叫‘楊貴妃’。她既然是皇妃,小秋不就成了國舅了嗎?」

「我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那個楊貴妃後來如何?」

「嫁給一個復員軍人,兩口子都依著守仁,在他公司裡做事。聽說貴妃還給守仁生過一個兒子,也不知真假。」

兩個人在涼亭裡又聊了一些別的事。吉士起身,仍舊去樓上打牌。

端午很想早一點離開,又苦於打不著計程車,只得回到客廳找老田,想讓他的那輛破「奧拓」捎他一段。可老田卻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他眯縫著眼睛,對端午道:

「唱評彈的兩個小妞,不是還沒到嗎?」

不知什麼時候,守仁已經離開了。客廳裡剩下的幾個人,正圍著兩個軍迷,討論殲-14的掛彈量,未來航母的艦載機型號,99型主戰坦克的作戰效能,以及萬一南海發生戰事,是先打越南,還是先打菲律賓。端午對軍事一竅不通,也沒什麼興趣,硬著頭皮聽他們聊了一會兒,就有點後悔把兒子一個人放在家裡。他給家裡打了一通電話,沒人接。他只得假設若若已經在床上睡熟了。

國舅已經去了很長時間,可還是沒有立竿見影地把那兩個評彈演員救回來。可見他也沒有自己所吹噓的那麼神通。

8

循著一縷幽暗的桂花香,端午把走廊牆上掛著的油畫逐一看了個遍。不覺中,他已走到了大廳西側的廚房。小顧正在指揮著兩個廚子做夜宵。廚房裡水汽繚繞。小顧竟然也聽說了唐寧灣房子被佔的事。她熟練地搓著糯米小圓子,裹上白糖和桂花,放到油鍋裡去炸。隨後,又將一隻裝有酒釀的玻璃瓶子遞給端午,讓他幫忙開啟。

端午一邊和小顧說著閒話,一邊裝出對烹調很有興趣的樣子,不時問上一兩個連他自己都深感無聊的問題。比如豆沙餡裡為何要拌入豬油?這個季節哪來的桂花?等等。他看見廚房裡有一扇通往北邊花園的小門,就從那兒踱了出去,來到了屋外。

「呼嘯山莊」建在江邊的一個平緩的草坡上。順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往前走,可以一直走到草坡底端。那裡有一片幽光粼粼的水面。它不過是長江的內江,為洩洪而開鑿的人工河。河邊有一把收起的遮陽傘,兩張木椅。那是平時守仁釣魚的地方。端午和吉士偶爾也來湊趣,在那兒垂釣,喝茶。

內河中有一道被青草覆蓋的攔水壩,通往對面的長江大堤。黑暗中,河水有一股難聞的腥味。他能聽見魚的唼喋聲。

端午拂去木椅上的露水,正準備在那坐一會兒,忽然看見對面的江堤上還站著一個人,正在向他揮手。

當他沿著攔水壩,朝對岸走去的時候,身後的別墅裡終於傳來了咿咿呀呀的唱評彈的聲音。只是琵琶聲聽不太真切。攔水壩上有洩水漫過,水流的聲音把它蓋住了。

「你帶煙了嗎?」那人蹲在大堤上,朝他遠遠地喊道。

此時,端午已經認出她來,就站在水壩中央,對她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假如我沒有帶煙的話,就可以原路返回了?」

綠珠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和守仁沾著點親。她叫小顧姨媽,卻奇怪地稱守仁為「姨父老弟」,不知為何。平常聚會的時候,守仁也偶爾帶她過來。端午和綠珠從來沒有說過話。她有一點目空一切的矜持,不愛搭理人。她眼中的任何人都是另一個人。用守仁的話來說,彷彿一心要掩蓋自己的美貌,她總是故意將自己弄成邋里邋遢、鬆散隨便的樣子,永遠是一副睡不醒的神態。

在點菸的時候,火光照亮了她的臉。她的眼眶紅紅的,似有淚光閃爍。端午只當沒有看見。兩個人隔著兩、三米遠的距離,並排坐在江堤上,看著江面。地上散落著幾隻細長的白色菸蒂。

端午問她為何一個人呆在這裡,她也不答話。

「據說這一帶就是過去看廣陵潮的地方。」綠珠忽然道,她的聲音裡還夾雜著童稚的清亮。

「長江從這裡入海,」端午道,「這一帶,過去就叫海門。」

江面上起了霧。江堤往下,是大片的蘆葦灘和幾塊漂浮在江邊的沙洲,似乎一直延伸到江中心的水線處。看不到過往的船隻。噼噼啪啪的引擎聲和低沉的汽笛,在暗霧中遠遠地傳來。黃色的霧靄隔絕了對岸的城市燈火,甚至就連對岸發電廠的三個高聳入雲的大煙囪,也變得影影綽綽。

沒有月亮。

「你看見前面那片漁火了嗎?」綠珠朝遠處指了指,「會不會是江邊的漁民正在下網捕魚?」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端午果然看見江堤的西邊有燈火閃動。像夏夜的熒光一樣,似有若無,閃爍不定。

「想不想去看看?」

「那地方看著近,實際上遠得很。」端午道,「都說看山跑死馬,說不定走到天亮,我們也走不到那兒。」

「反正也沒事嘛。」綠珠此刻已經站起身來,「你要不來,我一個人可不敢去。」

端午聽見她說話嘟嘟囔囔的,就問她嘴裡吃著什麼。

「口香糖,你要不要?」她把口香糖遞給端午的同時,順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她的手涼涼的。

他們沿著江堤,往西走。

綠珠的老家在泰州。父母都是生意人,分別經營著各自的電解鋁和硫酸銅公司。父親死後,她在十七歲那一年與母親大吵一架,開始離家出走。遊遍了大半個中國之後,她到了甘肅的敦煌。她不想往前走了。她喜歡戈壁灘中悲涼的落日。她唯一的伴侶就是隨身攜帶的悲哀。她說,自從她記事的時候起,悲哀就像一條小蛇,盤踞在她的身體裡,溫柔地貼著她的心,伴隨著她一起長大。她覺得這個世界沒意思透了。

那年夏天,守仁利用他從德國複製來的技術,在西寧投資了一家生產塑鋼門窗的企業。他和小顧處理完西寧的業務,閒來無事,就去了一趟鳴沙山的月牙泉。途中經過一個名叫「雷音寺」的戈壁古剎,無意中撞見了綠珠,彼此都嚇了一大跳。當時,綠珠正和一個從峨眉山來的「遊方僧」,在香菸裊繞的天井裡悠閒地喝茶。他們連哄帶騙,將綠珠帶回了鶴浦。

當小顧喜滋滋地撥通姐姐的電話,向她請功賣好的時候,綠珠的母親只說了一句「我沒這個丫頭」,就把電話給掛了。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綠珠囔著鼻子道。

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廢棄的船塢邊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腥的鐵鏽味。她隨便就能引用詩經裡的句子,讓端午不由得暗暗吃驚。

「你當時呆在雷音寺,是想出家嗎?」端午拉著她的手,從巨大的鋼樑的縫隙中穿過,以防她不慎掉入深不見底的塢槽之中。她的經歷聽上去那麼荒誕不經,更像是一個傳奇。

「我對出家沒什麼概念。」綠珠道,「我只是想找個乾淨的地方死掉。我喜歡那裡的深房小院,喜歡地上的青苔和大樹的濃蔭。院子的牆角有一叢木槿花,那不過是很普通的花。在我們老家,家家戶戶都用木槿來編織院子裡的籬笆。正因為它太普通了,我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過它,其實它挺漂亮的。乳白色的花瓣,花底有黑斑,像蝴蝶的翅膀。那天下午,雷音寺里正好沒什麼遊人,我就一個人站在那兒傻看。一個光著腳的峨眉僧人打那經過。他老得不成樣子,忽然對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我哭了好半天。後來我就想,出家也許真是一件挺不錯的事。」

「那個和尚跟你說了什麼話?」

「他先是嘿嘿地笑了一下。我回頭看看,發現他嘴裡的牙齒都掉得差不多了。嘴巴癟塌塌的。他說,松樹千年朽,槿花一日歇。我開始沒聽清楚,想讓他再說一遍,那老頭早已走遠了。」

她說,當她在雷音寺遇見「姨夫老弟」時,遊方僧已經答應收她為徒,並給了她一個法號:舜華。她特別喜歡這個法號。因為在《詩經》中,舜華正是木槿的別稱。

綠珠跟著守仁回到鶴浦。沒呆幾天,冷靜下來的母親還是從泰州趕了過來。她倒沒有執意將綠珠領回去,而是將她託付給了妹妹小顧。臨走時,給她留了一張銀聯卡。後來,守仁就和小顧商量,用卡里的錢送她去澳大利亞的一所會計學校讀書。綠珠在墨爾本只呆了不到半年,就去了歐洲。當她把銀聯卡里的錢花得差不多時,就又回到鶴浦來了。她說國外也沒勁。哪兒都他媽的沒勁。

守仁只得給她在公司安排了一個職位。可綠珠從不去公司上班,有興致的時候,就陪著她的姨媽,伺弄那一園子的花草和蔬菜。

他的手機響了。

雖然端午心裡早有準備,可家玉的態度之嚴厲,還是超過了他的估計。他不想當著綠珠的面與她吵架,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故作輕鬆地與她周旋。這顯然進一步激怒了家玉。

「你在哪兒?我是問你現在在哪兒?和誰在一起?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你現在是越來越有出息了!嗯?你竟然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裡!都快十二點了,還不回家!什麼是啊是啊!你別裝糊塗。我告訴你,在美國,你這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

最後這一句話把端午惹火了。

去你媽的美國。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對家玉的怒罵答非所問地敷衍著,嘴裡說著「好阿好啊,以後再談」,隨後就關掉了手機。

他們已經沿著江堤走了好長一段了。當他們回過頭去,已經看不見剛才經過的船塢的鐵塔了。很快,他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而且越往前走,臭味就越加濃烈。端午幾次建議她原路返回,可綠珠卻興致不減:

「就快要到了嘛!快到了,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我們還能從漁民手裡買點活魚帶回去,說不定還有螃蟹呢!」

他們最終抵達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填埋場。就在長江堤壩的南岸,垃圾堆成了山,一眼望不到邊。沒有張網捕魚的漁民。沒有鮮魚和螃蟹。想象中的漁火,就是從這個垃圾填埋場發出的。通往市區的公路上,運送垃圾的車輛亮著大燈,排起了長隊。在垃圾山的頂端,幾十個人手拿電筒,穿著長筒的膠靴,擠成一堆,在那兒翻檢垃圾。離他們不遠的堤壩下,是一個用垃圾圍成的場院,裡面有一家小吃店。幾個垃圾清運工正在露天圍桌而坐,大聲地說著話,喝著啤酒。

綠珠並沒有顯露出大失所望的樣子。她向端午要了一根菸,在江堤上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那幾個正在喝酒的司機。

端午也只得強忍著難聞的臭氣,挨著她坐下來。不知道哪一個念頭觸動了她的傷情,綠珠的情緒再度變得抑鬱起來。端午正想著找什麼話來安慰她,忽聽見她低聲地說了一句:

「媽的,就連這幾個非人,也過得比我好。」

「什麼叫‘非人’?」

「就是爛人。」

「人家好端端的,又沒惹你。」端午笑了起來,「另外,你怎麼知道他們過得比你好?」

「他們至少還能及時行樂……」

「難道你就不嫌臭嗎?」過了一會兒,端午像哄小孩一樣地問她。

「我無所謂。」綠珠說。

「難道我們就守著這個垃圾場,一直呆到天亮?」

「我無所謂。真的,怎麼都無所謂。」她還是那句話。

「就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和史湘雲?」他開玩笑地對綠珠說。

這時,綠珠抬起淚眼婆娑的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笑道:

「只可惜,沒有妙玉來請我們喝茶。」

9

端午從「呼嘯山莊」回到家中,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五點多了。

守仁親自開著他那輛凱迪拉克,一直將他送到家門口的單元樓下。守仁還送給他兩條「黃鶴樓」牌香菸,一袋黑龍江「五大連池」的大米,當然,也少不了小顧為他準備的一大網兜新鮮蔬菜。他在灰濛濛的晨曦中向守仁道別時,忽然覺得這個呵欠連天的老朋友,也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樣俗不可耐。

他在燈下補寫昨天的日記。開頭的一句竟然是:

美好的事物撲面而來。

緊接著的一句話與第一句毫無關聯:

最使人神往的,莫過於純潔和寧靜以及對生死的領悟。

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在給兒子準備早餐的時候,若若已經刷完了牙,正在給鸚鵡餵食。自從家玉從川西的藏區帶回了這麼個寶貝之後,兒子就一次也沒有睡過懶覺。他擔心佐助餓著。他給它喂松仁、葵花子、南瓜子、黃小米,給它喝蔬菜汁。為了給它增加營養,他還時不時在瓜子松仁的外面裹上一層烤化的黃油。

「老爸,本來,我昨天想替你說謊來著。可惜失敗了。」在餐桌上,若若把煎雞蛋塞在麵包裡,討好地對他說。

「什麼意思?」

「昨晚老媽九點鐘打來一個電話。我撒了個謊,說你正在洗澡。她說那好吧,就掛了。可問題是,她在十一點多又打來一個電話……」

「那又怎麼呢?」

「我還說你在洗澡。」兒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媽就說,嗯?他兩個小時都還沒把澡洗完嗎?」

「然後呢?」端午摸了摸他的頭,又替他把脖子上的紅領巾拽了拽,問道。

「我說了實話,老媽發了飆。」

兒子的話讓他再度陷入到令人厭惡的煩悶之中。他不得不考慮,如何向家玉解釋昨晚的事。虛構故事,已經讓他感到深深的厭倦。當然,他也意識到,與綠珠相識所帶給他的那種靈魂出竅的魔力,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遲鈍。

送走兒子之後,端午仍然毫無倦意。他靠在客廳的沙發上,聽了會兒音樂。巴赫的平均律。自從換上了蔡連炮寄來的膽管之後,顧爾德的鋼琴聲果然更加飽滿,且富有光澤。他甚至能夠看見遺世獨立的顧爾德,坐在一張母親為他特製的小矮凳上,誇張而古怪地彈著琴,旁若無人地發出多少有些病態的哼唱。端午喜歡一切病態的人。他想起兩年前,他曾和歐陽江河去蒙特利爾參加一個詩歌節。旅途中,同行的詩人沒有一個人知道顧爾德。他們最關心的,是尋找白求恩的雕像。

可他沒能聽多一會兒,就睡著了。十點多,單位的同事小史給他打來電話。她壓低了聲音對他說:「剛才馮老頭到資料室來找你。他來過兩次了,好像有什麼急事。我替你說了一個謊,說你去文管會了。」

「別老說去文管會啊。我還可以去別的單位啊,比如文物局啊,計委啊,發改委啊,當然,必要的時候,我還是可以生病的。」端午笑著對她道。

她說的謊並不比兒子高明多少。

「馮老頭剛走,老鬼就來了。他中午要請我去天天漁港吃刀魚,你說怎麼辦?」

「那就去唄!」端午笑道。

小史「呸」了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10

地方誌辦公室所在的那棟三層灰色小洋樓,位於市政府大院的西北角。房子年久失修,古舊而殘破。不知何人所修,不知建於何年何月。灰泥斑駁,苔蘚瘋長,牆上爬滿了藤蔓。它是各類小動物天然的庇護所:老鼠、蟑螂、白蟻、壁虎、七星瓢蟲,不一而足。自從有一天,一條被當地人稱為「火赤練」的無毒花蛇被發現以後,原先在這裡駐紮的婦女聯合會決定連夜搬家,給正發愁無處棲身的方誌辦騰出了地方。

端午剛來的時候,因單位沒能提供宿舍,他被默許臨時住在辦公室過夜。那年冬天,他用電爐煮麵條時,不小心燒穿了木地板。剛剛出生的小老鼠一個接著一個從焦黑的地板洞裡鑽了上來,一共五隻,顫顫巍巍地爬到了端午的棉鞋上。那些肉色的、粉嫩的、楚楚可憐的小傢伙,讓他徹底改變了對於老鼠的不良印象。他還從中挑了一隻最小的,養在筆筒裡,每天喂以殘菜剩飯,希望它像傳說中的隱鼠一樣,為他舔墨。明顯是營養過剩,小老鼠被他養得又肥又壯。等到它有足夠的力氣頂翻筆筒上蓋著的那本《都柏林人》,便逃之夭夭,不知了去向。

那是一段寂寞而自在的時光。百無聊賴。灰色小樓裡的生活,有點像僧人在靜修,無所用心,無所事事。在這個日趨忙亂的世界上,他有了這麼一個託跡之所,可以任意揮霍他的閒暇,他感到心滿意足。唯一困擾著他的,是一種不真實感,他覺得自己有點像《城堡》中的那個土地測量員。

那麼,鶴浦市政府到底需不需要一個地方誌辦公室這樣的常設機構?自從1990年8月他從鶴浦礦山機械廠調到這裡的那天起,端午就一直為這個問題感到困惑,迄今為止,沒有答案。

除了李斗的《揚州畫舫錄》和劉侗的《帝京景物略》等有限的幾本書之外,端午對於方誌掌故一類的文獻,並沒有多少了解。他只是隱約地知道,過去的地方誌通常是由個人編撰的,如被稱為「淮左二俞」的俞希魯和俞陽。這就給他造成了一個錯覺:他調入地方誌辦公室,是給地方上的某個「村野學究」當助手。完全沒想到的是,它竟然是一個地方上的局級單位。在編的工作人員就多達二十餘名。不僅有主任、副主任,還下設編審科、編撰一科、編撰二科、檔案科、資料科等諸多部門。

一般來說,地方誌差不多30至50年才會重修一次,這是慣例。可市政府最近創造性地提出了所謂「盛世修志」的設想,將修志的間隔縮短為二十年。但即便如此,在無志可修的年月裡,這麼多人擠在那座陰暗潮溼的小樓裡,如何打發時間?

好在還有「年鑑」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