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末的一天清晨,譚功達搭乘第一班長途汽車離開梅城,前往六十華里外的竇莊鎮。竇莊與花家舍之間的公路尚未通車,他必須在竇莊換船,改由水路前往花家舍人民公社。
汽車打著前燈,以驅散漫天的濃霧,一路喘息著,搖搖晃晃向前行駛。譚功達拿著一頂新草帽,頭髮被露水弄得一綹一綹的。他將腦袋伸出窗外,可他什麼也看不清。他只能通過潮溼的水汽中浮動的氣味和聲音,來分辨曠野中的風景:成熟的蠶豆、大麥、結籽的油菜、薄荷、以及村莊中升起的炊煙……大霧把一切都隔開了。這輛叮噹作響、鏽跡斑斑的老爺車在黑暗中正將他帶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種感覺多少有點像做夢。事實上,他真的很快就做起夢來。
除了縣委辦公室出具的正式公函之外,他身上還帶著一封由聶鳳至寫給花家舍人民公社書記郭從年的親筆信。這封信封了口,不能拆看,老虎囑咐他親手將這封信交給郭從年。在此前的一封來信中,聶鳳至以較大的篇幅介紹了郭從年其人。
1949年,郭從年的部隊在攻打瀘州城的時候,聶鳳至曾救過他一命。這人原是三十八軍的一名副師長,作為林彪手下赫赫有名的十八悍將之一,參加過兩次四平會戰,從東北的嫩江一直打到海南島。「此人善權謀,性格怪癖,其人其事常有出人意表者。由於戰功顯赫,對我江南新四軍不屑一顧(這當然是十分錯誤的),平常最不愛聽‘新四軍’三個字。所以你在與他打交道時,須十二分小心。為了工作方便之計,最好不要洩露自己的身份……」聶老虎還說,自己曾救過他一命,竟也被他引為奇恥大辱。這個人很喜歡搞惡作劇,他的對手們,不管是
國民黨軍,還是日本人,大部分都是在笑聲中死去的,即便是在最嚴酷的戰鬥中也是如此。十年前,他拒絕了林彪要他進入空軍的命令,隻身一人回到花家舍,做起了「山大王」。1954年,他曾奉命重新應徵入伍,趕赴朝鮮,可他還沒有抵達平壤,停戰協定就簽字了……
汽車抵達竇莊時,譚功達仍然張著嘴,靠在車窗上酣睡。滿身油汙的司機手裡握著一把大扳手,走到他跟前,拿扳手在椅子的靠背上「篤篤篤」敲了幾下,他才猛地驚醒過來。原來,車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時間已經是中午了。熾烈的陽光曬得玻璃發燙。除了大楊樹上陣陣的蟬鳴之外,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不過他還是趕緊點了點頭,抹了一下滿嘴的口涎,抓起公文包,從車上下來。
當他四下張望,向人打聽渡口的方位時,依然殘睡未醒,恍恍惚惚。太陽明晃晃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個在汽車站前買涼茶的婦女坐在樹陰下,一邊用扇子驅趕著蒼蠅和飛蟲,一邊朝旁邊的巷子指了指,對譚功達道:「你聽見鑼鼓聲了嗎?」
譚功達靜心一聽,遠處果然有鑼鼓聲隱隱傳來。
這位婦人即便是抿著嘴,兩顆大門牙依然暴露在外:「你出了這個巷子,往東一拐,就可以看見渡口的船了。不過要快一點,共青團秧歌隊的鑼鼓一停,船就要開了。」
譚功達出於感激,連喝了她兩杯茶,剛想離開,大暴牙婦女又把他叫住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譚功達好一陣子,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那條船有兩條跳板。你上船的時候,最好走左邊的那一條。」
「為什麼?」譚功達一愣,滿臉疑慮地看著她。
那女人詭譎一笑,未再說話。
譚功達走進了一條覆滿莓苔的陰暗的巷子。聽到鑼鼓聲漸漸平息,不由地加快了步子。跑到巷子口,他看見不遠處的樹林邊有一片狹窄的河灣,水面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一批身背腰鼓,穿紅掛綠的秧歌隊員正在上船。他們排著隊,在走上跳板的時候,仍然在打著腰鼓。
其實,時間完全來得及。譚功達在火辣辣的陽光下,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趕到渡口邊,上了船,在船艙的一個角落裡大口大口地泛著酸水,而排隊上船的共青團員仍有一小半還留在岸上。船艙裡瀰漫著脂粉和機油的氣味。竹製的頂棚篩出細碎的陽光,像銅錢一樣,隨著船身的搖擺在船艙裡跳動不已。舵工赤著腳,敞著胸,黝黑結實,在船頭船尾走來走去。那些秧歌隊員進了船艙也不消停,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嘰嘰喳喳地嬉戲打鬧。
譚功達拿起草帽,扇了扇風,正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忽聽得「哎喲」一聲尖叫,人群中出現一陣騷動。他扒住船幫往外一看,原來,最後一名秧歌隊員在上船時腳底打滑,連人帶鼓墜入了河中。好在河水不深,那個胖乎乎的小姑娘在蘆葦叢中胡亂地撲騰了幾下,嗆了幾口水,不一會兒就被人救起,渾身上下都是泥漿。那姑娘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又是哭又是笑。
這個有驚無險的意外並不算什麼,相反給接下來的旅程增添了小小的樂趣。秧歌隊員們不時拿她打趣,那姑娘很快也恢復如常,跟著大夥一塊咿咿呀呀地唱起歌來。
只有譚功達一個人縮在船艙的角落裡呆呆地看著河水發愣。那個賣涼茶的婦女,為什麼要囑咐我走左邊的跳板?而女秧歌隊員正因為走了右邊的跳板而落水,難道僅僅是巧合?譚功達雖說從來都不迷信,可這會兒心裡倒有些疑神疑鬼。自己從黑暗中的梅城啟程,在彌天大霧中直接切入了陽光明媚的竇莊渡口,這使他多少有了一種這樣的感覺:在竇莊與梅城之間,隔開的也許並不是六、七十華里的路程,而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他懶懶地看著水面上綠色的浮萍和露出尖頂的荷葉。此刻,正在內心折磨著他的,還有另一個驅之不去的念頭。早在六十多年前,他的母親遭到土匪綁架,被人押往花家舍的途中,很難說不是走了同一條水路!很難說自己不是走在母親的老路上!在這一刻,命運終於向他敞開了一個秘密:他的命運與母親奇妙地重疊在一起。所不同的是,船艙裡多了一群秧歌隊員;船已由帆船改為
柴油機動船——它「噗噗」地冒著黑煙,油煙和熱風吹到了他的臉上。媽媽。媽媽。他默默地呼喚著她,眼前出現了母親花一般姣好的面容,她永遠都是十九歲!永遠都那麼漂亮、多愁善感。他的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
媽媽,媽媽,如果上天真的有靈,你就讓魚兒躍出水面,好叫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邊。
水上游著的鴨群沒有回答。
隔年荷花的殘根敗葉沒有回答。
流水中倒映著寂寞的天空沒有回答。
沒有魚兒躍出水面。
從水面突然出現的是一塊塊浮標,固定在長滿菖蒲的湖水中,把他們拼在一起,一個個數過去,就是一幅完整的標語:
花家舍歡迎您
船靠岸邊,譚功達看見河灘的沙地上站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女青年。她的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下身是草綠色的軍褲,腰束一根褐色的武裝帶,兩根羊角辮,垂掛於肩窩的兩側,腳蹬解放鞋,看上去利利索索,又透出一股颯爽的英氣。她是受公社指派來接人的。由於全船的乘客中除了披紅掛綠的秧歌隊演員外,只有譚功達一個人,他們很容易就搭上了話。
這個女孩看上去沒有什麼心計,甚至還有點孩子氣般的天真爛漫。也許是天生的聲帶狹窄,說起話來鶯聲燕語,而且一見面就衝著他笑個不停。她問他是不是上級派來的巡視員譚同志,譚功達點點頭。隨後譚功達問她怎麼稱呼,女孩笑了笑道:「你就叫我小韶好了,韶山的韶。」
她胸前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眉眼有幾分長得像白小嫻,又有幾分像姚佩佩。只是不像小嫻那麼矜持,也全無姚佩佩的陰鬱和憂戚。這時,譚功達的心頭立刻泛出一絲落寞和憂傷,彷彿每看到一個漂亮的女孩,都會在心裡埋下哀傷的種子……那枚毛主席像章的小別針會不會扎到她肉裡去?在胡思亂想之際,目光就漸漸地變得飄忽起來,一動不動地看著小韶,發了呆……
小韶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臉上微微泛出紅暈,趕緊從他手裡搶過公文包來,輕聲道:
「怎麼了,您?」
譚功達這才回過神來,自知失禮,一時頗為尷尬。忽見她的嘴唇上塗了一圈黑紫色的東西,一時分不清是女孩的
化妝品,還是塗了紫藥水,便煞有介事地問道:
「我剛才在看你的嘴……你搽了什麼東西?」
小韶「咯咯」地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齒。
「什麼呀,」小韶用手朝遠處的桑林指了指,「剛才我來的路上,吃了太多的桑椹,你要不要吃?」
譚功達也笑了起來。兩人說著話,沿著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沙地,朝村子裡走,不一會兒就走進了桑園。桑園中,有一條給行人踩得發白的道路,高大的桑樹枝繁葉肥,雖說光線比外面要暗一些,但林間密不透風,反而更加悶熱。譚功達隱隱感覺到,桑林間有人帶著袖套在摘桑葉,可他只能看見這些人的腿和手,看不見他們的臉。
正走著,小韶忽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將公文包往譚功達的懷裡一塞,說了句「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隨後一貓腰,就消失在桑林中不見了。譚功達苦笑了一下,心裡道:這丫頭,大概是要為我摘一些桑椹來嚐嚐。沒想到,小韶從桑樹林中再次現身的時候,滿臉都是汗珠,可手裡卻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桑椹,譚功達道:
「我還以為你是去幫我摘桑果了呢。」
小韶笑道:「想吃桑椹,你自己摘不就行了?這兒遍地都是。」
「那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他們兩人捱得很近,譚功達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細的小絨毛和脖子裡的汗珠。
「嗨,您這個人!怎麼老愛刨根問底呀?」小韶把譚功達的腦袋一扳,湊在他耳畔,輕輕地道:「撒尿。」
這孩子,和姚佩佩一樣,似乎也有個愛動手動腳的習慣。
花家舍的招待所座落在湖心的一個小島上,與村莊隔著一箭之地。一條新修的棧橋將小島與村落連線在一起。譚功達跟在小韶的身後,走上棧橋,他吃驚地發現,橋欄上那些剝了皮的柳樹竟然又長出了新的枝葉。過去,他在燈下閱讀母親的傳記時,曾無數次地想像過這個島嶼。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被圍困的島嶼,孤立無援。他不知道這是母親的原話,還是傳記作者的牽強附會。而眼前這個湖心彈丸之地,比想像中的要小了很多。一排白牆磚房,建在高大的榆樹和泡桐之中,四周簇擁著一大片紫雲英的花地。只不過到了五月末,花已經有些開敗了,零零星星的。可遠遠一望,在一朵朵浮雲的映襯下,依然可以看出一片淡紫。
兩個人一上小島,小韶就扯開嗓門,衝著那片房舍大喊大叫起來:
「八斤,八斤,駝子八斤……」
不一會的工夫,從房屋的拐角處走出一個精瘦精瘦的駝背小老頭來。他手裡拎著一隻木桶,腰間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布裙,腰帶上彆著一杆白銅菸袋鍋。他一看見譚功達,趕緊放下木桶,快步迎上前來,他撩起圍裙,擦了擦滿手的穀糠,握住譚功達的手,一邊使勁兒地搖,一邊裂開厚厚的嘴唇,露出滿嘴的黃牙:「啊,歡迎,歡迎!」
「這位就是八斤同志,」小韶抬袖擦了擦臉上的汗,對譚功達介紹說,「以後就由他來負責照顧您啦!」隨後她又在八斤的駝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把老頭拍得直咳嗽:「八斤,人,我給你帶來了。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我還得趕回去排練呢。」
八斤憨厚地笑了笑,點點頭,道:「小韶,今晚演什麼呀?」
「白毛女。」
「白毛女白毛女,又是白毛女。一天到晚都是白毛女。」駝背八斤絮絮叨叨,「你們就不能換個戲演一演?」
小韶懶得搭理他,一轉身,就蹦蹦跳跳地上了棧橋,漸漸走遠了。
「小韶是演員嗎?」望著她的背影,譚功達對八斤道。
「那可不!」八斤自豪地說,「花家舍的姑娘,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穿起行頭能演戲,脫下戲裝能種地,要是扛起槍呢,還能打他孃的蘇修美帝……」
過了半晌,八斤接著又道:「小韶這孩子,別的事樣樣都好,可有一樣不好……可惜了。」八斤話到嘴邊,沒有說下去。
譚功達初來乍到,也不便多問。
2
隔著水光瀲灩的湖面,譚功達可以看到整個花家舍。他甚至能聽見學校裡孩子們的誦課之聲,還有腳踏風琴那單調悠長的曲調。
這個村莊實際上是修建在一處平緩的山坡上。譚功達驚愕地發現,村子裡每一個住戶的房子都是一樣的:一律的粉牆黛瓦,一式的木門花窗,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有一個竹籬圍成的庭院,籬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遠遠望去,有些像忍冬,又有些像薔薇。連庭院的大小和格局都一模一樣。一條磚木結構的風雨長廊沿著山坡往上延伸,通往山頂的一座高大的煙囪。這條長廊將花家舍分成東西兩個部分,無數條更為狹窄的小遊廊向兩邊延展,通往公社的各個機構和各家各戶。長廊的柱子被漆成了紅色,覆以灰褐色的瓦,遠遠看上去就像一條黑紅肥壯的大蜈蚣。
村莊的修建依照嚴格的對稱原則,建築物的位置和數量都進行了細緻的摹畫與測算。一條盤山公路在村莊上方的山腰上橫貫而過。公路上戴著草帽的農人來來往往,隱隱綽綽,不時還可以看見一輛輛滿載麥秸稈的手扶拖拉機,「突突」地馳過。公路上方就是一畦一畦的梯田,重重疊疊,黃綠相雜,堆錦鋪秀一般。
八斤是向陽旅社的管理員。除了負責照料譚功達的一日三餐之外,還得抽空去餵養兩隻大肥豬。旅社食堂的殘羹剩飯倒掉可惜,八斤就養了兩頭豬,當然,它們屬於公社的資產。八斤的話不多,而且不論何時,總赤著腳,成天忙於旅社的清潔、做飯、餵豬,和出糞。難得有空閒下來,他就抱著那隻印有「人民公社好」字樣的大白瓷缸,一邊摳著腳丫子上的老皮,一邊坐在樓下的會客室喝茶。有時,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會客室的牆上掛滿了客人們送來的一面面錦旗,不是「四海一家」,就是「賓至如歸」。桌子上方有一幅名為《柿子紅了》的舊畫張,畫的是延安時期毛澤東,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窯洞的門前仰望藍天。畫面一角的柿子樹果實累累,透出一派濃濃的秋意,領袖神情堅毅,若有所思……
每當譚功達與他照面,八斤便會不自覺地滿臉堆下笑容,以表示對客人的友善。他雖說和善、憨厚,倒也並不使人感到親近。事實上他們很少交談。即便譚功達特意找他聊天,八斤通常也是表情複雜,欲言又止。
儘管來到花家舍的第二天,譚功達就帶著介紹信和公函去公社的辦公室報了到,可一連十多天,他沒有得到過任何公社方面的指令。他似乎被人遺忘了。沒有人給他安排任何正式和非正式的工作。他日復一日,躺在旅社二樓的鐵床上,聽著岸邊的浪濤和魚兒的唼喋之聲,漸漸地感到了倦怠,心裡也像是長了一層黴。
這座小島風景綺麗,陽光燦爛。但譚功達怎麼都有一種被封閉在一個黑匣子裡的恐懼和憂慮。他所碰見的每個人,都不苟言笑,神情呆板,如履薄冰。就算是問路,村民們的目光也顯得躲躲閃閃。作為農業生產方面的先進樣板,從全國各地來的參觀者絡繹不絕。每天清晨,機帆船和長途汽車載來了無數的參觀者,可奇怪的是,除了自己之外,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到島上的向陽旅館來住宿。
為了排遣難捱的寂寞,一天晚上,譚功達竟然來到了村子中央的一個打穀場上,去觀看歌舞劇《白毛女》的演出。他盼望著在那裡碰見小韶。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迫使演出取消,打穀場上一片泥濘,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為什麼這裡的人總顯得鬱郁不歡?
有一次吃晚飯時,他向八斤提出了這個問題。後者照例莞爾一笑,不予回答。正當他不安地聯想到,這個島上的每一個居民都被下達了禁語令時,八斤卻在一天深夜突然造訪了他在二樓的臥室,一口氣和他聊了三個小時。
每天下午,村子裡的幾個老人都會拿著扁擔、草繩和鐮刀,到島上來收割紫雲英。他們一律戴著草帽,手臂上帶著同樣的袖套,甚至他們藏在寬寬帽簷下的臉,都是同樣的表情。他們把紫雲英的藤蔓齊根割下來,運到附近的一個草凼裡去漚肥。在陽光下,他們整齊地排成一行,依照統一的節奏,揮舞著鐮刀,動作的整齊劃一程度彷彿經過了預先的排練。到處都是被陽光曬癟的紫雲英那熱烘烘的氣息,青蛙和蟈蟈滿地亂跳。若是突然遇到暴雨,老農們也會湧到旅社的房簷下來暫避。他們總是靜靜地站在雨幕之中,對於譚功達這個外地人,也沒有任何好奇心,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這天下午,譚功達從床上午睡醒來,臉頰上印著竹蓆的壓痕,再次前往位於半山腰附近的公社黨委辦公室。如果他的運氣好一點的話,說不定就能碰到郭從年本人。接待他的仍然是上次那個辦事員小徐。隔了十來天,小徐已經把譚功達給忘了。他手忙腳亂地在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中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張梅城縣委辦公室的介紹信:
「噢噢,您是從梅城來的巡視員同志。」小徐一臉歉疚地朝他笑了笑,「我們這裡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公文要處理,還有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參觀者,事情一多,我就給搞糊塗了。您說,您有什麼事?」
說完,他手裡飛快地轉動著一根紅鉛筆,一臉誠懇地看著他。譚功達表示他來花家舍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可是公社方面卻沒有給他分配任何工作,再這麼憋下去,恐怕自己的骨頭都會生了鏽。
「工作?什麼工作?」辦事員小徐望著他笑,「在介紹信上,您的職務不是巡視員嗎?還需要什麼工作呢?」
「您的意思是……」
「到處轉轉,好好看看!這就是您的工作。要不要我們給你安排一個嚮導?」
「這倒不需要,」譚功達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能成天在村裡瞎轉悠,能不能給我一個具體的工作?比如說——」
「不可能。」辦事員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你剛從梅城來,對於花家舍人民公社的行事規則不太瞭解。啊,不太瞭解。你初來乍到,可以慢慢學。你懂我意思嗎?事實上我們不會向您——地委領導指派的巡視員同志,安排什麼工作,也不會向任何人分派工作。首先,工作是一種巨大的榮譽。在花家舍,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享受這種榮譽。比如村子裡的那些土匪出身的反革命分子,我們就剝奪他們的工作權利。你懂我意思嗎?從另一方面來說,工作的主動性,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主觀能動性,是指導我們事業的真正靈魂。」
看到譚功達一臉迷惑不解的樣子,辦事員進而解釋道:
「好比在一個家庭裡,你不會每天向父母要求,替自己安排工作,對不對?你看見屋裡的地上髒了,會自覺地拿起笤帚來掃地;你看見水缸裡的水沒了,自然就會去井邊打水;若是房子漏了雨,你當然也會找個工匠來修繕。你懂我意思嗎?在花家舍社會主義大家庭中,情況也是如此。我們從不向任何人分派任何工作,而是由每一個人自己決定去做什麼,以及怎麼做。在這方面,每一個公社社員都享有完全的自由。地裡的麥子黃了,他們就會去收割;秧田裡的水乾了,他們就會去灌溉;瓜地裡長滿了雜草,他們就會去鋤地;春蠶快要吐絲了,他們就會去準備蠶寶寶產繭的草龍,諸如此類。你懂我意思嗎?沒有行政命令。沒有規章制度。甚至沒有領導。從理論上來說,每個公社社員都是常春藤上的一朵小花,公社的命運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命運……」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什麼都亂了嗎?」譚功達好奇地問道。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掏出一個小本本,正在往上記著什麼。「比如說,去割麥的人太多造成誤工,而去灌溉或鋤草的人又太少了……你們又如何進行協調呢?」
「不需要協調。」辦事員耐心地向他解釋道:「您知道,每一個區域性都是整體的一個部分。要解決區域性的問題,就必須著眼於整體。每一個社員看上去都在做著十分具體的工作,既瑣碎又無趣,但假如將每一個具體工作與花家舍人民公社未來的美好藍圖聯絡在一起,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懂我意思嗎?假如一個萬里
長城的建造者,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長城,他們當然知道如何去鋪設每一塊磚。因此,花家舍的社員並不是被動地去應付上級指派給他們的任務,而是依照花家舍未來可能的樣子來忘我地工作。這樣一來,每個人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就會自然而然地培養出一種奇妙而偉大的直覺,你懂我意思嗎?這種直覺會引導他們去完成各自的使命。事實上,既不會造成誤工,也不會窩工。每個工作領域所需要的勞動力一個也不會多,一個也不會少。」
「我還是不太明白。」譚功達坦率地看著辦事員,神色相當迷茫。
「當然,開始的時候的確需要一些嚴格的訓練,我們有社員培訓部,還有農民夜校,他們負責具體的培訓。」
「可是,」譚功達打斷了他的話,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可是,你們又是如何進行分配的呢?」
「我們目前所採取的是按勞計酬,民主評分制度,」小徐道,「每個生產隊和生產小組在收工前都會進行一次民主評議,由每位社員來陳述自己一天的工作,並申請自己應得的工分,最後再由記工員登記在冊。每一位公社社員都有資格對他進行質詢,並有權檢查他的勞動成果。你懂我意思嗎?社員本人也可以做出相應的答辯。所以,虛報成績多領工分的事情在花家舍還從未發生過。」
「你們會派監督員嗎?」
「每一個社員都是監督員。當然,要做到公平和誠實,公社社員應該有很高的道德感和集體榮譽感。關於這方面的情況,你可以去向‘道德自律委員會’諮詢。」
「假如……」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四點鐘還得去會議室接待一個從古巴來的友好訪問團,」小徐站起來,看了看錶,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看樣子是準備離開了,「您是上級派來的巡視員,花家舍的具體情況不應由我在這裡囉裡囉唆向您和盤托出。你懂我意思嗎?您應當自己去調查研究,自己去看,然後,得出自己的結論。」
臨走前,譚功達無意中提到,能否安排他與花家舍公社的郭從年書記見一面,因為他有一封重要的信件要當面交給他。
小徐的神色顯得有點異樣,他頗為驚駭地看著對方,那眼神似乎在提醒譚功達:他所提出來的是一個十分無禮而非份的要求。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小徐肯定地回答說,「郭書記有很嚴重的病,常年閉門不出。他很少到公社來辦公。如果你有什麼信件要轉給他,我可以替你效勞。」
譚功達從黨委辦公室出來,順著山勢,由風雨長廊拾級而下,返回湖心小島。天空忽然下起雨來,雨點打在長廊兩側的樹木和菉竹叢中,打在池塘的睡蓮上,颯颯聲連成了一片。譚功達置身於風雨長廊之中,享受著長廊的保護,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心裡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恬靜。舉目四望,周遭看不到一個人。長廊的屋頂之下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牌。有的箭牌上寫明瞭各家各戶的編號: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的則指向兩側分列的公社機構。他隨便看了一下,就有公共食堂、劇場、保育院、剿絲五廠、醫務所、小學、中學、人民調解委員會、郵電所、供銷總社、剿絲三廠、種子站、農機站、敬老院、農民夜校、101、移風易俗辦公室……
譚功達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竟然看到了兩所剿絲廠的指示牌,他聯想到花家舍隨處可見的桑園,不難推測出蠶絲業在花家舍經濟佈局中,佔有何等重要的位置。而101這個數字,並未寫明任何機構,看上去多少有點神秘。按照譚功達多年的工作經驗,這似乎是一個需要保密的單位。
長廊的拱頂上畫有俗豔的油畫和水彩畫。儘管每隔一段都會出現一幅毛澤東的草書書法,但譚功達很快發現,這些畫並不是普通的裝飾畫,而是有著十分明顯的科普功能。比如說,在題有「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的油畫中,畫的竟然是沼氣池的生產工藝圖。這毫無疑問地表明,在花家舍,沼氣的使用已經十分普遍。而在緊接著出現的一幅畫作中,則同時描繪了電的功能和危險,並形象地指明,一個人在不慎觸電之後,所應採取的急救程式。當然這些畫作經過了大膽的藝術抽象,如果不仔細欣賞,很難看出它隱含的意義。
譚功達看見簷廊下還有一條扁長的木盒,透過螞蟻蛀蝕的外殼,隱約可以窺見裡面綠色和黃色的電線。這個發現也幫助譚功達解開了一個疑團:到了晚上,花家舍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而全村卻看不到一個電線杆。
雨下得正急。譚功達沿著臺階走到風雨長廊的盡頭,望著煙雨迷濛的湖面。湖心小島和向陽旅館被水煙遮住了。他正想在長廊裡找個地方坐下來,等待雨停,在不經意中忽然看見自己的身邊有一個大石臼——那本是農民用來舂米用的,石臼裡擱著兩頂斗篷,三把雨傘。儘管陰雨悽風,光線暗淡,可譚功達還是看見了石臼外壁上用紅漆寫成的字跡:
便民雨具,用後歸還。
真是太奇妙了!花家舍的建造者們居然想到了湖心小島與長廊之間沒有遮蔽,事先在這裡備下了雨具!這麼一個很小的枝節,花家舍的人都考慮地如此周全,譚功達不禁對這個陌生之地肅然起敬。他隨手從石臼中取出一把雨傘,撐開它。傘骨傘柄都是新的,他立即聞到了一股清香的桐油味。聽著傘面上叮叮咚咚的雨聲,譚功達沿著棧橋往向陽旅館走去,心中仍然讚歎不已:這或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甚至比他所夢見的共產主義未來還要好!與這裡相比,梅城簡直不值一提。一想到自己作為一縣之長,竟然把那個地方弄得一團糟,自己還灰溜溜地下了臺,心中不免感到深深的刺痛。同時,也有一種難以驅除的自慚形穢。
向陽旅館早早地亮起了燈。駝背八斤坐在廚房的桌邊,一邊調著收音機,一邊「叭噠、叭噠」地抽著旱菸。收音機里正在播送著一則新聞:外交部就印度軍隊侵入中國西藏西部地區向印度政府提出強烈抗議……看見譚功達進來,八斤就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忙著去灶上給他盛飯。
「小韶下午來過了。」八斤佝僂著背,笑著對他道,「她一直等你到四點半,像是有什麼話要對你說,後來眼看著天要下雨,這才走的。」
譚功達從他手裡接過碗筷,正要吃,又聽見八斤嘴裡銜著菸袋杆,嘟嘟囔囔地道:「她給你捎來了一封信。噢,對了,假如你要給家裡或隨便什麼人寫信的話,只要把信封粘好,放在門外燕子窩旁邊的木頭信箱裡就可以了。不需要貼郵票,郵局每天都會派人來取的。」
隨後,八斤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把一口痰吐在廚房的地上,用腳擦去。一想到八斤總是光著腳,譚功達不由地一陣噁心。這個人無論在什麼時候,身上都有一股豬糞味。
譚功達吃著飯,把那封信一把抓過來,扇了扇鼻前的熱風,仍舊放在桌子上。他實在太餓了,並不急於拆看。可他無意間瞥了一眼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跡,頓時就嚇得面無人色。一口飯噎在嗓子裡,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偷偷地覷了八斤一眼。他正在那兒專心地擺弄那隻收音機,收音機邊上還有一本開啟的書。由於雷雨的關係,收音機的電波受到干擾,裡面傳出一片「滋滋啦啦」的蜂鳴聲,幾乎把播音員的聲音完全遮蓋住了。但譚功達依然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的撞擊聲。
原來是她!天哪,一定是她!
這麼說,隔了八個多月,她竟然沒有被公安局捉住?佩佩。佩佩。
譚功達的眼前忽然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姚佩佩正在瓢潑大雨中狂奔。她像一隻兔子似的跳躍著,更像一個跨欄運動員,藉著黑夜的掩護,逃向不知名的深山密林中。大批的公安隊員手裡牽著警犬,在她身後緊緊追趕,窗外的閃電似乎照亮了她那驚恐滿是汙垢的臉。佩佩。佩佩。
當時,譚功達的本能反應就是趕緊將這封信藏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可經驗和理智提醒他,絕對不能這麼做。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隨手將信件遠遠地一推,似乎那是一封無關緊要的來信。可他怎麼也無法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無法剋制雙手的戰慄。牙床在碗邊不時磕碰著,突如其來的咳嗽把嘴裡的米粒噴得到處都是。他感到自己的臉上有熱淚滾落。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內心;看到自己想盡一切辦法把她從頭腦裡驅除的無奈;看到他的所有的頹唐和掙扎:他是多麼地想她!
駝背八斤正好奇地注視著自己,把手裡的書放下,寬厚的嘴唇再一次咧開。他笑著問道:「譚同志,你是被米飯噎著了?你應當吃得慢一點,噎不下不要硬噎,喝口水就會好的。」
他把自己的那隻白瓷缸朝他遞過來,譚功達猛灌了幾口涼茶,心裡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慢慢地吃著飯,他的心裡漸漸地感到了一種深穩的喜悅。甚至當他吃完了飯,也沒有急於上樓,而是坐在廚房裡與八斤聊天。
「你看的是什麼書?」譚功達忽然問道。
「《天方夜譚》。」
「什麼?」
「阿拉伯的民間故事,」八斤解釋道,「譚同志,你平常喜歡看書嗎?」
就這樣,他們在廚房裡靜靜地說著閒話,那杆菸袋鍋在兩個人的手裡遞來遞去。他並不急於回房去看信,就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吸過煙的煙鬼,開始吸第一口煙的時候,卻故意遲遲不去點火。最後,連八斤都開始呵欠連天。他收拾完了碗筷,看見譚功達高挽著褲腿,雙腳踩在腳盆的邊沿,似乎談興正濃,只得對他笑了笑:
「譚同志,你的腳晾乾了沒有?早點回屋去歇歇吧。」
3
起風了。到了晚上,到處都是墳堆,四周空無一人。我現在是在靠近安徽邊界的一個林場裡給你寫信。卞忠禮回家照顧老婆生孩子去了,要到今年秋末再來。這兒全是松樹。卞忠禮說我可以一直在這個農場住下去,可他留下的乾糧卻只能支援到明天。恐怕還是得走。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東邊,西邊,南邊還是北邊。我不敢肯定這封信能落到你的手中。晚上雨下得真大,我忽然想到給你寫封信。也不知為什麼,總是有點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這樣死了。我已經覺得厭倦了,說不定明天一覺醒來,就會給他們捉住。自從去年的中秋之夜逃離梅城至今,已經過了七個多月。在這七個多月中,我只洗過三次澡。要是你在大街上遇見我——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你一定會認不出來。可就是這樣,卞忠禮昨晚還想對我動手動腳,兩個人僵持到後半夜,他就放棄了。毛主席說,希望往往就在於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其實他若是再堅持一下,我多半會屈服的。
我隨身帶來的錢早已用完了,怎麼辦?我每晚幾乎都做著同樣的夢。我夢見自己被人五花大綁,押上刑場,押上公判臺,而你卻站在臺下微笑。你為什麼要笑?然後,囚車就把我帶到一個廢棄的打靶場上,是打靶場。因為我記得四周的紅牆邊矗立著一排胸環靶,地上的草已經枯了。一個身背鋼槍的行刑隊員像鬼一樣,悄悄地來到我的身後,在我的腿彎裡揣了一腳,我當時就就跪了下來。四周靜極了,我聽見他從皮套裡掏手槍,掏了幾次都沒有掏出來。我在想,他要是一直掏不出來,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逃過一死?冷冷的槍管已經頂在我腦袋上了,我回過頭來對他說,請等一下。他把口罩往下一拉,問我,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我說報告,我要撒尿!那個人古怪地笑了一下,說,待會兒槍聲一響,你自然就會小便失禁的。他剛說完,槍就響了。真的,我像一隻牲口似的,大小便失禁。又過來幾個人提起我的兩隻腳,倒拖著走。我能感覺到那是秋天,因為草已經枯了。他們把我拖到囚車邊,把我整個抬離地面,然後「嘭」的一聲扔到車上。直到那時,我覺得自己還活著,因為我仰面躺在車上,雙腳還在抽搐。那樣子雖然不好看,好在你不在現場。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我這麼難看地死了,可你卻並不在現場。隨後我就真的死了。
我真的怕死,把這個死想上一萬遍,告訴自己不要害怕,還是沒有用,我還是怕死。我在電影中看到女共產黨員被反動派抓了去,歷經種種酷刑的折磨,還堅持高呼革命口號,簡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若是換作了我,哪怕只要朝裝滿辣椒水的罐子或是老虎凳什麼的看上一眼,恐怕也會嚇得當場招供。像我這樣一個人,意志薄弱,百無一用,根本就不該出生,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的生命就像是那一片女人最珍貴的薄薄的膜,其中只有恥辱。
不過我現在不恨任何人。不恨錢大鈞。不恨白庭禹。不恨金玉。不恨湯碧雲。甚至,也不恨白小嫻。有一次,我看見你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白小嫻的照片。趁著中午沒人的時候,我就把它拿了出來,暗暗地用曲別針在她左眼紮了一個窟窿。我這個人夠壞的吧?要說恨的話,真正恨的只有一個人。
雲泥兩隱,無奈紙盡。五月十五日。
這封信分作兩頁,密密麻麻地寫在兩張香菸包裝紙的反面。一張是「大生產」,一張是「光榮」牌。信上沒寫抬頭,而落款的「雲泥兩隱」是舊時候通訊時常用的一句套話,意思是知名不具。「泥」字不過是寫信人的自稱,「雲」字則指的是收件人,無非是自謙。但在譚功達看來,這個落款暗示了兩人云泥霄壤的不同處境,多多少少也含有譏諷之意,這是姚佩佩的一貫作風。
這封信看上去沒寫完,但譚功達從字裡行間猜測,姚佩佩最恨的人恐怕正是自己。不知為什麼,想到這一層,他在令人揪心的痛苦中竟然也感到了一絲喜悅。可她在「不恨白小嫻」這句話前面用了「甚至」二字,多少有點讓人費解,從中不難看出女孩子那蠻不講理的曲折心思。這麼一想,他就覺得此刻佩佩似乎就坐在他的對面,正調皮地看著他。
他開啟錢包,從裡面翻出白小嫻的那張相片來。那是一張白小嫻的練功照,她梳著馬尾辮,穿著短褲,一條腿搭在練功房的欄杆上,陽光從玻璃頂上瀉下來,她的皮膚白得很不真實。他很快就在白小嫻左眼的眼眶處發現了一個小白點,果然是曲別針留下的痕跡……
寫信的日期是五月十五號,可郵戳上的日期則是五月三十號,由此可以推斷出,這封信隔了整整十五天才寄出。也許是林場附近找不到郵局,或者佩佩對是否要寄出這封信感到猶豫不決。對一個在逃的疑犯來說,寫信對自己行蹤和藏身地暴露的危險不言而喻。而對於姚佩佩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人來說,她當然不會想不到這一層。郵戳上標明她投寄的地點是「蓮塘鎮郵電所」,譚功達的身邊沒有帶地圖,所以他很難確定「蓮塘」的具體位置。不過從信件的內容來看,這個地方應該靠近安徽邊界,反正離開梅城已經相當的遠了。想到這裡,他的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譚功達坐在桌前的燈下,久未動彈,雙腿不由地一陣發麻。外面的雨早已停了,蟬聲復鳴,青蛙聒噪。他又抓過這封信來,從頭至尾又細細讀了一遍。收信的地址是梅城縣人民政府,佩佩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花家舍。他看見信封上的原址被圓珠筆劃去了,下面出現了一行「花家舍人民公社查轉」的字樣。很顯然,這字跡出於信訪辦的老徐之手。因為在這行小字的旁邊,還有一個用圓珠筆圈著的大大的「徐」字。仔細研究信封上的字跡,譚功達差不多用了一個小時,這看起來並非無關緊要。老徐在信訪辦兼管收發,這至少可以說明,除了郵局的工作人員之外,老徐是惟一的經手人。也就是說,這封信在到達譚功達手裡的時候,基本上是安全的。
不過,譚功達自身的危險性也顯而易見的存在。將一個公開通緝的殺人犯的來信隱匿不報,本身就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行。按照譚功達在梅城縣長達十多年的工作經歷,依照他對我國現行司法制度的瞭解,我們的專政機關對於這一類罪行的懲罰通常是極為嚴厲的,甚至有可能超過兇犯本人。如果這封信落到了公安人員的手中,或者說姚佩佩一旦被捕,受不了刑訊逼供(關於這一點,她自己在信中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從而招出給他寫信的細節,那後果將不堪設想。而且姚佩佩的被捕,只是早晚的事。也就是說,譚功達本人潛在的危險隨時都會兌現。說不定,公安人員已經掌握了她藏匿地的可靠線索,正在趕赴蓮塘的途中……
恐懼的念頭從一開始就存在,甚至當他在樓下第一眼看到這個信封的時候,巨大的驚恐就隨之出現,不過,在當時,這種恐懼感被暫時遮蔽住了。現在,他卻不得不去面對這個嚴峻的問題。譚功達的憂慮顯然還不止於此。對姚佩佩的忠誠必然意味著對國家機器的背叛,意味著對十八歲就投入其中的這個組織以及全部信念的背叛,意味著對無產階級專政的公然挑釁,意味著與自己的過去徹底訣別……當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這封信立即交出去。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也帶給他深深地羞辱和自責。姚佩佩完全不考慮自己的死活,冒著暴露自己的行蹤的危險,甚至明知這封信不一定能夠寄到自己的手裡,卻依然決定給自己寫信,相形之下,自己是多麼的自私、怯懦、骯髒!除了自責之外,他的心裡多少還有點歉疚,正是自己把姚佩佩從梅城浴室搭救出來的愚蠢動機,永遠地改變了她的命運。他一次次地重複著記憶中的這個關節點,讓時間停留在一九五三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譚功達雙手相扣,墊於頭下,和衣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帳子,在嗡嗡的蚊子聲中,一夜沒有閤眼。他的太陽穴像一個小獸,一刻不停地跳動著,隱隱作痛,而腦子已經完全亂了……
花家捨出早工的鐘聲噹噹地響過之後,他終於從床上滿頭大汗地坐了起來。他決定燒掉那封信。
他從門背後找來一隻簸箕——還好,簸箕是用鐵皮做的,把佩佩的來信連同信封都點著了火,付之一炬。在火光中,他意識到自己就此與逃亡途中的姚佩佩建立了共犯關係,既激動又傷心。信膽上的齒輪、麥穗和拖拉機圖案在火焰的吞噬中痛苦地扭曲著,最後,所有的紙張都變成了深黑色,變成了又薄又脆的灰燼。有一種說法,秘密信件即使被燒成了灰燼,可一旦到了公安部門的技術專家手裡,他們甚至有辦法能讓信件的內容完全復原。這當然是無稽之談。譚功達笑了一下,兀自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你太多慮了!不過他還是把灰燼一點點地放在手掌裡搓碎,直到它完全變成了一堆細細的粉末,每一粒紙屑絕對無法承受一個字的重量,這才站起身來,開啟了那扇朝北的窗戶。
窗下有一叢茂密的金銀花。黃色和白色的花朵散發著馥郁的香氣。在金銀花藤的邊上,有一個蓄滿雨水的低溼的小水坑。他將簸箕伸出窗外,小心翼翼地倒下去。那些紙屑的細末紛紛揚揚,無聲地落在水面上,風一吹,幾道漣漪過後,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這天早晨,譚功達下樓時,在樓梯口碰到了八斤。他正蹲在地上,在一隻大木盆裡用刀剁著胡蘿蔔:「譚同志,你,好像有開著電燈睡覺的習慣,是不是?」
他停下手裡的薄刀,望著譚功達。
譚功達愣了一下,隨後抱歉地笑了笑,說自己躺在帳子裡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忘了關燈。
「這樣不好。」八斤的臉上還掛著笑,可表情卻相當嚴肅:「眼下正是夏忙季節,工農業生產用電都很吃緊。在花家舍,雖說用電不花錢,可我們還要時時不忘節約。您想想,一度電雖然不算什麼,假如我們每人每天節約一度電,花家舍公社一共有1687戶居民,一年按360天計算,那一年下來就是六七四十二,進四,六八四十八,加四進五,六六三十六,咦,我怎麼算不過來了呢,你來幫我算算……」
他扳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也沒算出個頭緒。可譚功達早已經離開那裡了。
這天上午,譚功達去了一趟村裡的新華書店,從那裡買了一張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區劃圖和一本厚厚的地圖冊,又在隔壁的供銷社買了一盒圖釘。他將這幅巨大的地圖用圖釘釘在牆上,對照著地圖冊,很快從牆上的地圖上找到了蓮塘的大致位置。它位於朔望之南,舊鋪與馬壩之間,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五角星,同時也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疑問:她怎麼會想起來跑到那裡去的?
從此以後,每日觀看這張地圖,揣測姚佩佩逃亡的潛在方位,想像她途中的所有經歷,成了譚功達每日必做的功課。這多少也抵消了他在花家舍無事可幹的寂寞,當然,他的心裡也有一種和佩佩分享秘密的喜悅。當他夜半驚起,披著外衣,站在地圖前,藉著手電的光亮,想像佩佩的行蹤時,看上去儼然就像一個正在指揮屬下突圍的將軍。可惜的是,由於不能給佩佩回信,他無法對自己惟一計程車兵發出任何指令。
大約七八天之後,他就收到了姚佩佩的第二封來信。不過,信件的內容卻使他大為失望,只有短短的兩行,她寫在一張匯款單的反面:
青鳥不傳雲外信
丁香暗結雨中愁
看來,這也許是她在經過某一家郵局時臨時寫成的。譚功達雖然不懂詩,可細細玩味這兩句詩中的意思,竟然也感到愁腸百結。前一句似乎是寫她仰望天空的青鳥,感嘆自己收不到回信的憂傷。青鳥到底是一種什麼鳥?會不會就是大雁?而從後一句來看,她所在的地方,當時正在下雨。丁香花的花期已過,用在這裡有點不太恰當。不過,他還是很喜歡「暗結」這兩個字。
從郵戳上看,她已經抵達蓮塘以北叉河以南的呂良。
「怎麼能往東跑呢?傻瓜!應該往西走!進入了安徽省,混跡於來來往往的乞討者大軍,就會安全得多!」他對著地圖小聲嘀咕著,似乎遠在數百里之外的姚佩佩能夠聽見他說的話。
4
原來小韶在《白毛女》中並不是扮演喜兒的主要演員。她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出場兩次,前後加起來只有六句臺詞。因此戲演了不到一半,她就從舞臺上下來了。花家舍的觀眾即便在看戲時也保持著良好的秩序。他們表情木然,自帶小板凳,在堆滿麥秸的打穀場上坐得整整齊齊。儘管他們一年到頭始終反覆觀看同一場戲,但卻永遠像第一次一樣看得津津有味。他們不時為演員的表演而鼓掌,為人物的不幸命運而唏噓流淚。
因譚功達是惟一一個站著看戲的人,小韶尚未來得及卸妝,一下就找到了他。
「怎麼樣,我演的還不錯吧?」
「好,好,」譚功達笑著敷衍道:「好極了!咱們找個地方說說話怎麼樣?」
「可戲還沒完呢。」
「我已經看過了。」
「是正式談話呢,還是隨便聊聊?」小韶汗涔涔地望著譚功達,眼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是塗了一層銀粉。
「當然是隨便聊聊,」譚功達拽了拽她的袖子,「你穿著這麼厚的戲裝,不覺得熱嗎?」
小韶嘿嘿一笑,隨後麻利地脫下戲裝,露出了裡邊的白色圓領衫。袖口還滾了一道紅邊。
「咱們去哪兒?」
「去你家怎麼樣?」
「不行。」小韶的臉色立刻黯淡了下來,「我家不太方便,何況……家裡還有一個瘋子。」
譚功達偶然瞥見近旁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搖著蒲扇,充滿警覺地朝這邊瞪了一眼。眼神中滿是怨毒和鄙視,令人不寒而慄!幸好小韶正忙著脫衣服,沒有看見。
「那我們就在村中隨便走走怎麼樣?」
小韶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胳膊,她的手也是潮潮的。她不安地朝廣場的四周看了看,然後低聲說:「你跟我來。」
他們很快就離開了打穀場,沿著長廊的石階朝湖邊走去。
「你剛才說你們家有一個瘋子?這是怎麼回事?」
「是我哥哥。」小韶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原本是公社籃球隊的隊長,籃板好,球又投得準,可是去年國慶節以後,他就忽然發了瘋。」
「怎麼發的瘋?」譚功達和她並排走在一起,輕聲問道。
「唉,都怪那場籃球賽!去年國慶前,從河南來了一個參觀團,隨團還帶來了一個籃球隊,隊員全部是由聾啞人組成的,與我們公社打了一場比賽。因為他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又都是殘疾人,公社就規定我們必須輸三球以上。可我哥哥一上場,打著打著就把這茬兒給忘了,最後竟然贏了人家8分,這當然是一個十分嚴重的政治錯誤。比賽結束後,我哥哥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飯也沒吃,倒頭就睡。一連幾天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到了後來,就這麼慢慢瘋掉了。」
「一定是哪位領導嚴厲地批評了他,對不對?」
「沒有,根本沒有。」小韶轉過來,靜靜地看著他,「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批評他,也沒有給他任何處分。甚至,他還是籃球隊的隊長。因為並沒有任何人出來宣佈他被解除了職務。可是,再有籃球比賽的時候,領隊就不安排他上場了,有的時候也不通知他。在這件事情上,公社方面沒有任何不當。人家沒讓他寫檢查,沒有公開批評,就連一句輕輕的責備都沒有。要怪就只能怪我哥哥一時衝動。事實上哥哥發病之後,公社方面還專門派人帶了禮物上門探望,後來又把他安排進了只有勞動模範才有資格享受的療養院。因為哥哥發起瘋來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公社還派了兩位練摔跤的小夥子專門看護他。所有的醫療都是免費的;他喪失了勞動力,但口糧一斤不少。再後來,我哥哥把兩個看護中的一個摔得雙腿骨折,另一個下巴脫了臼,公社才通知我母親,建議將他送到省裡的精神病院做電療。可我母親沒有同意,公社也尊重我母親的意見,就讓母親把他領回去了。」
「我還是有點不太明白,」譚功達皺了皺眉,又問道:「既然沒有任何人懲罰他,他怎麼會為此發了瘋?想必其中另有隱情吧。」
「這正是事情的關鍵,」小韶說,「也是花家舍最大的奧秘所在。你若是在我們這裡住久了,就會悟出其中的道理。」
說話間兩個人來到了風雨長廊的盡頭,已經聽得見湖水轉向岸邊的輕柔的沙沙聲。兩個人沿著河灘下被月光照的藍幽幽的水線,向前走了百十來米,就看見兩棵高大的垂楊樹陰下面,停放著七八艘小船。船隻被微風吹得擠成了一堆,輕輕地磕碰著。此刻,他們離打穀場已經很遠了,可在寂靜的晚上,舞臺上演員的道白依然能夠聽得十分清晰。
「你怎麼知道這兒有船?」
小韶衝他嘻嘻一笑,麻利地脫下鞋子,扔在樹下,吧嗒吧嗒地跳到水中,拽過一隻小舢板來,道:「怎麼不知道?我今天在湖裡採了一天的蓮子,到現在胳膊還痛得舉不起來呢。」
等譚功達上了船,小韶用木漿將舢板輕輕一頂,然後順勢一躍,就跳到船上來,在船的左右兩側划起水來。那小船在岸邊打了幾個轉,就開始靜靜地向湖心馳去。到處都是齊人高的荷葉,像小傘一樣密密匝匝地擠在水面上。有的已開得盛大,有的荷花含苞未放。原來,在田田的荷葉中間,有一條隱秘的狹窄水道,被荷葉遮蓋,僅容船身通過,若是站在岸上,根本看不出來。
荷葉下面的水是青黑青黑的,散發著純純的香氣。一進入這條水道,譚功達立刻就感覺到一陣透人心脾的清涼,光線也隨之變得幽暗。在黑暗中他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臉。船通過時,不時有倒伏的荷葉刮過船幫。水流的聲音晶瑩剔透,他能夠聽見魚兒在離船不遠的水面聚成一堆,發出一片唧唧咋咋的聲響。
小韶停了槳,抱膝而坐,讓船在水面上蕩著,將下巴頂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水裡的月亮。她說,有時候,她一個人也會划船到這兒來,躺在舢板上,仰面看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可以想想自己的心思,也可以讓心靜一靜。荷花像天幕一般,把她與這個世界隔開了。
「你小小年紀,哪有什麼心事?」譚功達笑道。他順勢在船的另一頭躺下來,枕著雙手,看著湛藍的夜空。小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喃喃自語道:
「這片水域原來是有一個名字的,叫做
芙蓉浦。只是現在沒人這麼叫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順手摘下一大片荷葉,頂在頭上,像只小鳥似的晃著腦袋:「你如果晚來一年,也許只要七八個月,很可能就見不到這片湖水了,見到的也許就是一片稻田。」
她說公社已經制定了向湖區要糧的三年計劃,到了今年冬天農閒時,就要開工填湖造田了。公社已經開過三次動員會,具體的土方數目已經計算出來,分配到了每個生產隊和生產小組。青年突擊隊也已經成立。她還說,她現在每天晚上都會划船到這裡來,坐上兩個時辰,彷彿是在跟一個什麼要好的朋友告別似的。
「要填掉這麼大的一個湖,那得需要多少土?」
「從山上挖唄!」小韶嘟囔道。
躺在船上,透過細長荷葉的莖杆和肥大的荷葉,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花家舍上空那片璀璨的燈光中。真是太美了!世界上也許找不到第二個比這更美的地方!他自己曾經有過的所有夢想,在這裡竟然都變成了現實。那燈光在清澈的天空下,猶如一堆碎金,明明滅滅;又像水晶的珠簾,平鋪在黑黢黢的山坳裡,閃爍不定。可一想到這片湖水很快將不復存在,除了滄海變桑田的自豪之外,也有一點莫名其妙的悵然若失。他覺得人過中年,對什麼事情都會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常常會為一點小事,陷入無名的哀慼和想入非非之中。
「你若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就說吧。這兒是花家舍最安全的地方。我們離開岸邊已經很遠了,你只要不大聲喊叫,根本不會有旁的人聽見。」小韶壓低了嗓門,對他道。
她的聲音中有一多半是撥出來的氣,反而增添了四周的幽靜。他甚至能夠聽到荷葉在晚間生長的聲音,其實,我什麼話都不想說了,就想這樣和你靜靜地坐一坐……
「我看不見得。」譚功達的聲音有點異樣。
「怎麼不見得?就連黨的成立大會都是在湖上召開的呢。」小韶天真地撲閃著兩隻大眼睛,瞅著他:「你是說,到了這兒,還不安全?」
「你想到的,別人也會想到。」譚功達半開玩笑地對她道,「按照我的經驗,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險,反過來說也一樣。說不定此刻,就在我們身邊不遠的地方,有許多條這樣的小船,有許多個秘密正在被輕輕地說出來……」
小韶聽他這樣說,就有些疑心。慌忙伸長了脖子,警覺地朝四周張望。
「我是在跟你逗著玩呢,」譚功達看著她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實在有點於心不忍,便抓住一朵荷花向她搖了搖,笑道:「喂,你的膽子怎麼這麼小?」
小韶淺淺地笑了一下,可整個人還是顯得心事重重。她將胳膊伸出船外,撥弄著船側的水,忽然道:「哎,你想不想吃蓮子?」
沒等譚功達回答,她就已經側過身,撥開荷葉,去尋找蓮蓬去了。譚功達看見自己的近旁有一根蓮蓬露在水面上,便俯下身子去摘,忽聽得小韶尖叫了一聲,大聲道:「不要碰!」可已經來不及了。原來那蓮藕有點怪,身上長滿了硬硬的毛刺,譚功達順手一撈,手上便有一陣鑽心的疼痛,他不斷地甩著手,嘴裡噝噝地吸著氣,小韶早已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半天才說:
「那不是什麼蓮蓬,那是狗頭籽,活該!誰叫你剛才嚇我來著?」隨後,仍吃吃地笑。
「狗頭籽是什麼?」
「那是長在湖裡的另一種植物。樣子跟荷花差不多,但葉子軟塌塌的伏在水面上,不像荷葉那樣高出水面。它結的籽也有點像蓮蓬,這東西長得像狗頭一樣,我們這裡的人都叫它狗頭籽。樣子是難看了點,果實是一樣能吃的。只是身上長滿了硬刺,十分鋒利,只要輕輕一碰,保準你就會扎出十多個血孔出來。怎麼樣,你的手破了嗎?疼不疼?」
「那它渾身是刺,你們又如何去吃它的籽?」
「很簡單!等到它熟了的時候,我們把鐮刀綁在長長的竹竿上,在水裡一撈,它就斷了,在水面上飄著。我們就把它拿到舂米的鈽臼中去舂。它的籽有豌豆那麼大,硬得不得了,簡直是包了一層鐵!可卻比菱角有味。」
小韶從身上掏出一塊手絹,遞給他。譚功達聞到手絹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有點像梔子花,又有點像木樨,可他右手的每一個手指都被狗頭籽上的芒刺扎出了血,他不知道要去包紮哪一個,只是把它捏在手裡。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譚功達說,「我來到花家舍的這一個多月,一連去了五次公社,可每一次都沒有遇見郭從年書記。我也曾通過辦事員小徐正式提出與他見面,可每次都遭到小徐的搪塞和拒絕,郭從年似乎在故意躲著我。」
「你這個人太多心了。在我們花家舍人看起來,這事一點不奇怪,」小韶喃喃道:「他不可能見你。」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小韶略略遲疑了一下,繼續道:「因為在花家舍,幾乎沒有人真正見到過他。」
「什麼叫‘真正見到過他’?難道他會隱身術?」
「我的意思是說,你即便見到了他,也不一定認得出來。比如說,公社裡有那麼多的機關,那麼多間辦公室,那麼多的大小官員和辦事員,我是說,也許你早已和他見過面,握過手。」
「你也沒有見過他嗎?」譚功達笑道。
「我不敢肯定。」小韶呆呆地看著黝黑髮亮的湖水,把一條腿吊在船外,輕輕地踢打著水面碎碎的波光,「剛解放那一年,他到花家舍來工作,我畢竟只有七八歲。」
「那麼大人呢?大人一定見過他,對不對?一定會有歡迎儀式之類的場合……」
「我們這個村莊裡的人,都比較健忘。三天前的事情他們都完全有可能記不清了,何況十年?不過王海霞據說不久前見過他。王海霞就是在《白毛女》裡扮演喜兒的演員。受到郭書記的親自接見,對花家舍的任何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榮耀。海霞說,郭書記的頭髮像舞臺上的喜兒一樣,是銀白色的,披掛在肩頭,這是由於他深居簡出,缺乏陽光的緣故。他的皮膚仍然像嬰兒那樣細嫩,而富有彈性。她還說,郭書記在接見她和幾個勞動模範的時候,是坐在一隻輪椅裡,他把那隻軟綿綿的手遞給海霞,對她說:‘幹得好,小姑娘!’可我認為王海霞是在吹牛,因為有謠傳說……」
就在這時,譚功達看見遠遠的岸邊,手電的光亮一閃,出現了幾個說話的人影。由於距離太遠,他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趕緊把頭低下!」小韶小聲地朝他喊,「是村裡的巡邏隊。」
譚功達本能地一低頭,就感到那兩束手電的光亮從他頭頂上掠過去了。
「大概我剛才的一陣狂笑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小韶低聲對他說。還好,巡邏隊員用手電在湖面上亂晃了幾下,很快就離開了,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有謠傳說,郭從年在三年前就已經得肺結核去世了。公社方面出於某種特殊的考慮,隱瞞了他的死訊,密不發喪。」
「什麼考慮?」
「在公社社員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亂。最起碼,對社員們的生產積極性,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為郭從年畢竟是花家舍的設計師和締造者。儘管謠言在村子裡沸沸揚揚,我們從來都不相信它是真的。這是站不住腳的。你想想看,假如他真的去世了,省裡或地委當然會立即給我們派一個新的書記來。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更何況,每年的元旦之夜,郭從年還要向公社的全體社員發表一年一度的新年獻詞,他的聲音通過村裡的有線廣播傳遍千家萬戶。他的聲音那麼飽滿,那麼有力,一點也不像生病的樣子。他依然生活在廣大群眾之間,天天和我們在一起。可是他具體躲在什麼地方,也許,也許只有101知道。」
小韶將一隻蓮蓬遞給譚功達。看他不敢伸手來接,就笑了起來,「傻瓜,這是真蓮蓬,不會扎手的。」
「誰是101?」譚功達掰開蓮蓬,從裡面摳出一枚蓮子,放入嘴中——它的味道有點澀,但也有點甜。小韶剎那間變得臉色慘白,目光迷亂,似乎有些後悔剛才說漏了嘴。
「101不是一個人,它是一個組織……嗨,我怎麼跟你說呢?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明天一早我還得去山上打靶呢。」
「是軍事訓練嗎?」
「是公社基幹民兵的例行訓練。」小韶說。
她已拿過木槳,轉過身去划水了。他們順著原路返回,船很快就到了岸邊。小韶先跳到岸上,拉了譚功達一把。他的手裡還緊緊地捏著那枚手絹,猶豫著要不要將手絹還給她。
他們沿著沙灘往前走,小韶似乎突然變得心事滿腹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白毛女》的演出早已散場,現在的打穀場上黑咕隆咚的,空無一人。他們走到通往向陽旅社的棧橋邊,譚功達停下腳步,向她告別。
「你們家住在什麼地方?」他順便問了一句。
小韶朝山上指了指:「你有沒有注意到快到山頂的位置,有一個大煙囪?」
「對,那是有一個大煙囪。」
「我家就住在煙囪底下,是公社分配的房子。」
「公社怎麼分配房子?是按照人口,勞動力,還是貢獻大小……」
「抓鬮。」小韶乾脆地答道。
「最後一個問題,」譚功達笑了笑,「那個煙囪是幹什麼用的?我到了這裡這麼些天,怎麼從來沒見它冒過煙呢?」
小韶再次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牙齒那麼白,那麼細。她的笑聲引發了村中的幾聲狗叫。
「不冒煙就對了,要是每天冒煙,那還了得。」
「為什麼?」譚功達一臉迷惑地看著她。
「那是公社的殯儀館。」
5
在黃昏的落日中,到達了銀集。已經是秋天了,樹上的葉子都黃了。這裡人煙稠密,市鎮卻很破敗。每一堵牆上都有紅漆刷成的標語,不時可以看見佩戴臂章的人在街上走過。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雖然還沒有人前來詢問,卻似乎對我的來歷大為疑惑。心裡不免疑神疑鬼,因此不敢在市鎮上落腳。
鎮子往東約三四華里,有一個大水庫。這個水庫比沒有完工的普濟水庫還要大得多。一眼望去碧波浩淼,似乎看不到它的邊際。我在水庫大壩洩洪閘一側的涵洞裡過夜。洞口有一叢野薔薇。我的身上還剩下八角錢,這八角錢還是前天我在一個磚窯廠搬了一天的土坯換來的。大概是出了太多的汗,我現在有點發燒,渾身骨頭痛。我只有把臉貼在長滿苔蘚的洞壁上,才會感到清涼。如果水壩突然放水,我就會像一隻螞蟻頃刻之間被衝得無影無蹤。要是這樣倒好了。
人在病中很容易變得十分虛弱,有時候想想,還不如把自己交出去算了。這樣的掙扎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可我心裡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卻不知道為什麼不甘心。也許是為了活著再見到你,可見到你又能如何?這是一個十分愚蠢的念頭,可我丟不掉它。躺在涵洞裡,我就會傻傻地想,要是此刻你在我身邊,該有多好!哪怕什麼話都不說。
我是一個孤兒,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親人。我的父親在1950年以反革命罪被逮捕,隨後被槍決。我母親在得到訊息的當天就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在樑上,那天晚上,你知道,那天晚上就我一個人。母親的屍體被弄走了。可地上有一隻繡花鞋,還有一灘尿跡。那隻繡著蝴蝶的繡花鞋也是溼漉漉的。我抱著那隻鞋子,想到母親臨時前還在撒尿,就感到難為情。為了怕兇惡的鄰居來責罵,我甚至不敢哭。好在後半夜下起大雨來,我的哭聲再大,也不會有人聽見了。
這兒很安靜,從涵洞的洞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繁星滿天的夜空,以及大壩之下大片的灘塗。很多當地人正提著蟹燈在捉螃蟹。那天晚上,我是在啼哭中睡著的,似乎一覺醒來就踏上了前往梅城的旅途。我的姑媽僱了一輛牛車,天還沒亮就出發了。在車上,我偷偷地、一刻不停地打量她的臉。可整整一天,姑媽鐵青著臉,一句話都不跟我說。車到了戚墅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姨媽對我的一番告誡。出於對別人收養了你的感恩,我決定改口叫她媽媽。我那麼不要臉地希望討她的好,打算出賣一下自己可憐的母親!我拉了拉姑媽的袖子,用全部的羞恥堆積起來的勇氣,叫了她一聲媽媽。我的姑媽正在打盹,被我一叫就嚇醒了。她朝我轉過身來,先是吃驚地看著我,隨後就給了我一個耳光,臉色變得十分猙獰:「你這個沒人要的爛x,你剛才叫我什麼,誰是你媽媽?那個不要臉的爛婊子,在上海灘人見人插的舞女婊子!怎麼不把你這個小婊子一起給吊死?留在世上害人!我究竟是倒了哪輩子的黴,攤上你這個東西,叫我媽媽,呸!你也配!」
後來,從姑父的口中,我才知道,姑媽那麼憎惡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緣由的。她趕到上海去分絕戶傢俬時,晚到了一步,家裡值錢的東西早已被我那些各路親戚鬨搶一空。就連我那個正在上中學的小舅舅,據說也搶到了父親留下的幾盒古巴雪茄。姑媽什麼都沒撈著,只撈著了一個負擔,這個負擔就是我。其實我的姑媽並不壞,除了貪財,小心眼,脾氣暴躁之外,並不怎麼壞。事實上她完全可以像我的那些親戚一樣,一走了之,讓我自生自滅。可不管怎麼說,姑媽在車上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原諒她。到了姑媽家,我惟一的想法就是想盡快逃走。假如那天晚上你沒有去梅城浴室洗澡,沒有去西津渡的絨線鋪把我搭救出來,我那時就已經開始逃亡了。
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當錢大鈞在絨線鋪子裡找到我,將我帶到縣上去的時候,我對你一點都不感激,相反只是厭惡!當我知道你竟然還是個縣長,更是如此。我覺得,這世上做官的人,都是壞人,沒有例外。我的爹孃就是死在你們這些當官的手裡。這世上的壞事有一多半,都是你們這些當官的幹出來的。
可是,有那麼一天,我想大概是我在縣裡正式上班後的第三天……中午的時候,我去盥洗室洗手絹,洗著洗著就想起了自己的心事。縣機關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嘲諷。我什麼都不懂,什麼事都做不對,隨後,一個人就無聲地哭泣了起來。那塊手絹早已被我洗的纖維畢現了。其實我不是想洗手絹,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一場。可是你卻一聲不吭地走了進來,站在我的身後。當時我一點都沒有察覺,你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兩隻手都放在我的肩上,一句話也沒有說。我知道是你,不由地扭過頭來看你的那隻手。好大的一隻手!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大的手!你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可到了晚上,我躺在錢大鈞家的床上,又想起它來。它真的就像我爸爸的手。
你知道,爸爸被捕的前一天,拉著我的手,去馬路對面的美吉奧餐廳吃
冰淇淋。多年來,我記得的就是他的手。也許他當時已經知道了自己被判決的命運,他的手捏得我非常的痛,我說爸爸呀,你把我的手捏得太緊了!可爸爸突然轉過身來,滿臉都是淚水。他蹲下身子,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即便是蹲下身子,他還是比我要高很多。我看見他原先黝黑髮亮的皮鞋好久沒有擦了,而且一隻鞋的鞋帶已經鬆了,可他沒有發覺。
坐在美吉奧餐廳的麵包房裡,坐在漂亮的松枝和綵帶搭成的巨大的拱門裡,我很快就把那份冰淇淋吃完了,爸爸呆呆地看著我,笑了一下,說:「小菊,你想不想再吃一份?」我趕緊點點頭。爸爸就朝麵包房的侍者勾了勾手,又買了兩份。一份在麵包店裡吃完,一份帶回家。我現在早已忘了冰淇淋是什麼滋味了,可我還記得爸爸的手。它是那麼大,那麼溫暖!
你恐怕也記不得了,我到縣裡上班的第一個週末,正碰上單位聚餐。錢大鈞多喝了幾杯酒,就起鬨說讓我叫你一聲乾爹。我原以為你一定會發火的,可你並沒有發火。我記得你當時沒有點頭,也沒有表示反對,只是端著酒杯看著我笑。我當時想,要是我真的叫一聲這個人爸爸,他大概也不會十分地生氣吧。這個小小的秘密被我藏著掖著,多少年來也沒有叫出口,漸漸地它真的就成了一個秘密。直到有一天,這個秘密被另外一個更加瘋狂的秘密所取代……
唉,真是異想天開!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察覺。可當我意識到它的存在,自己也嚇了一跳,這個秘密就像一塊糖,含在嘴裡,時間一長,它自己就化了。你還記得兩年前那個下著大雨的下午嗎?雨到下班時還沒有停,我們都沒有帶傘,被大雨困在了辦公室裡,窗戶玻璃上的洩水像一張哭泣的臉,我們有好一陣子找不到話說。後來你忽然問我,將來有什麼理想,有什麼打算,我開玩笑地回答說,我想逃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去隱居,你抽著煙——那包煙還是我抽剩下的,二毛五分錢一包的大生產,你抽著煙,笑著問我:「你又沒有犯罪,幹嘛要逃呢?」我當時想都沒想,就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犯罪?你怎麼知道我將來就不會犯罪?」現在想起來,這句話真是一語成讖!我常常一覺醒來還會夢見這個傍晚,夢見我用一種未卜先知的口吻斷然對你說「你怎麼知道我將來不會犯罪?」。後來天就黑下來了。辦公室裡沒有什麼人。我當時心裡真的就盼望著這場雨不要停,永遠不要停!一直湖天海地地下下去。假如那場雨一直下個不停,你會怎麼辦?我們會不會在辦公室過夜?
我現在閉上眼睛,就能記起那雨的味道、雨剛下時塵土的味道、香菸的焦糊味、還有桌上那盆墨蘭殘存的香氣……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你讓我什麼時候去小島隱居前,跟你說一聲,你說要跟我一塊去。你還說……哎,還提這些事情幹什麼?你當然可以辯解說,你當時在開玩笑,隨便說著玩的。你大概是看著我傻,忽然變出個主意來捉弄我一下,然後心裡偷偷地笑,是不是這樣?那些話,每一句話,每一個詞,現在都在黑暗中閃著亮光,就像水庫下面的捕蟹燈,閃閃爍爍。那些話你說過之後,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有我這樣的傻瓜才會拿它當了真,從那些離開嘴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字句中去尋找什麼憑信……
十月十七日。
以上的部分是半個多月前寫的。昨天我已經被一輛裝石頭的解放牌大卡車帶到了一百多公里外的臨澤。這個地方正在築路。工地上到處都是螞蟻一樣的築路大軍,他們從四面八方趕過來,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帶我來的卡車司機把我介紹給工地的一個負責人,我就很輕易地混入了築路者的隊伍之中,並得到了一份工作。據說,這條公路將來要作為打仗時飛機的備降跑道,因此路基築得又寬又厚。我的工作是砸石頭。將從採石場運來的大石頭用打鐵的大榔頭將它砸碎,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再將這些石頭敲成鋪路的石子。晚上,我們二十多個工人擠在一個窩棚裡,除了三四個女的之外,其餘的全是男的。彼此之間都不認得。我剛敲了一天石頭,兩個手的虎口都被震裂了,秋風一吹,沙沙地疼,連筆都握不住。
我睡覺的地方原先是一塊玉米地。床頭長著一棵瘦弱的玉米,四周圍著塑膠布。可有電燈,我可以坐在床鋪上給你寫信。這個地方前不著村後不巴店,不知道哪兒才有郵局。到了十一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成群的大雁向南飛去,嘎嘎地叫著,叫得人的心都揪起來了。不過,我還真的有點喜歡這個地方。深秋的時候,天很藍,白雲很厚,到處都是成熟的玉米。在工地上幹活的人,彼此之間都不知道對方的來歷,也沒人打聽,在奔命的路上,我還是第一次感到這麼安心。儘管指揮部的高音喇叭天天都在廣播,說要搶在十二月底之前通車,可我希望這條路永遠也修不完。這樣,我就可以在這裡合法地一直住到死。
剛才,那個帶我來臨澤的卡車司機又來了。他說他來看看我,一貓腰就進了工棚,直奔我的床前。他用滿是油汙的手遞給我一根甘蔗。我笑著對他說:「我這兒沒有刀,這甘蔗怎麼吃呢?」他也笑了笑,說:「那好辦。」一把把甘蔗拿過去,用牙齒將皮一片片地撕下來,然後再遞給我。吃甘蔗的時候,我順便問他這附近有沒有郵局。他說:「你是不是要寄信?這樣吧,你把信交給我,我在去採石場的路上,幫你寄掉。」他還開玩笑地說,如果路不遠,他甚至可以開車直接把信送過去。我到底沒敢把信交給他。他的眉眼、身材、說話的語氣,怎麼看都有點像我們縣上的司機小王。
對了,那天晚上,我殺人之後,先是跑到了甘露亭附近的一大片甘薯地裡,把沾上血的衣服脫掉,在水渠邊坐了半天。我本能地想找個地方躲一躲,或是找個人商量一下,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小王。有一年元旦,我們一幫人去過他的單人宿舍包餃子,我知道他住哪兒。我一路狂奔著,找到了他的家,渾身發抖地敲了門。他穿著紅背心花短褲,起來開了門,揉了揉眼睛,一看到我,頓時來了精神,嘻皮笑臉地對我又拉又扯,滿嘴瘋話。他一邊讓我鑽到他的被子裡去暖和暖和,一邊問我出了什麼事,怎麼披頭散髮的,看上去像個女鬼。當時天快要亮了,我沒有時間跟他磨嘴皮子,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殺了人,能不能在他那兒先躲一躲。他還以為我在開玩笑,可當他從上到下又把我細細地打量一遍之後,他的笑容就像冷豬油一般在嘴唇上凝結住了。他的小眼珠也不會動了。他穿著短褲背心,坐在床上發抖,就像打擺子似的,那張鐵絲床被他抖得當當作響。
經我這一嚇,他又開始亂用成語了。他是個小胖子,我第一次知道他的胸脯上居然有那麼多的肥膘,像個女人似的。那肥膘也一嘟嚕一嘟嚕地在顫抖,嘴裡狗屁不通地嘀咕道:「難以費解,難以費解,簡直令人難以費解!」
接下來,他基本上像個傻子。我說什麼,他就重複什麼,就像是個迴音壁似的。我說,你大概不會去報案吧?他就說,報案!報案!我說,你能不能先去打盆水,讓我洗一洗?他就說,打盆水!打盆水!我說,你有什麼乾淨的平常不穿的舊衣服,讓我對付著穿一下,他說,舊衣服!啊,舊衣服!我當時真的給他氣急了,衝著他大叫起來:「你他媽的別抖了!」他說,「噢,不抖不抖。你剛才說什麼?」我當時有一個預感,要是我再在他那裡多呆幾分鐘,等這小子回過神來,我八成就走不脫了。他一定會下樓報案的。我就故意問他:「你總不至於會逼我去自首吧?」小王說,「自首自首,理應自首。桑榆已逝,東隅未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簡直令人哭笑不得。
從小王家出來,我看見天邊的樹梢上空,曙河已開,天眼看就要亮了。我哭著,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橫衝直撞。心裡忽然想到,要是我剛才跑到你家去,你會怎麼對待我?我完全不敢想下去了。直到現在,我有時仍不免會這樣想,當我的這些信落到你的手裡,你會不會把它交給公安局去請功,讓全副武裝的公安人員來抓我?會不會?你被免了職,正需要立功贖罪的機會,以便東山再起。要是真的這樣的話,我也認了,死在你的手裡,我也心甘情願。一個沒有任何留戀的世界,我即便活到一百歲,又有什麼用?佩。十月三十一日。
6
花家舍雖有幾分雲遮霧罩般的神秘,可在譚功達看來,這裡的一切都是好的。他很難想像一個長期生活在這裡的人,還會有什麼煩惱。譚功達在這裡呆的時間越久,對花家舍的欽佩與留戀也越來越深。看起來,那個三十八軍出身的郭從年簡直就是天才!只可惜這個人躲著不肯見人。一開始,譚功達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四處打聽他的行蹤。後來,一個放學回家的兒童團員告訴他,在花家舍,每個人都是郭從年。仔細一想,這話還挺耐人尋味的。
在譚功達的強烈要求下,他終於獲得了正式的勞動許可——他被編入第七生產大隊第二生產小組。當然,這不過是一個名義上的勞動組織,具體從事什麼工作,是十分自由而隨機的。幾個月來,他學會了給桑蠶打草龍;乘著小船,去池塘裡夾塘泥;培植浮萍和水花生;維修公社剿絲場的蒸汽鍋,割稻、犁地、揚麥,樣樣在行。甚至,他還報名參加了田間地頭巡迴文藝表演隊,學會了在當地頗為流行的文藝表演形式——三句半。那首三句半,是用來謳歌花家舍一個名叫春雨的女赤腳醫生的,題目叫做「赤腳醫生向陽花」。他負責說最後的半句,並敲鑼。
可是,他的夜晚是愁苦和哀慼的。看著牆上那張地圖,想像姚佩佩的行蹤所鋪展的泥濘而崎嶇的道路,有時他整夜整夜地無法入眠。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現實,那是一條被種種陽光下的事物所遮蓋住的幽僻的道路——我們每天都走在這條道路上,卻渾然不覺。他一度異想天開地打算從化花家舍消失,趕往幾百公里外的臨澤,與姚佩佩見上一面。他甚至幻想著與她一起流亡,從此踏上那條用求乞鋪成的不歸路。當然,他也只是想想罷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瘋狂的反悔、自責、羞愧和恐懼,以及種種難以名狀的自我折磨。為了驅散夜晚瀕臨崩潰的瘋狂和分裂,白天他更加賣力地幹活。由於表現優異,有一天,花家舍的有線廣播員竟然播出了一篇讚揚他的通訊稿,那是用快板書的形式完成的,標題就叫作:《誇一誇我們的巡視員》。清晨或黃昏,當譚功達扛著一把鐵鍁,在田間地頭瞎轉悠的時候,遠遠一望,簡直就是花家舍土生土長的莊稼漢。
這天上午,譚功達和幾個包著白頭巾的老太太正在打穀場上用連枷打黃豆,看見駝背八斤像個金龜子似的,通過棧橋朝這邊走來。他走得很快。八斤好不容易爬到打穀場上,汗流浹背,喘息未定,可他居然還能以金雞獨立的方式,用菸袋鍋敲擊鞋底,把煙屎敲落,看得譚功達目瞪口呆。
「你們家來人了,快回吧。」八斤照例咧開厚厚的嘴唇,露齒一笑。
聽說家裡來了人,譚功達渾身打了個冷戰,怔怔地看著八斤出神。他早已忘了自己在梅城還有一個家!忘了張金芳!忘了拖油瓶的臘寶!忘了臨走前才出生的那個襁褓中的嬰兒……他跟在八斤的身後,一直走到乾涸的湖邊,才想起那孩子名叫端午。他是端午節時出生的。
張金芳帶著兩個孩子正在廚房裡坐著吃飯。身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大大的花布包裹。臘寶似乎突然就長高了,粗布上衣改作成的褲子已經吊在身上,露出了一大截小腿。他張著嘴,嘴裡塞滿了白米飯,正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自己。張金芳的眼睛被西風吹得紅紅的,也不看他,抱著孩子,把嚼爛的飯吐在湯匙裡,再餵給手中的端午。
譚功達朝母子倆走過去,撥開軍大衣的衣領,用手指彈了彈孩子圓嘟嘟的小臉。那孩子一下就笑了。張金芳用胳膊捅了捅他,滿臉不高興地說:「哎哎哎,你先去洗個手好不好?滿手的塵土,小心迷了孩子的眼睛。」譚功達趕緊撣了撣身上的灰土,走到屋角的水缸邊,舀水洗手,卻聽見張金芳在背後冷笑了一聲,道:
「嗬!你一個人在這過得挺美的嘛,怪不得半年多了也不給家裡寫個信,白花花的米飯不說,還有甲魚湯喝。」
八斤聽張金芳這麼說,趕緊「嘿嘿」地笑了兩聲,解釋道:「白米飯倒是不假。這個甲魚湯並不是每天都有的。你這回來,正趕上我們這兒圍湖造田,湖底的水抽乾了,魚多得吃不完,吃得我和老譚都膩煩了,眼睛鼻子裡邊都是魚。」
隨後他指了指地上的一隻臉盆,又道:「我今天早晨在湖底轉了轉,不一會的工夫,就捉了這麼一大盆泥鰍。晚上我給你們烤泥鰍吃。」說完,仍是笑眯眯的走了。
譚功達並不急著吃飯,而是從上衣口袋裡夾出一隻癟塌塌的煙來,用手捏了捏,點上火。半年多沒見面,他和張金芳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張金芳的神色看上去也不太對,眼泡都腫了,不像是給風吹的。臘寶吃完了飯,就蹲在地上,去撥弄那盆子泥鰍去了。
「你怎麼忽然就來了?」譚功達訕訕地說。
張金芳把眼睛一瞪,不耐煩地道:「我不來,都霜降了,你哪來的衣服過冬呀?」
譚功達沒有吱聲。他的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霜降一過,天就該下雪了。也不知道姚佩佩身上有冬衣沒有?問題是,他現在也不能肯定佩佩還在不在臨澤築路。
「大半年了,成天盼星星盼月亮,卻沒見你寄一分錢回來。就是這次來花家舍的旅費,都還是連生給掏的。」張金芳微微側過身來,嘴裡數落著。
「我的工資要到年底才發,你又不是不知道!」譚功達說,「你說的那個連生是誰?」
「就是我們家隔壁的皮連生呀,他是個殺豬的,你忘啦?」
張金芳告訴他,梅城說不定很快就要拆縣建市了。「你若是下次回來,說不定連家門都找不到了。聽說,鶴壁地委的各個機關都要搬到梅城來。眼下那些大官們正集中在梅城開會呢。聽說我們住的西津渡胭脂巷一帶,都要搬遷,只是不知要搬到哪裡去。」
張金芳的一席話,譚功達似信非信,「這是鄰居間一般的謠傳呢,還是有正式的紅標頭檔案貼出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是聽皮連生說的。他成天在外面殺豬,東奔西走的,訊息靈通得很。」
「那原來的梅城縣怎麼辦?」
「聽說要變成普濟縣。據說縣機關仍然設在梅城。領導班子也要大換血,到處都是挖土車。道路要加寬,大樓要修建,江邊還要建一個全省最大的發電廠。如今的梅城,整個一個亂啊……我對皮連生說,要是地委和縣委在同一座城裡辦公,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到一起,難免不打架。可皮連生說,那是不要緊的,你沒見過北京有一個黨中央,還有一個北京市嗎?」
又是皮連生。
譚功達聽張金芳張口閉口不離皮連生,眼前就忽然浮現出那個長得五大三粗的殺豬的壯漢來。不過,他的形象多少有點模糊。他只記得這個人每天挑著一個殺豬用的通條,早出晚歸。各種尖刀、薄刀、撓鉤和刮刨綴在肩上通條的一端,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看來,這個皮連生不僅擅長殺豬,對時下的新聞和各種小道訊息,也頗為熱衷。他不由地轉過身去,朝妻子看了一眼。張金芳的臉不知怎麼一下就紅了。
過了一會兒,譚功達問她,過年怎麼辦:是自己回家過年,還是她帶著孩子到花家舍來?
張金芳道:「你不用回去,我也不來。」
說完,又抬起手來,擦了擦眼睛。譚功達心裡一愣,正想說什麼,就看見駝背八斤不知從哪裡拽出一張鋼絲床來,滿腦門都是汗。
他把鋼絲床拖到了廚房裡,對譚功達道:「晚上你們四個人睡一張床太擠了,我就給你們找了一個行軍床來,可以給孩子睡。另外,我已經替你請了假,今天你就安安心心待在旅社裡,陪陪老婆孩子,下午就別出工了。」隨後,他去水缸邊打了一桶水,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起床來。張金芳見狀,趕緊將孩子塞給譚功達,自己過去幫忙。她比以前更胖了,譚功達看見她的腳背鼓鼓囊囊的,似乎隨時都要將布鞋的搭袢崩飛。
到了晚上,臘寶累了一天,早早趴在鋼絲床上睡著了。張金芳和譚功達帶著端午盤腿坐在大床上說話。兩個人各有各的心思,東一句,西一句,怎麼也說不到一塊去。駝背八斤特意給他們送來的滿滿一碗紅菱角,在難堪的沉默中,他們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房子裡,怎麼有一股焦糊味?」張金芳抱怨道。說著就從床上跳下來,渾身的肉一陣亂晃,到處聞聞嗅嗅:「是有味!是灰燼的味道,你是不是在房間裡燒過什麼東西?」
譚功達的心裡更亂了。他看見窗外掉光了葉子的金銀花叢中,藏著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即便是在晚上,花家舍的村民們都在圍湖造田的工地上挑燈夜戰,他不時可以聽到唧唧喳喳的說話聲,間或還能聽到一兩聲喊號子的聲音。到了這會兒,佩佩也該睡了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著這輪秋月?張金芳依舊坐在他身邊,問他在看什麼,怎麼連一句話也懶得說?譚功達想了想,只得開啟金口,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