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他跟誰結婚?」
「不是讓你猜嗎?」
「是……白小嫻嗎?」姚佩佩咬牙切齒地道。
「什麼白小嫻!那都是老皇曆了。讓你猜一百次你恐怕也未必會猜得著。就在昨天,縣裡收到了譚功達的結婚申請。物件居然是一個叫化子,據說還帶著一個拖油瓶,你能相信嗎?」
說到這裡,湯碧雲哈哈大笑,眉飛色舞地把剛剛聽來的新聞又跟姚佩佩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似乎只有在這一刻,她才能真正忘記自己的不幸。
5
這天傍晚,白小嫻端著塑膠盆,從浴室出來,一邊梳著頭,一邊回宿舍。剛走到琴房邊,忽見團長滿頭大汗地朝她跑來了。
「找了你半天,原來去洗澡了。」團長喘著氣,對她說。
「你有什麼事?」白小嫻冷冷地道,仍舊梳著頭,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走得更快了。
小嫻還在為去年他無故開除舞蹈教師的事生氣。團長只得跟著她往前走,側著身子,對她笑道:「白書記剛剛來過一個電話,說有急事找你。」
「哪個白書記?」
「就是你叔叔。」矮胖、敦實的團長一路追著她,「讓你馬上去他家一趟。」
舞蹈教師王大進剛從鶴壁調來梅城工作,還沒待滿一個星期,譚功達一個電話,他就給不明不白地開除了。他是連夜離開梅城的,走前沒有跟白小嫻告別。第二天,白小嫻四處找不到王大進,就去問團長要人。團長當然不能說是譚功達的授意,只得支支吾吾地拿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來搪塞她。他的閃爍其辭加重了白小嫻的疑慮。憑著直覺,她認為這其中一定藏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當天下午,白小嫻就不辭而別,隻身一人坐上了前往鶴壁的長途汽車。
她把鶴壁所有的機關單位都找了個遍,最後還真的在地區舞蹈學校的集體宿舍裡找到了王大進。當時,王大進正在宿舍樓的過道里生煤球爐子。他那黃臉婆的妻子,還有四個小孩,全都擠在一間十平方米左右的筒子樓裡。房間裡有兩張雙人床,其中的一張還缺了一條腿,直接擱在一堆碼放整齊的蜂窩煤上。
當著老婆的面,王大進一臉尷尬。他一個勁兒地朝白小嫻擠眼睛,丟眼色,假模假式地問她是哪裡人,來找誰,白小嫻死死地咬住嘴唇,臉色煞白。她不是不想回答他,而是根本忘了說話。可王大進的老婆有著一雙天生的火眼金睛,已經看出了其中的名堂。她在屋裡摔鍋摔碗,為接下來歇斯底里的瘋狂發作做鋪墊。王大進趕忙丟下生了一半的火爐,回去想穩住她。白小嫻就聽見那女人尖叫道:
「你和這婊子要是沒什麼勾當,人家怎麼會好端端地把你開除?你他孃的狗改不了吃屎,走到哪裡都惹一身腥!」
屋裡的幾個小孩一起放聲大哭。煤爐裡的濃煙不斷地冒出來,在樓道里起了一層黃霧。白小嫻看見鄰居的門開了,一個大胖子穿著一件汗背心,拿著一手撲克牌,咳嗽著把腦袋伸出來叫道:「王大進,你狗日的趕緊把爐子弄一弄,我們都給你嗆死了!」
白小嫻從鶴壁回來之後,人就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成天懵懵懂懂。跟人說話眼珠子都不愛轉一下,看到什麼就怔怔的發呆。嘴裡喃喃自語,可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團長也慌了手腳,一連三次請他吃飯,白小嫻都未予理會。
白小嫻騎著腳踏車,往叔叔家趕。天已經黑下來了。雖說前天已是高秋,可是天氣依舊悶熱。街上到處都是乘涼的人,遊手好閒的男人們搖著扇子、打著赤膊,坐在小板凳上,高聲地說話。有的人家甚至把床都支在外面。白小嫻想起很久沒有去過叔叔家了,就在一個小攤前買了一些水果。
白庭禹家的門開著,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門前的一排鑄鐵圍欄。他聽見屋裡隱隱有人在說話,可進了屋,只見到嬸子一個人。她剛剛洗完澡,正抬著胳膊往胳肢窩裡抹花露水呢。嬸嬸說,她知道小嫻要來,已經給她盛了一碗綠豆湯,在窗臺上擱著呢,還沒涼透。隨後,又就將桌上一片早切好的西瓜遞給她:
「先吃瓜吧。」
小嫻咬了一大口西瓜,嘟嘟囔囔的道:「我叔呢?他這麼急喊我來也不知有什麼事?」她一說話,紅紅的西瓜水就從嘴角流了出來,只得用手接著。
「在屋裡和人談事呢。」嬸子努了努嘴,笑道:「咱們先說會兒話」。
白小嫻見叔叔書房的門關著,裡邊的說話聲忽高忽低,可什麼也聽不清。嬸嬸問了問她在文工團的情況,又問了問家裡的事,隨後就從桌上抓過一把亂絨線來讓小嫻給繃著。一邊說著閒話,一邊把香菸盒揉成一個小球,繞起線團來。她在繞絨線的時候,膀子上的肉就跟著鬆鬆垮垮亂顫起來。小嫻不由得想起,叔叔第一次帶嬸子從東北迴家的時候,全國還沒有解放,嬸子頭上還扎著羊角辮子,可現在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老成這個樣子!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心裡就有些黯然神傷……
不多一會工夫,叔叔的房門開啟了。風一吹,屋子裡的煙霧就一團一團的湧了出來。等到煙霧散盡了之後,她看見屋裡走出一個人來。是個大高個兒,穿著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髮型看上去有點像毛主席。手裡託著一隻大煙鬥。
他一齣門,就拿眼睛朝小嫻身上看,隨後笑道:「你就是白小嫻同志吧?」隨後向她伸出手來。可小嫻的手裡正繃著絨線呢,那人只得把手半路縮了回去,抓了抓頭皮。小嫻朝他笑了笑,心裡道:這麼熱的天,這人頭上竟然還抹著油,難道他就不怕癢嗎?
白庭禹緊接著也跟了出來,指著那人向小嫻介紹說:「這是錢縣長!」
那人託著菸斗,莞爾一笑:「錢大鈞,錢大鈞。」他回過頭去對白庭禹說:「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
白庭禹道:「我怎麼記得你是見過她的?」
「嗨!那是在舞臺上,又化了妝……」那個名叫錢大鈞的人在叔叔耳邊嘀咕了句什麼,白庭禹忽然哈哈大笑。小嫻猜到他們大概是在議論自己,微微紅了臉。錢大鈞又嫂子長嫂子短的跟嬸嬸搭訕了幾句話,這才告辭離去。白庭禹也不遠送,只是衝他擺了擺手。
他轉過身來看了白小嫻一眼,就問了問她最近在團裡的情況,又問到家裡的事。奇怪的是,他的客套竟然和嬸子一字不差,就好像預先商量過似的。半天,才對小嫻道:「小嫻,你到我屋裡來一下。」
白小嫻進了屋,剛坐下不一會兒,就見嫂子手裡拿著一隻
蘋果走了進來,她一邊削著蘋果皮,一邊對丈夫說:「你們說你們的,別管我。」
「小嫻哪,今年已經滿二十了吧。」白庭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雙手按壓著兩邊的太陽穴。
「什麼呀!二十四了。」小嫻笑道。
「這個世界是複雜的……啊,要正確認識事物的本質,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得來它一番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裡的科學改造功夫。稍一不慎哪,就會落入主觀主義和經驗主義。況且,啊,事物又是不斷變化發展的。由量變到質變,在一定條件下產生飛躍。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呢,啊,也可以變成好事,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從來都……」
「老白呀,你有什麼話就跟孩子直說吧,這麼繞來繞去的,把我都給繞糊塗了。」嬸嬸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白小嫻。白小嫻剛吃了兩片西瓜,肚子裡撐得慌,就將蘋果放在茶几上的果盤裡。
「比方說,啊,」白庭禹道,「我們當初勸你和譚功達談戀愛,啊,就是犯了主觀主義的錯誤。事實表明,這個譚功達偽裝得很巧妙!隱藏得很深!啊,騙過了廣大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在梅城,他是隱藏在我們革命隊伍中的頭號階級敵人!別的且不論,他四十多歲了,還不成家,為什麼?啊,就是為了以談戀愛為名,不斷玩弄我們無知女青年的感情,你和他交往多年,對於這一點應該最有發言權了。」
白小嫻聽叔叔說到「黨內頭號階級敵人」這幾個字,本能地吃了一驚。後又聽叔叔說玩弄感情那一番話,心裡就想,自己大概也被他列入了無知女青年行列,心裡就有些不開心。
她對白庭禹道:「譚縣長出了什麼事?」
「他已經不是什麼縣長了。」白庭禹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變得嚴肅起來:「他是個大叛徒!大流氓!大野心家!我們找你來,啊,就是為了重新核實前年春天發生的那件事。」
「什麼事?」白小嫻警覺地看著她的叔叔,似乎已經模模糊糊的意識到叔叔叫她來的用意。
「傻閨女!就是為了譚功達強xx你的那件事呀!」嬸嬸笑著對她說,「那天晚上,都快半夜了,你一個人滿臉是血,跑到我家來敲門,雪還在下著……你想起來沒有?」
白小嫻點點頭,急忙道:「那天晚上他是抱了我一下。我以為他要強xx我,可你們勸了我一個晚上,說那不叫強xx。」
「那就是強xx!」白庭禹斬釘截鐵的說,「那不叫強xx,還有什麼事可以算強xx呢?」
白小嫻的臉一下就紅到耳根,申辯道:「您親口說的,那不叫強xx,那叫操之過急。您還說男女之間摟摟抱抱是感情必要的潤滑劑,是革命同志之間一種十分常見的革命行為,為了革命事業後繼有人所必需的前奏曲,您還說,即便是在馬克思和他夫人燕妮之間也免不了會發生這樣的事,您又說……」
「好了好了,」白庭禹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然後冷笑道:「小嫻哪,你的記憶力還是很不錯的嘛!的確,我承認說過這些話。可我當時並不瞭解太多的情況,事情被弄顛倒了,犯了主觀主義的錯誤!可我們共產黨人認識到錯誤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還要改正錯誤。我們今天找你來,就是為了把顛倒了的事情重新顛倒過來。」
「不管您怎麼說,反正我不認為那是強xx」,白小嫻交叉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嘴裡嘟囔道:「他這個人,只是性子有點急。」
「什麼叫強xx?強xx就是以性交為目的,違背婦女意志而採取的暴力行動。請問,他當時有沒有違揹你的意志?再請問,他有沒有采取暴力行動?你的嘴都被他咬破了,」白庭禹氣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可你,還要為他辯護!」
嬸子一看兩人談僵了,就趕緊插話說,「小嫻,他玩弄你純潔的感情,最後一腳踢開了你,你難道就不恨他嗎?」
「恨他?我為什麼要恨他?」白小嫻賭氣似的說,「我感激他還來不及呢「。
「你這孩子,好不知輕重!明明是他欺騙了你,怎麼還要感激他呢?」嬸子問。
「要不是譚縣長當機立斷,將那個狗屁王大進從文工團裡開除,我早就落到了那個流氓手裡了……」
「誰是王大進?」白庭禹轉過身來,不解的望著她。
白小嫻就將自己如何被新來的舞蹈教練引誘,如何甩掉譚功達,譚功達又如何洩私憤把王大進開除,以及她後來如何去鶴壁找人的事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白庭禹見她一說起來就沒個完,只得打斷了她的話,煩躁地說:「你就別提那個什麼王大進了!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來說正經事。」
「那麼,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呢?」白小嫻鄙夷地笑了一聲,忽然問道。
「這樣,這樣,」白庭禹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把一隻手搭在侄女的肩上,道:「很簡單,你只要寫份材料,把譚功達如何強xx你的過程詳詳細細的回憶一遍寫下來,簽上字,就行了。不要害羞,對於要求上進的青年來說,害羞是一種怯懦的行為。」
「這個恐怕我做不到!」白小嫻冷冰冰的說。
「你要不好意思,我看這樣也成……」嬸嬸對白庭禹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們來找人幫你寫,你看看,籤個字也就行了。」
「你們這是誣陷!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答應的!」白小嫻氣得一下站起身來,「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走了。」
白庭禹再次把小嫻按在沙發上坐下,終於惱羞成怒,氣得喉嚨裡呱呱亂叫:「我現在不是以你叔叔的身份跟你說話!我是以梅城縣縣委書記的身份找你正式談話!對,正式談話!你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不是討價還價,不是請客吃飯,而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
「見你的鬼!」白小嫻的牛脾氣也上來了,她那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白庭禹,眼睛中燃燒著震驚和憤怒的火焰,低聲而嚴厲的命令道:「把你那臭爪子從我肩上拿開!」
兩個人都憤怒地逼視著對方。眼看僵持不下,最後還得嬸子出來打圓場。她一把將白小嫻摟在懷裡,推到自己的臥室裡去了。
兩個人坐在床頭,任憑嬸子如何費盡唇舌,白小嫻始終不發一言。她的手上都是汗,腦子裡亂鬨鬨的。最後,嬸嬸問她:「農夫和蛇的故事你聽說過嗎?」
小嫻呆呆地點點頭。
「譚功達就是那條毒蛇!雖然他現在被撤了職,進入了冬眠狀態,可是你要把他掖在懷裡,給他捂熱了,他醒過來會對你怎麼樣?啊?」嬸子向她啟發道。
「不知道。」白小嫻咬著嘴唇說,「我真的得走了。明天一早還得起來練功呢。」
「魯迅先生的文章,你想必是讀過的了?」嬸子還是有點不甘心,仍然試圖進一步啟發她,「魯迅先生有一句名言,叫做痛打落水狗!你想啊,這狗既然已經落了水,幹嘛還要痛打呢?這就是魯迅先生的高明之處。一般來說,這狗是喪了家的,看上去還有點乏,又落了水,看上去挺可憐的不是?可你不把他打死,保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會躥上岸來,對準你的小腿肚子,呱嗒就是一口,連皮帶肉撕下來一大塊!那時候你要後悔可就來不及嘍!所以說,魯迅先生以他豐富的革命鬥爭經驗,不厭其煩地告誡我們,要痛打落水狗!譚功達就是這樣一條落水狗!所以我們不能心慈手軟!毛主席說了,黨內鬥爭從來都是含糊不得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要麼不動手,一旦動起手來,就得讓你的對手永遠沒有反攻倒算的機會。這是無數革命先烈用鮮血換來的沉痛教訓。譚功達雖說下了臺,可人還在,心不死!一有風吹草動,他必然要瘋狂反撲,一旦他的陰謀得逞,反動勢力就會捲土重來。我們就得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革命先烈用生命打下來的紅色江山……」
「您說完了嗎?」白小嫻厭惡地瞪了她的嬸子一眼。
「你別急,急什麼?」嬸子趴在她肩頭,雙手撫摸著她的肩胛,接著道:「都說你這閨女死心眼,腦子還真的有點不開竅!我們並不是為了個人才這麼做的。你叔叔這個人,脾氣不好,說話不注意方式,可他剛才有一句話說得很對,這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什麼叫嚴肅的政治任務,那就是說你理解了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就說五七年反右吧,當時我在紅星機械廠蹲點……蹲點,你懂不懂,就是在基層掛職。上面的指標下來了,要在廠裡定一個右派。可廠長書記都對我搖頭,說他們廠‘恰好’沒有右派。我就對他們嚴肅地說,如果事情真像你說得那樣,你們廠沒有右派的話,那你們廠長、書記就是右派。後來呢,嘿嘿,他們還真的想出一個辦法來了。廠門口打鐵的鋪子裡有一個大鐵墩子,廠長讓全體職工排著隊去抱那鐵墩子,每個人都試過了,誰都沒能把那鐵墩子抱起來。正在這時有個大胖子,外號叫「魯智深」的,上班遲到了,氣喘吁吁地從門外跑進來,只見他把袖子一擼,朝手中吐了兩口吐沫,嘴裡叫了一聲‘起!’,愣是用吃奶的力氣把那鐵墩子給抱起來了。最後,那個大胖子就被定為右派。這個例子生動的說明了這樣一個事實,我們執行上面的政策,不能含糊。再說譚功達,當年你叔叔介紹你們談朋友,我就很不贊成。這個人說話粗魯、不修邊幅、異想天開、妄自尊大,我打心眼裡瞧不上他。可你直到現在還執迷不悟,不管自己的政治前途,一味替他辯護,我實在搞不懂,他究竟有哪一點好?嗯?」
白小嫻聽嬸子絮絮叨叨,說了這麼一大堆,就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她怎麼也沒想到,從嬸子的嘴裡能說出這麼一番無恥的話來!這個世界竟如此黑暗!眼前的這個女人竟比她的叔叔還要齷齪無恥!白小嫻站起身來,對她的嬸子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至少要比白庭禹好得多!」
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一陣風似地跑了。
6.
譚功達的結婚申請書很快就批下來了,縣民政科通知他帶上照片去辦理登記。那些日子,譚功達和張金芳正忙著搬家。但張金芳還是抽空從供銷社買了兩塊布料,替譚功達做了一件藏青色的卡嘰中山裝,自己則做了一件勞動布褂子。譚功達在張金芳的催逼下去理髮館剃了個頭,隨後兩人穿戴整齊,去「新時代照相館」拍了一張結婚照,事情很快就辦妥了。
大紅燙金的結婚證書,就像是一張命運的判決書,譚功達的心裡沉甸甸的。張金芳也高興不起來——半個月前,她終於相信譚功達被撤了職。不過,一個寡婦帶著一個孩子,能夠在縣城落腳生根,心裡就覺得是個很大的安慰。她從集市上買來了油菜籽,把院子裡的地都翻了一遍,種上雞毛菜。她盤算著靠賣菜掙幾個錢,貼補家用。等到青菜剛剛從地裡鑽出來,縣裡已經三番五次的派人來催他們搬家了。
分給他們的新房子在西津渡,張金芳預先去看過一次。正房只有一間,又小又破,奇怪的是還有一股難聞的血腥味。廚房其實只是一個狹窄的過道。本來,張金芳還存著一點心思,打算在結婚的時候辦幾桌像樣的酒席,將鄉下的親朋故舊都請到城裡來逛逛,好讓他們看看自己的好日子。可現在的情形,其惡劣程度早已超出了她的預期。漸漸的,她開始有了一種被人欺騙的感覺,心裡堆滿了怨毒。嘴上雖然沒有明說,可成天唉聲嘆氣,愁眉不展,辦喜酒的事再也不提了。
譚功達整天坐在書房裡,要麼趴在桌上看地圖,要麼翻看舊報紙,還用紅筆寫寫劃劃的,天塌下來都不管。他既然已不當縣長了,還在那兒又劃又寫的,不知道他搞什麼名堂。開始張金芳倒還能隱忍,後來也就惡聲惡氣地支使他幹這幹那了。可不論是什麼事,只要一到他手裡,必然弄得一塌糊塗。到了晚上,張金芳靜下心來細細一比較,還是覺得自己原先的那個丈夫好!他是個木匠,手又巧,脾氣又柔順,整天笑咪咪的。她想起來,就在替他入殮的時候,他躺在棺材裡竟然也是笑眯眯的。
到了搬家的這一天,在收拾行李時,張金芳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封信來。這封信沒有拆開過,她就拿去給譚功達看。譚功達正在捆箱子,只溜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趕忙丟下行李,一把從張金芳手裡搶下信來,躲到書房裡去了。他聽見張金芳在背後冷笑道:「你這是多此一舉!我又不識字,哪裡就能偷看了你的秘密?」
這封信是姚佩佩寫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天晚上六點,在清真館見面。有要事相告。不見不散,切切。
從信件下方的日期來看,這封信寫於一個多月前。大概老徐帶信來的時候,是張金芳接的,她隨手往什麼地方一塞,隨後就忘得一乾二淨。譚功達痴痴地望著窗外幽幽的藍天,心中大有麥秀黍離之感。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切切」兩個字,心裡有一種難忍的刺痛。他徒勞地在腦子裡搜尋著那個清真館的具體位置,就好像他剛剛收到這封信,而姚佩佩此刻正坐在清真館的窗前,焦急地看著手錶,等待著他的到來……
佩佩。佩佩。
按照縣裡的規定,老房子裡原有的傢俱一律不能帶走。這麼多年來,譚功達也沒添置過什麼像樣的物件,所以搬家一事倒也不像想像的那麼可怕。張金芳不知從哪裡僱來了一輛驢車。隔壁的老徐夫婦都趕來相送,他們站在院外說了會兒話,彼此都有些傷感。老徐在譚功達的肩上拍了拍,低聲道:「功達,若是依我,就不和他們硬頂。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寫封檢查,事情就過去了。」譚功達臉色鐵青,什麼話都沒說。老徐的愛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在一旁擦眼淚。張金芳把院子裡的雞毛菜拔得一根不剩,裝到一個大網兜裡,車伕卻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他們的新家在西津古渡一個名叫胭脂井的巷子裡。那一帶在解放前是妓女的集散地,一眼望去,陰溼的長街兩邊,都是低矮狹小的鴿籠一般的屋子。原先白色的洋灰牆如今早已爬上了一層黑黴斑。順著巷子往裡走不多遠,就可以看見一個絨線鋪,一家茶社,還有一個麵館。
譚功達的新家就在巷子的中段。這個房間原來是專門給妓女接客用的,所以設計得十分狹小。進門是一個陰暗的過道,泥地軟軟的,有些潮溼。過道盡頭就是所謂的正房了,房間裡有一扇北窗,雖然狹小了些,倒也敞亮。張金芳幾天前就已經讓木匠打了一張大床,搬了進去。可這張大床往裡一擺,就幾乎把房間佔滿了。三個人進了屋,幾乎沒有轉身的餘地。
張金芳說,她預先察看了這裡的地形,窗子外面是一大塊茅草地,她打算在北牆上開一個小門,然後自己動手在屋外搭一個灶披間,這樣他們就可以在那兒生火做飯了。
「亂彈琴!」譚功達怒道:「連個書房都沒有,叫我在那兒看書?!」
「不用急」,張金芳安慰他道:「我們慢慢再想辦法」。
這天晚上,一家三口就在胭脂井的麵館裡吃了飯,回到家中早早就躺下睡了。譚功達剛剛睡著一會兒,就感到自己的後背溼乎乎的,扭頭一看,張金芳嘴裡咬著被單,哭得渾身亂抖。譚功達一時也沒有心思安慰她,因為他的心裡也煩透了。黑暗中,他聽得張金芳嘆息道:
「功達,你說我這個人,怎麼這麼命苦?爹孃出死力,拼命跑碼頭、養蠶子、販河豚、賣豆腐,累得吐了血,才好不容易攢了一筆錢,置了四十來畝地。還沒有來得及插秧種麥,偏巧就解放了,富農那頂帽子就穩穩當當落在了我爸爸的頭上。頂著這個帽子,我也就挑不上好人家了。糊里糊塗嫁給了村裡的小木匠。他們兄弟七八個,家裡窮得丁噹響。可沒過幾年消停日子,大壩上鬧事,那死鬼偏偏要去看熱鬧,被人一推,腳底一滑,一頭栽到懸崖底下,摔了個稀巴爛,留下我們孤兒寡母,不知巴結誰才好。原以為菩薩奶奶顯了靈,讓我遇見了你,做成了這個姻緣。可你又倒了這麼大的黴……我走到哪裡,那黴運就攆我到哪裡,如今發配到這麼一個骯髒的地方,你又沒事做,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呀!」
譚功達只得轉過身來,用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來安慰她。張金芳忽然止住了哭泣,用手推了推他:「你聞聞,房子裡總有一股什麼味?就像是腸子爛掉的味道……」
譚功達嗅了嗅,空氣中果然有一種怪味:它裹挾在溼漉漉的霧氣中,有點甜,又有點腥。
「會不會是那些婊子——」張金芳道。
「怎麼會呢?早在十年前,她們就被抓去改造了。你別瞎想,早點睡吧。」
張金芳還在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很快就摟著臘寶睡熟了。經過這麼一番折騰,譚功達再也睡不踏實了。他的睡眠就像水面上飄浮著的冰層,又脆又薄。天快亮的時候,一陣磨刀的聲音把他吵醒了。他睜眼一看,四周黑漆漆的,可那「唰唰」的磨刀聲弄得他心臟一陣陣抽搐。大晚上的怎麼會有人磨刀呢?那磨刀聲大約持續了兩個小時之久。漸漸地,通過聲音的變化,譚功達甚至能漸漸分辨出刀子的厚薄和形狀了。天快亮的時候,那該死的聲音總算停了下來。譚功達裹了裹被子,正要入睡,就聽見一個婦人粗大的嗓門叫了起來:
「皮連生!皮連生!起來了!天都亮了,起來殺豬了!」
原來,隔壁住著個殺豬的。
第二天中午,縣裡的一個辦事員,自稱是小魏的,騎著腳踏車一路打聽來到了胭脂井。他是來通知譚功達開會的。張金芳一聽說縣裡派人請丈夫去開會,以為事情有了轉機,笑盈盈地將小魏拽到家中,可又找不到個地方讓人坐。小魏年紀不大,神色莊重嚴肅,始終繃著個臉。張金芳給他端了一杯茶,也找不到個地方放下來,儘管燙得她齜牙咧嘴,不斷地換著手,可小魏假裝沒看見,始終沒有伸手來接。他只說會議重要,不得缺席,隨後轉身就走了。
開會的地點仍在縣委大樓的會議室。不知哪裡來的這麼多人,會場上十分擁擠。譚功達剛上樓,就看見兩個清潔工苦於擠不進會場而急得團團轉。幾名工作人員手拉手,硬是在人群中開闢出一條狹長的通道來,譚功達才勉強通過。一進會場,他就感覺到熱浪逼人,空氣有點令人窒息。會場後面的人站在凳子上,呈階梯狀一層一層的疊了起來,連窗臺上都坐滿了人。
主席臺前擺著一張木椅。由於一夜未睡,譚功達剛一落座,就不由得心跳加速,虛汗直冒。精心佈置的會場,自有一派肅殺的氣氛,使譚功達本能地意識到自己罪大惡極。
白庭禹宣佈會議開始,一位年輕的幹部首先發言。他在列舉了譚功達的「五大罪狀」之後,把批判的重點放在了所謂的浮誇風和共產風上。他說譚功達不顧國家連續兩年發生自然災害這樣一個嚴酷的事實,大興土木,好大喜功,修造大壩,開鑿運河,還異想天開地想出了一個村村通公路、家家有沼氣的荒謬計劃,導致梅城民窮財盡,路有餓殍,光是官塘一鄉就餓死了六個人。他甚至提出要在五年內實現共產主義,犯了右傾冒進的嚴重錯誤。他把偌大的梅城縣當成他個人的資產階級桃花源,用十二萬梅城人民的生命作抵押,來滿足他資產階級的虛榮心。
「可他自己呢?」這位幹部最後總結說,「一貫的思想反動,一貫的腐化墮落!平常住在寬敞的庭院中,花天酒地,生活糜爛!就在普濟大壩壩毀人亡,興隆、長旺兩鄉全被淹沒的危急時刻,他卻從梅城突然消失了。根據我們調查,他正和文公團的一名漂亮女演員打得火熱……」
由於譚功達背對主席臺,一時無法判斷髮言者到底是誰。他那金屬般磁性而嘹亮的嗓音震得擴音器的話筒嗡嗡直叫。接下來發言的是剛剛升任副縣長的楊福妹。她悲憤地回憶起自己與譚功達這個色狼在一起共事的屈辱經歷。
她說,還是在她跟譚功達做秘書的時候,有一天快下班,譚功達忽然跑到楊福妹的跟前,兩眼泛著綠光,問她哪兒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楊福妹不好意思地回答說:我來那個了……
譚功達馬上追問道:「那個是什麼?」
「流血唄。」楊福妹告訴他。
譚功達又繼續追問,「那血又是從哪裡流出來的呢?能不能讓我看看?」
楊福妹說到這兒,會場上立刻爆發出一陣鬨笑。楊福妹哽咽道:「類似的例子不勝列舉,我那顆善良而純潔的心靈,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巨大創傷。」接著,她又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一天,她因手頭有一份重要的材料沒有處理完,晚上就自動到辦公室加班。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正準備下樓回家,突然看見譚功達和一個「長得很像林黛玉」的人正從門裡出來,一時撞見了,十分尷尬。楊福妹雖然從來沒有結過婚,她看見那個像林黛玉的姑娘,臉色潮紅,嬌喘微微,憑本能一眼就能判斷出譚功達跟她一定在辦公室裡幹過什麼骯髒的勾當:「至於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勾當呢?我就不便細說了。」
譚功達靜靜地聽著,到了後來,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楊福妹說的所謂的事實,倒也不能說不存在。可經她一說,都變了味。他的確曾和楊福妹討論過關於女人月經的事。不過,那完全是出於無知,並沒有別的意思。事實上,當時的情況是:
……譚功達問她,那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要不要緊?
楊福妹莞爾一笑,仰起臉,看了他半天,忽然把脖子一扭,嬌滴滴地問道:「老譚,你想不想看看?」說完,一把就抱住了譚功達的腰。譚功達吃她一抱,就知道大事不妙,嚇得魂不附體!他知道楊福妹是單位裡有名的老處女。談了一溜兒物件,沒一個成的。因她的長相頗有男人的威武,脖子上竟然還有突出的喉結,脾氣性格十分古怪,男人見了她都躲得遠遠的。他的胳膊被楊福妹死死抱住,只得用力一抽,沒想到卻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楊福妹順勢一倒,就撲在了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閉著眼睛道:「抱緊我!抱緊我!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
正這樣沒頭沒腦的想著,會場上有個女青年突然把手舉了起來,要求發言。這是譚功達沒有料到的,就連主持會議的白庭禹也大感意外。白庭禹笑了笑,示意女青年到主席臺上來發言。女青年道:
「原先我們一直聽說譚縣長,不,譚功達,是個花痴,我還不信。心裡想,一個花痴怎麼能當上縣長呢?可後來發生的事不由我不信!有一天,我去找他簽字,樓上樓下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他人影。最後,就在這間會議室裡,我找到了他。他當時正在為什麼事情生氣,拿過表格看了看,就凶神惡煞地對我說:‘籤個屁!你去找白庭禹籤吧!’隨後就把表格往我懷裡一塞,他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戳在了我的……我的……反正是戳到我的要害了!」
一般來說,在法院裡,被告通常是背對著觀眾,面向審判席,而譚功達的位置恰好相反。因此,他還稱不上是一個真正的罪犯或被告。這種特殊的安排,展覽和惡作劇的意味十分明顯。接下來的幾個發言者所攻擊的要害也大多與「風化」有關,可他們說來說去,似乎也只有一個白小嫻!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內容。而且他們擔心拔出蘿蔔帶出泥,連白小嫻的名字都不敢提!譚功達想到這一層,原來繃緊的神經反而鬆弛了下來。
會場的座席與主席臺之間有一大塊空地,由於會場擁擠不堪,許多人在地上鋪了一層報紙或墊上一本書,席地而坐,呈圓弧形把譚功達圍在中間。譚功達看見正前方的地上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她抱著雙腿,下巴頦子擱在膝蓋上,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她那眼神既純潔又迷離,還有一點倦怠和慵懶。她身上穿著一件碎花白襯衣,那衣料的材質說不上是棉、絲還是綢,看上去十分柔軟。襯衫的領口邊垂下兩根綠色的絲線,十分顯眼。她穿著一條海軍藍的軍褲,褲腳與襪子之間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譚功達覺得自己要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非得下一番巨大的決心不可。在縣裡,我怎麼從來都沒見過這個人?她是新調來的嗎?世上竟有這等的妙人!唉!就連白小嫻、姚佩佩一流的人品,也還有所不及!一想到這個如花女孩,會長大結婚,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並且走上了一條與自己全然無關的軌道,譚功達的心裡不禁隱隱作痛……仔細察看她的眼神,分明又帶著刻骨的仇恨和鄙夷,譚功達又不免覺得自慚形穢。
最後一個發言的,是文工團的團長。
他的結巴、停頓和吞吞吐吐,證明了這個人天良未泯。他指責譚功達常年糾纏文工團某演員(依舊不敢說出白小嫻的名字),屢次以考察工作為名來團部與她廝混,強迫這名女演員與她談戀愛。這名演員迫於他的淫威只得假裝與他周旋。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女演員終於認清了譚功達的反動嘴臉,以大無畏的革命氣概堅決頂住了譚功達的猖狂進攻,白璧無瑕地回到了革命群眾陣營,並與譚功達徹底劃清了界限。
「不久之後,她與鶴璧地委派來我團的一個年輕有為的舞蹈教師,名叫王大進的,經過互幫互學,在火熱的革命鬥爭中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感情,並確立了戀愛關係。譚功達得知此事之後,惱羞成怒,大發雷霆!歇斯底里的給我打來電話,讓我把‘那狗孃養的王大進’立刻開除!我在這件事情上沒有頂住壓力,沒有站穩立場,對不起黨和人民多年的培養,我要作深刻檢討!王大進同志離開文工團之後,我團這名優秀的女演員精神受到極大刺激,留下了至今無法癒合的巨大創傷。成天神思恍惚,瘋瘋癲癲,變得很不正常,至今還在家中療養。我團的正常演出受到很大幹擾……」
大會一直開到晚上五點鐘才結束。譚功達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著白小嫻發瘋這件事。這是他和白小嫻分手以來,第一次聽到她的訊息。他的心裡悶得倒不過氣來,盤算著要不要去夏莊看她一次。可一想到自己是個戴罪之身,再加上白小嫻的母親兄弟沒有一個是好惹的,他這一去,天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他遠遠地看見張金芳手裡捏著一把蔥,站在門口,正朝巷子口張望。小臘寶似乎已經和鄰居家的孩子混熟了,尖叫著在巷子裡追逐嬉鬧。
「怎麼樣?會開得怎麼樣?」張金芳眼巴巴地望著他,「他們有沒有給你安排新的職務?」
「大概還要等一等。」譚功達皺著眉頭支吾了一聲,心事重重地進屋去了。
張金芳見他疲憊不堪,滿臉倦容,也不敢再問。譚功達一進屋,就見過道里添置了一臺嶄新的煤球爐,燒得正旺。爐火映在對面的牆上,襯出了嫋嫋的煙影。爐子上的一隻鋼精鍋,咕嘟咕嘟得冒著熱氣,清香撲鼻。
看見丈夫呆呆地望著火爐發愣,張金芳推了推他,低聲說:「原來隔壁住著個殺豬的!是姐弟倆。那做姐姐的,人很熱絡,也還和善。男的名叫皮連生,看上去有點兇,人倒挺大方。剛才他從外面殺豬回來,順手就給了我一副豬小腸。現在差不多已經快燉爛了……」」
7
湯碧雲把譚功達結婚的訊息告訴她,姚佩佩起先只覺得有點錯愕,彷彿與自己沒有什麼關係似的。這就好比牙痛,剛開始發作的時候,只不過是牙根略微有點發酸而已。譚功達苦熬了這麼多年,挑來挑去,最後居然跟一個乞丐結了婚!而且那乞丐還帶著一個拖油瓶的孩子,怎麼可能?
姚佩佩騎著腳踏車,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往前騎,忽然發現自己越騎越快,好像正在參加腳踏車比賽似的。她路過西津渡東牌樓下,看見那兒聚著一堆人,正在觀看露天電影。她捏住閘,一隻腳跨在腳踏車上,看了一會兒。任憑她如何集中注意力,卻怎麼也搞不清電影到底講了一個什麼故事。那個扮演理髮師的演員,名叫王丹鳳,她倒是很熟悉。因為在姑父的臥室的牆上就貼著她的大幅像片。大概他每天看著王丹鳳的肖像入眠,才會抵抗不住那個化學女教師的進攻,被人家輕易俘獲……姚佩佩看見全場的人都張著嘴在大笑,可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笑。在她看來,電影情節沒有一處是好笑的。
夜風涼涼的,吹到臉上,薄薄的皮膚像是沾了辣椒水一樣,沙沙地痛。姚佩佩用手背輕輕一碰,才發覺自己原來一直在流淚,連脖子裡都是粘糊糊的。一直到電影散場,牌樓下的人早已走光了,她還站在那兒。兩個放映員正在大方桌上收拾放映機和膠片。隨著那臺發電機的「噠噠」聲突然中止,挑在竹竿上的電燈也隨之熄滅,四周一片漆黑。
姚佩佩推著腳踏車回到家中,她擔心把姑媽他們吵醒,也不敢開燈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間,正要上床去睡,姑媽輕輕地推開了她的房門,把她那微微謝了頂的小腦袋伸了進來,問了一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不一會兒,姑媽手裡拿著一塊絲綢面料,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笑嘻嘻的,把那塊面料拿給佩佩看,壓低了聲音,道:「多好的料子,這是真正的杭州雙面綢。自打離開了靜安寺,嫁到這個鬼不生蛋的地方來,還從未見過這麼好的衣料。你摸摸,比那剛養出來的小孩屁股還要滑溜呢!」
都已經半夜三更的了,姑媽不知哪裡來的興致,翻出這麼一塊麵料來,讓她看。姚佩佩正在狐疑,姑媽就把那料子抖開,用下巴夾住一端,讓它自然垂掛下來,對著大衣櫃上的一面鏡子扭著身子比劃起來。
「佩佩」,姑媽轉過身來笑道,「這塊料子你穿顯得老氣了一點,送給我去作件旗袍怎麼樣?只怕如今的人不作興穿旗袍了。要是做件襯衫呢,料子裁開了又可惜。」
姑媽這話說得實在蹊蹺,這料子本來就是她的,她要是喜歡拿去做什麼都成,幹嘛還非得讓自己送給她?自從上次那兩個外調的辦事員登門之後,姑媽對自己的態度越發親熱得可怕,不論什麼事,都來與自己商量。父母死了之後,她在無奈之下跟著姑媽來到梅城,按說寄人籬下,受人白眼就是本分。對於姚佩佩這樣一個凡是總是愛往壞處瞎想的人來說,這種過分的親密,讓她心裡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和債務。就像是無端受人恩惠卻又無以為報。況且,姑媽一心巴望著自己能去省城工作,光大門楣,這種親熱彷彿是預先交付的酬金,萬一姑媽的期望落了空,自己拿什麼來償還?這樣想來想去,又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人質,心裡橫豎都不是滋味。姑媽見佩佩面有憂戚,神情倦怠,料她累了,說了聲:「時候不早了,你累了一天,也該早點睡了。」就帶上門出去了。
姚佩佩覺得渾身又累又乏,連骨頭都一陣陣痠痛,可往床上一躺,卻沒有絲毫睡意。她注視著桌子上譚功達送她的那隻小泥人,不免胡思亂想起來。
那個小泥人像個小老頭,望著她笑。往常,佩佩每次朝那兒看一眼,都覺得它憨態可掬,令人忍俊不禁。可今天細細一看,才猛然發現,原來它的笑容暗含著諷刺,似乎在嘲笑自己的處境。她伸手把那泥人抓過來,恨不得立刻將它扔在地上摔個粉碎!可猶豫了半天,還是有點捨不得。只得將它轉了個身,仍舊放回桌上。可泥人的屁股是撅著的,似乎正在惡作劇般地脫下褲子,那嘲諷的意味反而更加令人刺心。她只得轉過頭來,不朝桌邊看。可一閉上眼睛,那個沒有見過面的乞丐和那個拖油瓶的孩子在她腦子裡重重疊疊,也在向她擠眉弄眼。她把譚功達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要緊的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事情最終以這樣一個出人意料的結果草草收場,怎麼也覺得不甘心。她覺得枕巾上溼乎乎的,就把枕巾擼到一邊,可枕芯也是溼的。
第二天,姚佩佩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又要遲到了。趕緊爬起來,匆匆洗了一下臉,早飯也沒顧上吃,就急匆匆地趕去上班。姑父坐在
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見佩佩心急火燎地往外走,便笑道:「佩佩,怎麼,星期天也要加班嗎?」
姚佩佩在腦袋上使勁拍了下,把肩上的背包重新掛在門後,對姑父道:「哦,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天。」
姑媽端著一碗稀飯從廚房裡出來,對佩佩笑道:「都快要成家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整天暈頭暈腦的。」
佩佩聽見姑媽的話中另有所指,從她手裡接過碗筷,問道:「成家?誰要成家了?」
姑媽詭秘地一笑,一句話沒說,回廚房去了。
姚佩佩在餐桌上吃早飯,心裡七上八下的。她看見桌子中央擺著一堆光鮮漂亮的禮品,便用筷子頭撥了撥,一件件的數著看。有獅峰的龍井茶,有蘇州的塘醴魚罐頭,廣東潮州的鵝肝,西湖的蓮藕,高郵的紅油鹹鴨蛋……還有兩條牡丹煙,兩瓶茅臺酒,都是平常不太見到的稀罕之物。心裡覺得有點奇怪,怎麼會有人給家裡送這麼貴重的東西!佩佩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忽又記起姑媽剛才成家不成家的一番話來,便放下筷子,把碗一推,對姑媽道:
「咱們家來親戚啦?這東西是誰送的?」
姑媽兩腿夾著個白瓷盤,正坐在路檻邊的亮處剝毛豆,笑道:「我們不來問你,你倒問起我們來了。你這丫頭,如今人大鬼也大,什麼事情都包得嚴嚴實實。這麼好的一樁親事,難道還怕我們攔阻不成?」
佩佩見姑媽的話越說越離譜,一下就急了:「什麼親事不親事,這禮到底是誰送的?」
姑媽看見佩佩面紅耳赤,急得聲音都打顫,似乎是矇在鼓裡的樣子,心裡也覺得奇怪,便正色道:「這禮是一個姓金的人送的。難怪他有錢,名字也鍍了金。東西還不止這些,絲綢和布料都叫我收到櫃子裡去了。」
聽說是個姓金的,姚佩佩嚇得勃然變色,急道:「他,他到咱家來過啦?」
「他本人倒是沒來,東西是讓一個女的拎上來的。我原先還以為她是個媒人,可見她長得那麼年輕,打扮又入時,怎麼看也不像。問她叫什麼,她只說自己姓田,在家裡坐了大半宿,快到十二點,這才走的。我問她對方的生辰八字,合還是不合,想幫你算算。那人出手這麼大方闊綽,來頭一定不小,只是不知道他在哪裡發財,田同志只是笑,說她也不清楚。」
既然姑媽說來人姓田,想必就是錢大鈞的夫人田小鳳了。姚佩佩心裡怦怦直跳,渾身像針扎似的火燒火燎,她「嘖嘖」地咂著嘴,一腔的怒火在心裡亂撞,見姑媽張著嘴笑呵呵地看著自己,就突然衝著姑媽叫道:
「你們怎麼能隨便亂收人家的東西?」
她這一叫,自己也覺得刺耳。姑父嚇得趕緊把手裡的報紙移開,把眼鏡往下一拉,從鏡框的上方吃驚地盯著她看。
姑媽立刻就不高興了。她那滿是皺紋的臉,就像大晴天不知從哪兒飄來一片雲,頃刻之間,天昏地暗:
「你這姑娘,說話好不知長短!聽你這話的意思,倒是我們眼皮子淺,人犯賤,嘴巴犯饞,貪圖這點便宜了?人家送了禮來,你又不在家,我們難道要像那瘋子似的不分青紅皂白,把那大包小包一古腦兒摔到人家臉上,你才稱心如意?你不在外面跟人傢俬相授受,招蜂引蝶,人家怎麼好端端地上你家來?弄得我們慌手慌腳,只怕壞了你的好事,腆著老臉陪著人家傻笑……」
姑媽的話越說越難聽,嗓門越說越高,眉毛越擰越緊。佩佩這幾天積壓在心裡的火怎麼也壓不住,便哭著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隨手一摔門,並未十分用力,可穿堂風一刮,「嘭」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石灰撲簌簌地掉下來。姚佩佩知道大事不好,坐在床頭,心裡有幾分發怵。她素來知道姑媽是個厲害的角色,一旦發作起來,不拼個你死我活、玉石俱焚,是不會罷休的。果然,佩佩聽見「咣咣噹當」一陣瓷盆響,姑媽早已躥到門邊,隔著門跳腳罵道:
「你是哪門子的嬌客!跟老孃擺哪門子的威風!說你一句你就跳!豆腐掉在灰堆裡,打也打不得,吹也吹不得!白粥白飯,我管你吃、管你喝,沒有功勞反倒有罪過了?你還沒進省城,就先忘了做人的本分;若是祖上積了德,帶你混個一官半職,眼中哪裡還有我這個老婆子?如今傍上個姓金的,全當我這個家就是你的旅店,在外面出風頭,有個不順心就拿老孃來殺氣!我雖沒見過什麼世面,可從小住在靜安寺,什麼金的、銀的沒見過?了不得了!封了娘娘了?莫非還要我跪下來給你磕頭不成?」
一番話罵得姚佩佩大氣不敢出,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流淚。昨天晚上還在為姑媽對自己過分親熱感到歉疚,可過了一夜,她立即就被打回了原形——就像是一場雪化了,腳底下依舊是一團爛泥。自己還是那個提著包裹來大爸爸巷投奔姑媽的孤兒。天下之大,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她記起,一個春天的早晨,她揹著書包走下了自己家的漢白玉臺階,母親又把她叫了回去。她緊緊地摟著自己,淚水熱乎乎地滴在她的臉上:兒啊,你放學回家,見不到媽媽,會不會害怕?不要害怕!媽媽的眼睛就算是閉上了,可仍然會看得見你的。你走到哪裡,媽媽的眼睛就跟你到哪裡……媽媽,現在,你的眼睛看見我了嗎?
她聽見屋外姑父正在低聲地勸著姑媽,掐著嗓子陪著笑。可姑媽似乎正罵到興頭上,依舊在
客廳裡叫道:「她是一個絕了戶的孤兒,有什麼好狂的?」
一聽到「絕戶」二字,姚佩佩忽然大放悲聲,淚如雨下。媽媽。媽媽。我在叫你,你的佩佩在叫你,你聽得見嗎?那分明不是哭,而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這叫聲把姑媽也鎮住了,她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勸住了姑媽,姑父一擰門把手,拿了一塊溼毛巾走了進來,同時向她眨了眨眼睛,低聲道:「你姑媽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潑辣貨,你跟她計較什麼!」說完陪著佩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好不容易佩佩才止住哭泣,看著牆壁傻傻地呆坐了半天,這才齉著鼻子對姑父說:
「不管怎麼樣,這禮物總得給人家原封不動地退回去才好。不明不白地拿了人家這麼多東西,以後的話都不好說了。」
姑父愣了半晌,紅著臉道:「往哪裡送?那姓金的是託姓田的轉送的,何況那姓田的我們也不認識。」說到這裡,姑父把門掩了掩,頓了頓,又道:「那高郵的鹹鴨蛋,你姑媽早已送了一盒給肉聯廠的老孫頭了。那茅臺酒,我也已拆了封,嚐了一小口。再說了,人家送來的那些布料綢緞,你姑媽早已收拾妥當放在她箱子裡去了。她這個人,你也知道,東西收進去容易,要叫她拿出來,那就比登天還難。她剛剛發了這麼大的脾氣,怎麼好跟她開口?唉,那個姓金的到底是什麼人,你們究竟是怎麼認識的?」
姚佩佩本來不想說,見姑父問起,心裡道:這事如果今天不說,爛在肚子裡也沒人知道。就把心一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金玉這個人的來歷,自己如何見到他,如何出現誤會,錢大鈞又如何順手牽羊,佔了人家羊雜碎的便宜,從頭至尾,詳細地說了一遍。她原先以為姑父雖有寡人之疾,但總還是一個正直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只有他能幫自己拿個主意了。
姑父聽完了她的話,臉色變得十分曖昧,目光躲躲閃閃,半天才說:
「佩佩,你桌上的這個泥人,倒是蠻好玩的哩,一看就知道是無錫惠山的名產,好手藝,好手藝。你瞧這眼睛,再瞧瞧這張嘴,果然是好手藝!」
說完,站起來就要走。姚佩佩一把拽住了他:「姑爹,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姚佩佩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睛裡滿是哀求的表情。
「啊,怎麼辦?怎麼辦呢?你說呢?我爐子上還燉著東西呢。你聞聞,這屋裡是什麼味道?什麼東西被燒糊了?噢,不行,我得去廚房看看。」
8
姚佩佩很快就提交了辭職報告。她的辭職信寫得十分沉痛、決絕。彷彿不僅是為了辭職,而是向整個世界告別。
經過再三考慮,我認為自己不適合任何與人打交道的工作,甚至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姚佩佩寫道,不管尊敬的領導是否批准我的辭職,從今天下午兩點鐘算起,我將自動離職,並且不再承擔任何因辭職而造成的損失……她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寫好了辭職信。在裝入信封之前,她又把甚至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一行字塗掉了。為了防止自己反悔,她決定立即動身,前往縣委辦公室,將它當面交給楊福妹。
這天上午,楊副縣長恰好不在辦公室,因此,省掉了一番不必要的盤詰、慰留等等口舌。姚佩佩將辭職信擱在她辦公桌的玻璃板上,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她去了一趟圖書館,將所借的書籍都還了,臨出門,又把自己的借閱證撕成了碎片,扔在了門口的垃圾桶裡。除了自己的化妝品和洗漱用具之外,姚佩佩從辦公室惟一帶走的東西,就是趙煥章送給她的那盆墨蘭了。經她精心照料,墨蘭長得十分茁壯,自有一番挺拔與嫵媚。
姑媽見佩佩不到三點就回到家中,手裡捧著一個花盆,倒也沒當一回事。自從昨天倆人大動肝火之後,她們還沒有說過一句話。進門時佩佩還是叫了她一聲「姑媽」,對方依舊不予理睬。
隨後一連幾天,姑媽看到姚佩佩不再去縣裡上班,心裡就有些疑惑,可又礙著面子,不好親自張口去問她,就這樣一天天熬著。到了星期天,她再也熬不住了,就暗中慫恿姑父去探她口風。一聽說姚佩佩從縣裡辭了職,姑媽心裡也不由得嚇了一哆嗦!心裡想,這小蹄子跟我嘔了口氣,沒想到竟會這樣發狠,做出這樣荒唐的舉動來。心裡縱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好在那張老臉上擠出些許笑容來,主動找佩佩談心,給她賠不是。她罵自己是老不死的老糊塗,是吃狗屎長大的,求姚佩佩千萬可憐可憐她的貧老無依,不要因為自己一時滿嘴噴糞,而賭氣斷送自己錦繡前程……
好話說了一大堆,姚佩佩的心變硬了,絲毫不領情。她說自己的辭職與姑媽無關,如果姑媽實在容不下她這個吃閒飯的,也要看在她死去爹孃的份上發發慈悲,給她寬限幾天。短則幾天,長則幾個星期,自己一旦找到事做,就會馬上從這兒搬出去的。如果姑媽現在就讓她走人,也沒關係,明天一早,她自當淨身出戶。姑媽一聽這話,想想自己也有滿腹的委屈,自輕自賤換來的卻是這麼一篇不近人情的瘋話,就知道佩佩這回是發了大願,動了鐵心,不由得哇哇大哭起來。佩佩倒也不去勸她,自己回到房中,把房門撞上,一頭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上午,楊福妹親自趕了過來,給她帶了一網兜
蘋果。照例是一番規勸。她說,如果佩佩不願意上調到省裡,也可暫時不去;如果不願意入黨,也可暫時留在黨外;如果她不願再做秘書一職,縣裡的崗位與單位她可以任意挑選:「你看這樣行不行,聽說,你和那個叫什麼羊雜碎的最要好了,把你們倆調到一起怎麼樣?」
臨走時,她還告訴佩佩,錢縣長現在正忙得不可開交,過些日子等他得了空,會親自找她談話。她說姚佩佩是縣機關難得一見的人才:文章寫得好,辦事也認真。優點是謙虛,缺點是太謙虛。楊福妹走了之後,一連兩個星期,錢大鈞卻並未露面。姚佩佩便開始四處找事做。最後總算有一家棉紡廠答應要她,工資低得可憐,只有在機關時的一半,而且一個月倒有二十個夜班。她猶豫了好幾天,也只得硬著頭皮去報了到。
在這期間,她甚至還大著膽子,偷偷地去了一次譚功達的家。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她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她只想與譚功達見個面,當面問他幾句話,至於問他什麼話,想了半天又覺得無從說起。就像是喉嚨裡卡了一根刺,不把它拔出來,一刻都不得安寧。她來到馮寡婦的住處,那房子已經像螻蟻駐空的龐然大物的骨架一般。
幾個木匠正在屋頂上換椽子。一個戴草帽的泥瓦工在院外拌洋灰,他告訴姚佩佩,這房子正在大修,譚功達早就不在這兒住了。姚佩佩便問他知不知道譚功達搬哪兒去了,那人想了半天道:「聽說是在一個叫做胭脂井的地方。」
姚佩佩知道胭脂井,當年她從梅城浴室辭了工,就流落在西津渡的胭脂井一帶,在一家賣絨線的鋪子裡呆了兩個月。說起來,那地方離大爸爸巷倒也不太遠,當中只隔著一條河和一個街心花園。
她終於沒有去胭脂井找他。
這天下午,姚佩佩剛從棉紡廠下班回家,就看見湯碧雲正坐在
客廳裡,看著她笑。天氣已轉涼了,外面下著雨。
「喲,紡織姑娘回來了!你怎麼淋得像個落湯雞似的?」碧雲道。
佩佩笑道:「好好的大晴天,半路上忽然下起雨來。原來是湯副主任!難得有空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她已經知道湯碧雲升了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可一說「寒舍」二字,心裡就有些落寞。因為連這房子也是人家的。「寒舍」二字雖是自謙,可也不能隨便亂用。
「你要再這樣開玩笑,我馬上就走。」湯碧雲假裝生氣地道。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大翻領襯衣,外罩一件白色的網眼馬甲,耳垂上還吊著一個假瑪瑙墜子,人顯得十分精神。
「紡織廠怎麼樣?累不累?」碧雲問她。
「我哪兒能跟你比?不過是靠自己的力氣吃飯罷了。」
姚佩佩隨便說出的這句話,聽上去也大有問題。她說自己靠力氣吃飯,有些暗示對方仗勢升官,就近乎罵人了。好在湯碧雲沒有往心裡去。
今天是中秋節,碧雲是專門來請佩佩吃飯的。她說在城西的桂花巷新開了一家館子,平常是不對外的,那兒的螃蟹年糕做得很不錯。她前幾天剛去過,巷子裡的桂花全都開了。
兩個人坐在
客廳裡說了一會閒話,等到雨一停,姚佩佩便辭別姑媽,跟著湯碧雲走了。臨走前,姑媽硬是將一把油紙傘塞到佩佩的手裡,笑道:「還是帶把傘吧,看這天,雨一會兒還得下。」說完,很不自然地在姚佩佩的肩上拍了拍。
桂花巷的那個飯館位於城西的一個小山坡上。姚佩佩憑窗遠眺,可以看見梅城一帶黑黑的舊城牆。雨後的夕陽絢麗無比,烙鐵一般的火燒雲,中間夾雜著翡翠般的淺綠,把西山襯托得如墨如黛。成群的暮鴉在遠處的樹林上空盤旋,「嘎嘎」的叫著,把樹木的枝條都壓彎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烏鴉?」姚佩佩問道。
湯碧雲正在給她盛湯,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到梅城這些年,姚佩佩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古城的蒼涼與美麗。窗外的風景令人賞心悅目。大雨過後,空氣清冽,微微有些寒意,那桂花的香氣釅釅的,靜靜的,浮在院落和花木之間,引人遐思。姚佩佩支著下巴看著窗外,心裡也是幽幽的,彷彿整個身體都被那濃烈的花香薰得浮了起來。
飯店雖然開張不久,卻也並不乾淨。青磚地面上早已積了一層油垢,加上眾多的客人從外面帶進來的雨水和泥巴,姚佩佩還沒有吃飯,早已沒有了胃口。等到飯菜端上來,照例是油膩得讓人反胃。特別是上湯的時候,服務員那有著黑色汙垢的大拇指是整個的泡在湯裡的。姚佩佩不知道湯碧雲為什麼會挑選這麼一個地方。湯碧雲看上去也有點心不在焉,她總是在迴避自己的目光,而且也並沒有顯示出怎樣的熱情,彷彿腦子裡同時在想著好幾件令人煩心的事。
湯碧雲沒話找話說,極力想讓氣氛變得親熱一些。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一會兒說:「姚佩佩(她特意加了一個姚字),你以後不會恨我吧?」一會兒又說,「姚佩佩,你一定從心眼裡就瞧不起我,是不是這樣?」弄得佩佩莫名其妙。話題繞來繞去,最後又繞到了錢大鈞身上。佩佩不動聲色地聽她說話,隨便搭上一兩句腔,不一會兒就膩煩了,她有點後悔跟她出來吃飯。
「你覺得金玉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湯碧雲既然提到了金玉,佩佩立刻多了一份提防。心裡道,我猜得不錯,原來她也是個說客,現在終於切入正題了。
姚佩佩冷冷地瞪了湯碧雲一眼,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你要再提起這個人,我馬上就走。」說完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臉上充滿了警覺。
「不提他,不提他。」湯碧雲詭秘地笑了笑,可嘴裡仍然說:「我怎麼覺得這個人還不錯,就是臉上那個大痦子讓人看了心裡有點發毛。」
「你要覺得他好,你就嫁給他好了!反正你已經從錢大鈞那兒脫了身,現在正閒得慌……」姚佩佩刻毒地挖苦道,彷彿一心要激怒她似的。沒想到湯碧雲大度地笑了笑,說,「你說這樣的屁話,本來我應該生氣的,可我並不生氣!」
她攏了攏耳邊的頭髮,又道:「你呢?你能好到哪裡去?人家下了臺你就巴巴地跟著辭職,可那姓譚的心急火燎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糊里糊塗落在了一個風流小寡婦的手裡,你就是想當殉葬品都不夠資格,何苦呢?」
姚佩佩從碧雲的話中隱約聽到了錢大鈞的口吻,臉一紅,急道:「我辭我的職,跟他有什麼關係?」
「算了吧,你就別裝了。」湯碧雲夾了一塊年糕放在佩佩的盤子裡,柔聲道:「你那點小心思,哪裡能瞞得過我?我只是不忍心點破你罷了。不過有一點,佩佩,我不明白,那譚功達究竟有哪一點好,害得你整天五迷三道的?」
姚佩佩緊抿著嘴,將目光轉向窗外,道:「大概是,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會覺得安全吧……我也說不清。」
湯碧雲忽然道:「那麼我呢?」
「你?」姚佩佩笑道,「你這個人心機太深!我怕你還來不及呢!我總覺得,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你賣了。」
剎那間,湯碧雲的臉色一下就變得煞白。拿筷子的那隻手不停的在發抖,夾了半天也沒把那片香菇夾起來。姚佩佩見她情緒激動,略微有些疑心,可也沒怎麼往心裡去。
過了一會,她推了推湯碧雲,笑道:「你這個人怎麼回事,一句玩笑話也說不得?不管怎麼說,我們姐妹一場,就算哪一天我真的被你賣了,也只能心甘情願。畢竟是栽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裡,怨不得天。」
沒想到她這一說,湯碧雲的神色更顯慌張,紫脹的嘴唇也哆嗦得利害。她手忙腳亂地取出一支菸來,叼在嘴上,可怎麼也點不著火。姚佩佩抓住她的胳膊,問她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湯碧雲猛吸了幾口煙,才道:
「我餓了一天,剛才吃得急了一點,就有點心慌。佩佩——」
「嗯。」
「佩佩,你覺得我這個人真的有那麼壞嗎?」說完,眼睛裡豆大的淚珠滾滾而出。佩佩見對方似乎動了真情,自己的雙眼也有點潮溼,她就後悔剛才說那樣的話。可又不知如何勸慰她,想了半天,就把她們第一次見面時說過的那句話重新說了一遍:
「好了好了,別難過了。你要是個男的,我就毫不猶豫地嫁給你。怎麼樣,這總可以了吧?」
她這一說,湯碧雲哭得反而更厲害了。半晌,湯碧雲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問他道: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名叫花家舍的地方?」
「沒聽說過,怎麼呢?」
「沒什麼。」湯碧雲擦了擦眼淚,像是下了一個很大決心似的,向服務員招了招手。
佩佩心裡道:今天這個羊雜碎也不知怎麼了,盡說一些半吊子的話。讓人聽上去摸不著頭腦。
正想著,湯碧雲又說,錢大鈞在城郊的那座房子離這兒不遠,她還有些東西留在那兒,她要去取回來,問姚佩佩願不願意跟她一起去:「那處房子,到了晚上有點陰森森的,屋後還有幾座墳,有些怕人。」
姚佩佩想了想道:「要是碰上錢大鈞這個鬼可怎麼辦?」
「他不在,去省裡開會了。」湯碧雲道,「你要是不願意去,就算了。」
佩佩抬頭看了看樹梢上那一輪銅盆似的圓月,笑道:「我也是個膽小的人,要是遇上鬼,你可別指望我來救你。今晚的月色這麼好,我就陪你去走走唄。」
說完兩個人挽著胳膊出了飯店,沿著幽深的巷子往前走。她們來到巷子盡頭的一簇桂花樹前,湯碧雲又站住了。她從桂花樹上揪下一些桂花來,用手帕包著,說是帶回去泡茶。
「佩佩」,湯碧雲忽然轉過身來,望著她的臉:「算了,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先回去吧,不用陪我了。」
「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佩佩道,「走吧,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那房子裡有沒有養狗?」
湯碧雲搖了搖頭,笑道:「是你自己要去的,待會兒要是遇上鬼,你可別怪我。」
9
這是一處小巧精緻的鄉間庭院,座落於甘露亭旁的深林之中。東側的小院門並未上鎖,用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庭院雖小但十分清幽,四周砌有高牆。牆面的幾處花窗,姿態不一,透出一些古意。一顆槐樹亭亭如蓋,枝條探出院外,樹冠瀉下圈圈月光,清風一吹,不覺令人神清氣爽,百慮皆忘。牆角種有芭蕉和燕竹,枝蔓分披;地面遍鋪蜀錦碎石,在槐樹濃密的陰影中,斑駁成趣。園子多時未經打掃收拾,長滿了雜草和野生的蘆柴,卻又不免讓人動了黍離之思。在花園和天井之間有簷廊相接,左右廊柱掛有一副楹聯,白漆斑駁破碎,但字跡宛然可辨,原先主人的閒情逸趣,從聯語一望而知:
安閒莫管稻粱謀
沽酒不辭風雪路
姚佩佩一進園子,就東瞅西看,隨處閒逛。即便自己在上海的院落,與之相比,也不免多了幾分俗氣,嘴裡不禁讚歎道:「想不到在梅城,竟還有這麼一處雅緻的宅院。」
湯碧雲見佩佩喜歡這個園子,也有幾分得意,笑道:「你要是喜歡,不妨就多看兩眼。過兩天等大鈞回來了,我這把鑰匙一交出去,再想來恐怕也不行了。」說完,開了屋門,就先進去了。
天井的格局更為幽僻。只是時花異草皆已荒蕪,疊石高臺遍織蛛網。灌園的工具,諸如釘耙、鏟子、木桶之類都雜亂地堆放在牆角。姚佩佩在天井中駐足良久,忽然看見湯碧雲在樓上向她招手。沿著水井旁的樓梯躬身而上,走到樓上,姚佩佩看見房間的門都上了鎖,只有東側的一間開著門。湯碧雲正在那兒燙壺沏茶。
這個房間大概就是錢大鈞和羊雜碎的幽會之所了。一進門,那張雕花羅漢床十分顯眼,南窗下有一張小方桌,幾把藤椅。憑窗而坐,可以眺望遠處的山景和村莊。窗玻璃的冰裂紋一看就是明清舊物,就連湯碧雲用來替她泡茶的杯子也畫有童叟相戲之圖,似乎也很有些來歷。湯碧雲說,這個地方遠離城區,還沒有通電,只能點上美孚燈照明瞭。佩佩笑道:「今晚的月色這麼好,點上油燈實在有點重複。」湯碧雲一聽她這麼說,果然就站起身,要吹燈,佩佩又把她拉住了,「既然點上了,何必吹它?再說有了這點亮光,我們的膽子也更壯一些。」然後,碧雲坐在姚佩佩的對面,託著腦袋對她說:
「怎麼樣,這地方不錯吧?」
佩佩見羊雜碎將他人的院宅向自己炫耀,全然不顧自己已經被掃地出門的事實,再看她臉上天真爛漫,一心盼著自己誇讚幾句,心頭忽然一動,不禁有些悲涼。夜空靜謐,略無纖塵,銀河瀉影,月華靜好。佩佩恍惚間簡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我的眼皮為什麼抬不起來了?我的頭為什麼這麼沉?她喝著加了桂花的茶,把手搭在窗臺上,心裡忽然想到:若是躲在這樣一處園子裡,一個人過一世,讀它一輩子的春秋三傳、四史妙文,倒也不枉來人世一遭……
羊雜碎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建議。她拉住佩佩的手,道:「反正錢大鈞也不在,不妨我們就在這裡住一夜,明天一早離開,怎麼樣?」這個提議立刻遭到了姚佩佩的堅決拒絕。她沉下臉道:「這地方再好也是人家的。杭州再美,畢竟不是東京汴梁!只消看一眼就可以了,我們賴著這兒,到底也沒什麼意思。你趕快去收拾收拾東西,我們一會兒就走。再說,明天一早我還要去廠裡上班呢。」
可碧雲坐在那兒一動沒動,那笑容那眼神越來越詭異。
「佩佩……」湯碧雲輕輕地叫了一聲,淚水又止不住地從臉上淌下來了。姚佩佩一看她流淚,心中凜然一震,忙問道:「羊雜碎,說實話,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我怎麼老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湯碧雲掏出手絹來擦臉,嘴裡含混不清地道:「佩佩,你可不要怪我。」
佩佩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即將發生,猛然記起來,剛才進門的時候,她明明看見大門上落了鎖,可僅僅這一眨眼的功夫,羊雜碎竟然給自己沏好了茶,那麼這開水是從哪兒來的呢?想到這兒,佩佩不由得汗毛倒豎,她覺得自己的膽都快碎裂了,恐懼從腳底沁出來,順著她的褲管往上爬,頃刻就漫遍了她的全身。
姚佩佩從桌邊站了起來,指著湯碧雲叫道:「羊雜碎,你,你在害我……」話沒說完,就感到眼前的房子、月亮、窗戶都裹在一個巨大的漩渦裡,飛快地轉動起來。而湯碧雲那張曖昧的臉,竟然分出了許多重影,在她眼前分分合合,層層疊疊,似乎有一屋子的人在望著自己……她感到頭腦昏沉,脹痛欲裂,腿腳卻不聽使喚,怎麼也挪不開步子。她癱坐在藤椅上,把桌上的茶杯猛地一推,一頭栽倒在桌子上,沉沉睡去。腦子裡最後殘剩的一點幽微的光亮,旋即熄滅。她知道茶杯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漫過她的手指,熱熱的。她聽見茶杯在桌子上「骨碌碌」滾動著,最後「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她知道,她那不切實際的夢想、她那脆弱得像冰塊一樣的心,她那深藏不露的驕傲和矜持,像花一樣盛開在她的心底裡的所有女人的秘密,都碎了。
姚佩佩從羅漢床上醒過來,首先看到的就是一輪皎潔的圓月,不過,它眼看著就要被房簷遮住了。鱗片般的雲朵看上去很不真實,就像是天空突然皸裂,一圈圈銀灰色的裂紋玲瓏剔透。很快,她就聞到了一股煙味,可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一樣,絲毫動彈不得。她覺得腦子裡有一把錐子在攪著她的神經……她抬起右手,在床上胡亂摸了一下,就摸到了一條毛茸茸的大腿。於是,姚佩佩開始了她有生以來最為劇烈的尖叫。
「不要叫,不要叫!」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耳畔說。
他將佩佩的腦袋板過來,讓她看著自己。姚佩佩看到他嘴角的那顆大痦子,立刻就不敢叫了。她哆哆嗦嗦地顫慄著,身子一縮,那人順勢一攬,就把她摟在了懷裡。
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乖乖,我的小乖乖,我的心肝!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的心就碎了!你還記得嗎?就是在會議室的那次,你最後一個進來。找不到座位,就站在那兒,望著主席臺,望著我。我當時就想,要是能把你身上的那件藍色的列寧裝全部脫掉,你會是什麼樣子?啊,你是一顆櫻桃!剛剛長熟,那麼圓,那麼滑,那麼紅,還沾著露水。那麼請問,我怎麼辦?惟一的辦法,我的小寶寶,就是把你一口吞下去,連皮帶肉,一口把你吞下去。現在你就在我的肚子裡。在這兒,你摸摸,姚佩菊同志……你的身體那麼豐饒,比我無數次夢中見到的還要好上一萬倍。親愛的姚佩菊同志,現在我可以負責任的向你宣佈,我愛你!經過慎重考慮,我同樣認為,你嫁給我是合適的。請相信,它是純潔的,親愛的姚佩菊同志,你現在惟一應該做的事,就是接受它……
金玉的雙手緊緊地箍著她。姚佩佩蜷縮在他懷裡,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像個嬰兒般的溫順。她的身體像一團鬆鬆的棉花,使不上什麼力氣。沒辦法,真是沒辦法。金玉俯身蹭了蹭她的臉、她的眼睛。他的頭伏在她胸脯上,嘴裡像是含著一顆糖,喃喃低語道:
「姚佩佩同志,現在我要發動二次革命,殺他一個回馬槍,您不會反對吧?我想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魂飛魄散……」
姚佩佩使勁地抓他、掐他、擰他、摳他,她所有的掙扎,似乎在向對方撒嬌似的綿軟無力。金玉把她的兩隻手一起捉住,捏在一起,壓在她腦後。佩佩就向他吐唾沫。可金玉不僅不生氣,反而伸出舌頭來舔。她的腰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次次高高地聳起來,迎向他。不行,不能這樣!我的所有掙扎,在對方的眼中,不過是迎合和急不可待!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給牆基打夯。而那片薄薄的、易碎的膜,就是我一生的縮影:其中除了恥辱,什麼也沒有……
當金玉發出沉重的鼾聲時,姚佩佩試了兩次,終於能從床上坐起來了。金玉本能地用手來抓她,可佩佩輕輕一掰,他的手就鬆開了。
她的衣服和褲子在地上被扔得東一件西一件,鞋也不知被踢到什麼地方去了。她摸索著在地上找衣服和鞋,手指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她的手破了,可她並不覺得怎麼疼痛。隨後,她在內衣下面摸到了那個涼涼的東西,拿過來,湊在月光下一看,原來是一隻摔碎的玻璃杯的底託。這塊底託沉甸甸的,四周有一圈銳利的玻璃鋒刃。她輕輕地將它擱在桌上,很快就穿好了衣服,可並沒有馬上離開。
她呆呆地依窗而坐。似乎正在極力回憶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可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桌上的那塊底託。她又回過頭去,看了看那張羅漢床。金玉嘴裡撲撲地吐著氣,鼾聲如雷。我要是把這個東西往他臉上一按,就像蓋上一枚郵戳似的,他的臉會變成什麼樣子?月亮已經看不見了,可樓上樓下依然很亮,風吹動著樹枝,下雨似地簌簌作響,像是在顫慄,又像是嘆息。她聞到了一股特別的香味,它不是來自桌上那尚未用完的鋸末般的桂花,而是園子深處薔薇似有若無的香氣。
她簡直沒法擺脫那個瘋狂的念頭。她想到了趕緊離開這兒,可她腦子裡有兩個小男孩在打架:一個紅衣紅褲,慫恿她儘快下手;一個白帽白袍,勸她放棄。她口渴難忍,看見了桌上有隻茶杯。她無法判斷裡邊是否放了安眠藥。奇怪的是,安眠藥也有自己的意志,事實證明,它完全能夠勝任裁判一職:當姚佩佩悲憤地想到,錢大鈞是如何去縣
醫院和藥劑師密謀,又用了怎樣的辦法勸說湯碧雲向自己的姐妹下手……她覺得沒有必要再這樣糾纏下去了,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把那塊茶杯的底託拿在手裡。還好,它很適合把握!她躡手躡腳走到床邊,深吸了一口氣。
佩佩,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知道。
非得這麼做嗎?
對,非得這麼做不可!
她不再猶豫,將茶杯底託的鋒口朝下,對著床上那張衰老、鬆弛、骯髒的臉認真地比劃了半天,然後,左手握住茶托,右手壓在左手的手背上,用盡全身力氣按了下去……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正在發生的事,她的身體被金玉雙手一推,飛了起來,她的腦袋撞在了對面的牆上。同一時間,金玉也已滾落在地。她看見金玉的兩個眼窩裡一起往外滲血。他彎著腰,腦袋轉向左邊,然後又轉向右邊,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嘴裡嗷嗷亂叫。看不見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佩佩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恐怖的咆哮聲。她爬到門邊,擰開了房門的把手,赤著腳,發瘋的朝樓下跑去。
在樓梯的拐角處,金玉追上了她,在身後攔腰把她抱住了。兩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一直滾到牆角的井臺邊。姚佩佩從地上站起來,正要往門外跑,發現金玉死死的抱住了她的一條腿。她感到自己的腳踝上都是血,溼乎乎的。她在月光下一眼就看到了井蓋上壓著的那塊大石頭,旁邊還有一隻鐵皮吊桶。她想都沒想就把那塊大石頭抱了起來,對著金玉的腦袋砸了下去,那聲音聽上去空洞而沉悶。她的嘴裡一二三四的數著。當她數到第九下的時候,金玉的手鬆開了。他的身體一翻,仰面躺在井臺邊,不再動彈了。
姚佩佩在敞開的莊稼地裡跳躍著,像一隻善於奔跑的
羚羊。結了籽的油菜杆抽打著她的臉,而稻田的淤泥常常讓她的腳拔不出來。她在稻田和苜蓿地裡奔跑了很久,可仍然找不到來時的公路。她疑心自己跑錯了方向,又掉頭往回狂奔。最後,在一條淙淙流淌的溝渠邊,她看到了一個涼亭。它坐落在一片綠油油的甘薯地裡。誰會在甘薯地裡建這麼一個亭子?自己會不會在做夢?要是有人輕輕地推我一把,說,你醒醒,你醒醒,我也許就會不費吹灰之力回到原來的世界中。
她看見匾額上隱約有「甘露亭」三個字。她知道,在鎮江有一個甘露寺,那是傳說中劉備招親的地方,可眼前這座亭子又是那個朝代的遺蹟呢?她在涼亭裡坐了一會兒,這才想到把滿是血跡的外套脫了下來,隨手將它扔在地上,然後去水渠裡洗了洗手。要是能有支菸該多好!她的褲腳上也有血,可讓淤泥一糊已經看不出來了。像一個真正的旅遊者好不容易發現了一處古蹟似的,佩佩認真地把亭子轉了個遍。溝底裡映出天空的雲朵和明月。要是我把頭從溝裡鑽進去,說不定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意識到,等天一亮,她跑不了多遠就會給人逮住的。她應該在天亮之前逃得遠遠的……或許,該找個地方先躲一躲?去哪兒呢?她很快就想到了開吉普車的小王……
姚佩佩回到自己的家中,天已經快亮了。她覺得自己太累了,苦膽都快吐出來了。還好,姑媽還沒有起床,她可以從容地洗澡、換衣服,收拾隨身要帶走的東西。她還吸了兩支菸。她從床底下把那個大旅行包翻了出來。當年,她正是提著這個包,跌跌撞撞到跟著姑媽到梅城來的,包上還有媽媽親手用絨線繡的一個「菊」字。她用雞毛撣子胡亂地撣了撣灰塵,開始往包裡塞東西:兩本書、半包大生產牌香菸、一瓶蚊子油,一把木梳、幾身換洗的衣服、一面小圓鏡,一瓶雪花膏……很快,那旅行包就被她塞得鼓鼓囊囊的了。她拎著挎包走到門外,正準備去臉盆架上取牙缸,看見姑媽正對著牆上的鏡子在梳頭。
「今天你怎麼起得這麼早?」姑媽道,「晚上你是幾點回來的?」
姚佩佩「啊、啊」的哼哼了幾句,側著身子走到過道的盡頭,取下牙缸,用一條幹毛巾包好,放進旅行包裡。姑媽見她神不守舍的樣子,又見她手裡拎著大旅行包,覺得有點奇怪:「佩佩,你要出差去嗎?」
「出差?對,對,出差。」姚佩佩道,「我要出去幾天,姑媽,您能不能,借我點錢?」
「這是什麼話!都是一家人,還有什麼借不借的?你要多少?」姑媽嘴裡這麼說,可眼睛死死地盯著佩佩,眼見得是起了疑心。姑媽是個精明絕頂的人,如果時間一長,保不準就會給她看出破綻。
「你有多少?」姚佩佩儘量剋制自己的心跳,灰灰地笑了一下。
姑媽說,她只有六七十塊。「隔壁的阿牛娶親時,剛從我手裡借去了一百五十元,還沒還回來。如果不夠,我就去向人勻一點……」
「夠了,夠了。您快去拿來!我要趕五點鐘的早班車,時間來不及了。」
姑媽詫異道:「你說五點鐘?現在都已經五點半了!」
糟糕,說漏嘴了!
姑媽一轉身進屋去了,半天沒出來。姚佩佩聽見姑媽正和姑父小聲商量著什麼。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本能地預感到一分鐘都不能耽擱了,心裡一急,終於沒敢等姑媽從屋裡取錢出來,便提起旅行包,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拉開門,叮叮咚咚地下了樓。
10
大街上還沒什麼人。
清風裹著陣陣炊煙和煤渣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的目光越過運河上的拱橋,看見彩霞滿天,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水站的老虎灶爐火通紅,冒著一團團的水汽。旁邊,有一個清潔工正在掃地。
她一口氣跑到巷子口,這才意識到了這樣一個悲哀的事實,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車站廣場的大鐘敲著六點,她聽見《東方紅》悠揚的樂聲遠遠地傳來。這個曲子,她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可在這個清晨,它竟然是那麼的優美!代表了這個城市的深穩和安寧……
大約十分鐘之後,她來到了車站廣場邊的一個小食攤前。她在那裡要了一碗餛飩,將口袋裡的錢數了兩遍,同時,心裡盤算著逃亡的第一個目的地。她不得不接受的女逃犯的身份讓她眼淚又流出來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圍著白圍裙的女人把餛飩端來了,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她不由得轉過身來朝車站的售票視窗張望。
那兒排起了兩條長隊。兩名糾察隊員戴著紅袖章正在逐個盤查買票的人群。不會吧,怎麼這麼快?行將落網的恐懼使她不敢朝那兒多看一眼。正在這時,她忽然聽見身邊有個人甕聲甕氣地道:
「你的餛飩都涼了。」
佩佩一側身,看見小攤上還坐著一個人。那人身穿藍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也許是小時候得過
天花什麼的,滿臉坑坑窪窪,正在那兒吃油條。佩佩的心裡倦倦的,沒心思搭理他。
「喂,你的餛飩都涼了!」那人又道。
「我不想吃。」佩佩不耐煩地道。
「真的不想吃?」那人道:「你要是不想吃的話,我替你吃了吧,這麼好的東西浪費了也真是可惜。」
「隨便你。」佩佩冷冷地道。她再次轉過身去,眼睛仍然盯著售票處的視窗。
那人吃完飯站起身來,摸了摸嘴,看了姚佩佩一眼,道:「你去哪兒?」
姚佩佩心想,這個人無端吃掉了自己的餛飩,還挺羅嗦的!便胡亂地說出了一個地名:「去界牌呀。」
那人呵呵地笑了起來:「也不能白吃你的東西。如果你還沒買票,又不嫌臭的話,我捎你一段怎麼樣?這樣你可以省下車票錢。」
原來他是一名卡車司機,正要運一車生豬去鶴壁。他說,他的車雖然不經過界牌,不過可以把她帶到丁卯鎮:「如果抄近路的話,從丁卯到界牌也用不了半小時。」
見他這麼說,佩佩心裡道:我去界牌那個鬼地方幹嘛呢?可轉念一想,還是先逃出梅城要緊,她抬頭朝公路邊望了望,果然看見路邊停著一輛大卡車,車廂圍著一層鐵欄杆,一群大白豬在裡邊擠來擠去,哼哼直叫。
「那就難為你了。」佩佩趕緊站起身來,對他笑了笑。
那人倒也和善,一拍胸脯道:「敝人名叫周樹人,你就叫我老周好了。」
說完,就從她手裡搶過旅行包來,大步流星地走了。姚佩佩一聽到「周樹人」三個字,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由魯迅先生親自護送自己出逃,就算是給他們逮住了,一槍崩了,也算是值了。
老周已經把駕駛室的門開啟了,佩佩的一隻腳踩上踏板,周樹人在身後將她輕輕一託,她就上了車。
一路上豬糞臭味撲鼻,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難受,心裡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安寧。那周樹人長得高大粗壯,也給她以穩重踏實的感覺。她眯上眼睛,讓秋日豔陽一照,心裡稍一放鬆,就覺得睏倦一陣陣襲來。
「你要是想睡,就好好睡一覺,反正到丁卯還早著呢。」
周樹人從背後拽出一條髒兮兮的毛毯遞給她。姚佩佩把毛毯蓋在身上,聞著毯子上的煙味和汗臭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她覺得自己剛睡了一會兒,周樹人一個急剎車,她就醒了過來。汽車被堵住了,排起了長龍,她在恍惚中看見了梅城縣
醫院的大門。原來開了半天還沒有出城呢。
「好像是出了什麼大事。」周樹人神情嚴肅地對她道:「怎麼來了這麼多公安局的人。」姚佩佩一聽見公安局三個字,頓時嚇得睡意全無。她探出頭去朝外面一望,果然看見公安局的人在縣醫院門前設了一個臨時哨卡,正在那兒盤查過路車輛。
到了這個時候,姚佩佩才開始有足夠的勇氣來回憶一下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大的石頭在他的腦袋上砸了九下。
如果讓時間倒流,從新回到昨晚的中秋之夜,而命運允許她從新做一次選擇,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嫁給金玉。毫不猶豫。她會把所有的屈辱都吞到肚子裡,像條狗一樣侍奉他,做他的奴隸。我可以跪下來舔他的腳。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甚至還會嘗試著愛上他,替他生兒育女。與現在的處境相比沒有什麼是不可忍受的。她怕死,真的怕死。
不一會兒,幾個公安局的人已經朝他們走過來了。她看見周樹人已經下了車,高舉著雙手正在接受公安局的盤問,與此同時,另一名警察朝她快步走了過來。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枚哨子,懷裡夾著紅綠兩色的三角旗,姚佩佩和他一照面就覺得這個人面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那人面色兇狠地盯著她,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我們正在奉命抓捕一名重要的案犯,請出示你的證件。」
「你們不要查了……」
姚佩佩在頃刻之間就失去了控制,尖叫著向他怒吼道,「你們不要查了。我就是你們要抓的那個罪犯。」
那人經她這一叫,也嚇了一哆嗦。他用旗杆挑開通往車廂的帆布朝裡邊張望,他的整個身體都壓在了她的肚子上,嘴裡的熱氣帶著洋蔥的味道噴在她的脖子裡,半天才道:「你剛才說什麼?」
「我就是你們要抓的罪犯。」姚佩佩哆嗦著,怪異地笑了笑,「我殺了人,真的,不騙你。我用石頭在他腦袋上砸了九下。血衣就扔在甘露亭外的蕃薯地裡……」
大蓋帽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怒道:「配合公安部門的工作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你有什麼可抱怨的?你再這樣胡說八道,干擾我們的正常工作,我當真就把你抓起來。」說完「嘭」地一摔車門,走到一邊抽菸去了。
10
高麻子來梅城開三級幹部大會,就住在西津渡的朝陽旅社。每天散會之後,他都要買上一些吃食,帶上一瓶酒,到胭脂井來找譚功達聊天。張金芳已經在房子後面搭了一個臨時廚房。牆身由土積泥磚砌成,頂棚鋪上塑膠薄膜和稻草,以遮風擋雨。塑膠薄膜既不透氣,也不吸水,經熱氣一蒸,頂棚上就綴滿了晶瑩透亮的小水珠。
譚功達笑著對高麻子道:「這是真正的蒸餾水,若是把它們收集起來,可以送到
醫院當注射液用。」
這天晚上,張金芳吃完飯,帶著孩子早早上床睡了。兩個人坐在小馬紮上,在地上鋪了一塊油氈布,擺上兩盆豬頭肉和花生米,圍著爐子喝酒閒聊。譚功達壓低了聲音問他,能不能收留他回普濟做一個真正的農民。這些天,他被圈在這個傳說中的煙花之地,都快憋出病來了。
「假如你認為合適的話,我明天就給縣裡打報告,告老還鄉。不過——」譚功達略微遲疑了一下,夾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接著道,「金芳不願意回鄉,她說就是在城裡做個餓死鬼,也不能再回鄉下了。」
高麻子沉吟了半晌,安慰他道:「要回普濟,這容易。我馬上就可以替你們安排。你在普濟的房子已經變成了村裡的倉庫,要把它騰出來,需要一段時間。另外,我勸你再等等,事情或許還沒有絕望到這個地步。」
譚功達又問他,最近的三級幹部會都有哪些議題,討論些什麼樣的問題?高麻子怕說多了讓他受刺激,只撿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對他略略說了說,一味勸他喝酒。譚功達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來,紅紅的臉上有些興奮。他詭秘地對高麻子笑了笑,道:
「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就把牆角那個公文包拿了過來,從裡面取出一疊厚厚的信紙來,遞給了高麻子:「我昨天剛剛寫完,你能不能把它拿到會議上去討論討論?」
高麻子接過那疊信紙一看,原來是一份關於在梅城興修下水道工程的建議書。他只是粗粗一翻,並未細看,隨手就將它扔在了爐邊的一摞蜂窩煤餅上。
「你是哪裡冒出來的這些怪念頭?」高麻子笑道,「你都落到這步田地了,還琢磨這些不著邊兒的事幹什麼?」
譚功達見高麻子將自己熬了六、七個通宵才寫好的報告隨手一扔,實在心疼,立刻就有些不高興了,耐著性子道:「這可不是什麼怪念頭!而是基於現實的迫切需要……」
他解釋說,自從搬到胭脂井來以後,「突然發現」這裡的每戶居民都要定時倒馬桶,由運送糞便的大車統一拉走。每天早上七、八點鐘,家家戶戶都把馬桶拎到馬路上來倒。婦女們一邊高聲談笑,一邊刷著馬桶,很不文明。何況運糞的鐵皮車密封性太差,一路走,一路灑,弄得整條街臭氣熏天。「太落後了!這樣的狀況一天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在蘇聯的高加索地區,50年代初就建立了完備的下水道系統,家家戶戶都用上了抽水馬桶,莫斯科和列寧格勒就更不用說了……」
高麻子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揶揄道:「你原先住在馮寡婦的老屋時,難道就沒有倒過馬桶?」
「沒有,沒有。我從來就不用那玩意兒!」
「那你怎麼拉屎撒尿?」
「我讓人在屋子後面的竹林裡挖了一個茅缸。」譚功達孩子似地看著他,笑道。
「你如今是待罪之身,忽然搞出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報告,誰會理你?」
「你就說是你寫的。」
「我可沒你那麼愛做夢。簡直是異想天開!」高麻子多喝了幾杯酒,聲音也漸漸地高了起來,把那不該說的話也一起說了出來,「我有一句話,說了你可能不愛聽,你猜猜看,當我聽說你被撤職之後,第一個反應是什麼?你永遠猜不到!我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我有點暗自慶幸。坦率地說,我覺得你早就該下臺了。你看看,好好的一個梅城縣,被你折騰成了什麼樣子?!我也知道錢大鈞、白庭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蠅營狗苟,利慾薰心,但總還是現實主義者吧?由他們來掌管梅城縣,至少還不像你那麼離譜……」
張金芳並未睡熟。高麻子的一番話,她躺在隔壁聽得清清楚楚。這麼刺耳的話,她料想丈夫經受不住,便拼命地咳嗽,提醒譚功達克制。可是已經晚了一步,譚功達漲紅的臉,憋了半天,終於由紅變紫,由紫變黑,最後變成了鐵青色。末了,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來,道:「時候不早了,你該走了。」
「你是在下逐客令嗎?」高麻子訕訕地笑著,可臉色也變了。
「你要是這麼想,也可以。」譚功達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即站起身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高麻子梗著脖子道:「我好心好意來陪你喝酒……」
「可我並沒有請你來!」譚功達叫道。
第二天晚上,高麻子未再登門。傍晚時分,張金芳愁容滿面,朝巷子口望了又望,直到夜闌人靜,月上樹梢,這才把門關了,對譚功達嘆道:「如今我們就只剩下了這麼一個朋友,可昨天你把他也得罪了。」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高麻子又樂顛顛地跑來了。他手裡大包小包,拎了一大堆東西,一進門就嫂子長嫂子短的,就當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譚功達躲閃不及,可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僵在一邊。
高麻子給臘寶買了一袋大白兔奶糖,給張金芳買了一段勞動布褲料,還有一網兜皺巴巴的國光
蘋果。張金芳喜笑顏開,有些誇張地對高麻子道:「你昨晚怎麼沒來?你大哥等了你一宿,覺都沒睡安穩。」
譚功達把頭扭向一邊,仍然在為昨晚的事生氣。
高麻子見狀,便嬉皮笑臉地對張金芳道:「這話你可說錯了,我叫你嫂子,那是出於尊敬,可論年齡,我比老譚還大一歲,他該叫我大哥才是!功達,你說對不對?」
譚功達見高麻子腆著臉與他緩頰,不接話也過於不近情理,便硬著頭皮道:「要是沒我這個大哥,嫂子又從何而來?」
他這一說,三個人都笑了。張金芳鬆了一口氣,正要去裡屋倒水沏茶,高麻子忽然說道:「不忙不忙,我是來辭行的,要去車站趕四點半的車回普濟,和功達說幾句話就走。」
張金芳道:「怎麼忽然要走?三級幹部會不是要開到17號才結束嗎?」
「咳,縣裡都亂成一鍋粥了,會議也只好提前結束了。」
「出什麼事了?」譚功達問道。
高麻子看了看張金芳,這才對譚功達說:「功達,原先跟你的那個女秘書,叫什麼名字來著?」
「姚佩佩。」
「對,姚佩佩。」高麻子道,「她殺人了。」
譚功達見高麻子突然問起姚佩佩,又說到殺人二字,嚇得臉色煞白,兩腿都有些發軟。他一把拽住高麻子的手,驚道:「老高,你是說佩佩?姚佩佩?她殺人了?」
高麻子靜靜地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你不會聽錯吧?她那麼一個膽子像針鼻似的人,平常見到個蟑螂都要嚇得暈過去,她會去殺人?」
「千真萬確。我開始也不太相信,但這個訊息是白庭禹在大會上宣佈的,怎麼會有錯?現在外面大街上到處都是公安和聯防隊員,梅城通往外面的路口都設了哨卡。」
「這麼說,她還沒有被捉住?」
「時間早晚而已。」高麻子嘆了口氣,一隻手搭在譚功達的肩上,使勁捏了捏,道:「她一個女孩子家,能跑得了多遠?功達,我這就得走,不然就趕不上班車了。」
譚功達怔怔地看著他,只覺得臉頰發熱,四肢麻木,腦子裡一片空白。張金芳斜著眼睛看著丈夫,臉上浮著一縷冷笑。
送完高麻子回來,張金芳見譚功達仍然傻傻地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個撥浪鼓,便拿起掃帚柄,捅了捅他:「嘿,你傻啦?」
她推了推他,摸了摸他的臉,像火一樣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牆壁上顫動的陽光,目光呆滯。
「那小婊子殺了人,與你有什麼相干?你發什麼呆?」張金芳道,「就是株連九族,這一刀也砍不到你身上,你慌什麼慌?老實說,你原先跟那小婊子是不是有一腿?」
差不多兩個星期之後,譚功達在街上散步的時候,看見巷子口的灰磚牆上,貼了一張通緝令。這張通緝令是由鶴壁市公安局正式簽發的,他一眼就認出了姚佩佩的照片,心裡像是被什麼刀子剜了一下,一陣鈍鈍的痛。那張照片又小又模糊,不過他還是很容易回憶起那張既驕傲又羞澀的臉,能夠分辨出她脖子上深綠色的圍巾。照片上的姚佩佩比現在要年輕許多,扎著羊角辮,嘴唇微微上翹,雖然稚氣未脫,卻帶著幾分憂戚,像是為什麼事情而生氣。
那時,省委金秘書長的追悼會已經開過了。悼詞經過精心的修飾,仍然疑點重重,不能自圓其說。姚佩佩的逃亡,傳言中赤身裸體的屍身,與悼詞中「與歹徒搏鬥,壯烈犧牲」一類的字眼,不難讓人勾勒出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姚佩佩在那個中秋之夜所遭受的種種屈辱,也不難想像。當然,譚功達也不難發現自己的罪孽。他想起七八年前,那個除夕的傍晚,天上一陣一陣地下著雪,他和白庭禹去梅城浴室洗澡,他好不容易擠到視窗,將錢遞給她,姚佩佩刷地一下從他手裡抓過錢去……她那尖尖的指甲從譚功達的手背上劃過,印痕卻留在了心裡……
譚功達每次經過巷子口的時候,總要忍不住停下來,朝那通緝令看上一兩眼。他覺得姚佩佩就在那兒。
到了晚上,照片上的那個形象伴隨著日漸豐滿的月亮,一起來到他的夢中。
十一月的秋水沖刷著灰磚的牆面,將那張告示颳得不知去向,牆面上只留下了一個殘存的白框,她仍然在那兒,在雨中注視著自己。
到了十二月底,呼嘯的北風和肆虐的暴風雪讓那處白框也發黴變黑,可她還在那兒。
她那略帶譏諷、悲傷的臉,她那碎碎的笑容,從未改變。
元旦剛過,譚功達收到了一封由信訪辦老徐轉來的掛號信。信是聶老虎從鶴壁寄來的,他在信中問譚功達,是不是願意換個環境,離開梅城這個是非之地。他已經正式向省委打了報告:「我的初步設想,打算任命你為地級巡視員,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呆幾年,對農村的實際狀況做些調查研究,以便以後重新出來工作。這樣一來,也可以恢復(至少恢復一部分)你的工資待遇,不至於窮愁潦倒,就此一蹶不振……」
當天晚上,譚功達把這封信的內容跟張金芳說了一遍。那時候的張金芳已經懷了四、五個月的身孕,肚子漸漸大起來了。由於從九月份起就停發了工資,張金芳已經好久不願意和他說一句話了。他原以為妻子一聽到他新的任命,必然會歡天喜地起來,可奇怪的是,張金芳聽了,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好半天才淡淡地說了句:「這樣也好。」
到了第二年的三月份,春草返綠,雨水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他的任命終於下來了,是去鄰縣的花家舍人民公社當巡視員。副縣長楊福妹專門找他談了話。這一新的任命到了她的口中,就變成了「去農村接受監督改造」。經過半年多的賦閒和磨練,譚功達已不復當年的魯莽和急躁,對楊福妹的故意曲解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匆匆忙忙準備了行李,到了五月末,就到幾十華里之外的花家舍履新去了。
臨走前,他和張金芳的孩子已經出生了。那時,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包粽子,過端午節,譚功達就給兒子取名譚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