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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一天,譚功達在酣睡中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這似乎是一個惡作劇的糟糕開始:他把手伸到帳子外面,在黑暗中摸索著抓起電話,卻聽見一個小女孩在電話裡唱歌。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裡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歡樂的歌聲……譚功達很快意識到,可能是電話串了線,因為伴隨著一陣猛烈的咳嗽,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向他問道:
「怎麼樣,你那裡的情況怎麼樣了?那時候媽媽沒有土地,全部的生活都在兩隻手上……嗯,你說話呀!」
譚功達昏睡未醒,太陽穴一陣劇烈的脹痛,愣了半天,一時竟沒有聽清電話是誰打來的。
「什麼情況怎麼樣?你是誰?」
可對方立刻就發起火來,在話筒中叫道:「你他孃的這個縣長是怎麼當的?她去為地主縫一件羊皮長襖,又冷又餓,跌倒在雪地上。怪不得省裡一連批轉了三封要你辭職滾蛋的匿名信,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這麼迷迷瞪瞪的!」
譚功達終於在那討厭的歌聲中,辨認出了聶鳳至的聲音。他翻身從床上爬起來,拉了一下燈繩,恍忽中看見牆上的掛鐘已指向凌晨三點十分。這個時候,他怎麼會打電話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對方根本不容他多想,追問道:
「你現在在哪裡?喂,你現在在哪裡?你怎麼不說話?經過了多少苦難的歲月,媽媽才看到今天的好光景,我問你,你現在在幹什麼?!」
「睡覺啊!」譚功達似乎沒聽懂他的話,囁嚅道:「我在睡覺。」
「睡覺?你說什麼?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你在睡覺?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有心思睡大覺!」
「出什麼事了?聶書記?」
又是一陣咔咔的咳嗽聲。聶鳳至似乎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譚功達只得靜靜地等著他呼呼的喘息聲平靜下來。過了好一陣,對方清了清喉嚨,正要說話,話筒裡突然一片靜默。小女孩的歌聲也嘎然而止,譚功達徒勞地衝著話筒,喂喂喂地叫了半天,對方已沒有了任何聲息。或許是電話線被大風颳斷了。
屋外大雨如注,狂風大作,又急又密的雨點嗖嗖地潑向窗戶玻璃。水從窗縫中滲進來,把桌子上的一本《列寧選集》都浸溼了。院子的門被風撞地砰砰直響,他不時可以聽到瓦片被風颳到地上而發出的碎裂聲。譚功達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電話機出神。
聶鳳至是出了名的好脾氣,譚功達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他在凌晨三點多鐘給自己打來電話,這還是第一次。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
譚功達撩起帳子,胡亂地擦了擦身上的汗珠,心臟仍在突突地狂跳。他竭力地回想著聶鳳至在電話中跟他說過的每一個字,可嗡嗡叫著的蚊子和那該死的
歌詞,攪得他大腦一片空白。電話斷了線,外面的雨又下得這麼大,雖然心裡七上八下,他知道現在除了等待天亮之外,沒有別的什麼事可做。
他重新在床上躺下,隨手抓過一張舊報紙來,心煩意亂地看了起來。在這張五月十二號出版的報紙上,他讀到了如下新聞:
中國政府致電卡斯特羅,堅決支援古巴人民抗擊美帝國主義侵略的正義事業
首都各界在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慶祝國際勞動節的盛大集會
中國與寮國建立外交關係
在不久前結束的第二十六屆世界
乒乓球錦標賽上,莊則棟,邱鍾惠分獲男女單打冠軍
清華大學舉行建校五十週年校慶
國務院召開堅決糾正「五風」,堅決貫徹農業「十二條」座談會
……
當譚功達想弄清糾正哪「五風」,貫徹哪「十二條」時,沉重的睡意再次向他襲來。他使勁地睜開眼睛。不,不,不能睡著!可他還是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譚功達一覺醒來,太陽已經照到了他的床頭。他連臉都沒來得及洗,就夾著公文包,趟著齊踝深的積水,去縣裡上班。田裡的秧苗浸沒在水中,池塘的水都漫到岸上來了。幾個打著赤膊的年輕人,手裡提著漁網,正在秧田裡捉魚。當他經過西津渡橋的時候,看見整座橋面都淹沒在渾濁的洪水中,只露出了一截橋欄的鐵樁。街道上也都積滿了雨水。被大風吹折的樹木橫臥在街道上,一群人推著一輛熄了火的汽車,向前緩緩蠕動。供銷社的櫃檯也泡在水裡,兩名女售貨員高挽著褲腿,正用瓷碗往外舀水。看著她們的小腿在陽光下白得發青,譚功達心裡不禁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惆悵。
他走到縣委大院的門口,已經九點多了,他看見門衛老常手裡拿著一根通煤爐的鐵條,正在疏通堵塞的陰溝。
「天漏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雨。」他笑著對譚功達說:「譚縣長,怎麼您沒下鄉去啊?」
譚功達沒心思跟他搭訕,只是啊啊了兩聲,算是跟他打了招呼。他拎著涼鞋,歪歪扭扭地踩著院中一溜紅磚,像跳舞似的上樓去了。辦公樓裡空蕩蕩的,寂靜無聲,看不到一個人。就連平常在樓道里打掃衛生的兩個清潔女工也不見了蹤影。他順著樓梯走到三樓,見辦公室的門鎖著,就意識到姚秘書沒來上班。假如她臨時外出,門通常是虛掩著的。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很快就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張姚佩佩留給他的便條:
我在縣
醫院。
她去縣醫院幹什麼?莫非是她生了什麼病?譚功達疑慮重重地走到電話機前,給白庭禹、錢大鈞、楊福妹逐一打了電話。和他心中不詳的預感一樣,電話沒人接聽。糟了!譚功達快步衝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對正在樓下捅陰溝的老常叫道:「老常,你上來一趟。」
不一會兒,他看見老常手裡仍抓著那根鐵條,兩隻手上沾滿了汙泥,出現在他辦公室的門口。
「人呢?人都到哪兒去了?」他問到。
「人,什麼人?」老常茫然不解地反問他。
「這辦公樓裡怎麼一個人都看不見?」
老常吃驚地望著他,眉毛都擰到一塊了,半天才說:「不是下鄉搶險去了嗎?」
「搶險?搶什麼險?」糟糕!譚功達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普濟的水庫大壩被洪水沖垮了。那個江水倒灌,這個沖走了兩個村子,那個那個省裡地委都派人來了。譚縣長,你怎麼一點都沒聽說嗎?」
「你是說普濟大壩決了堤?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不,前天。」老常道。
「死人沒有?」
「怎麼沒死人?昨天小王從鄉下回來說,就他運回來的重傷號,死在縣醫院的,就有兩個。」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怎麼不打電話通知我呢?」
老常的目光變得躲躲閃閃的,「縣長,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你有煙嗎?」譚功達忽然對他道。
「譚縣長,你知道,這個,我是不抽菸的。」
譚功達又問他被洪水沖走的是哪兩個村莊。老常說,這個他不太清楚。
譚功達問他省地領導都是誰來了,老常還是那句話:「這個我不太清楚。要是沒什麼事,我先下去了。」
譚功達趕到梅城縣醫院的時候,已快到中午了。門外的空地上亂七八糟地停著四五輛驢車和平板車,地上的積水尚未完全退盡,讓人一踩,到處都是一片狼藉。幾個身穿白大褂的大夫正忙著把一個裹著紗布的傷號從平板車上抬下來。大門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發瘋地扯著自己胸前的衣服,號啕大哭。他的幾個親屬表情木然地看著他,也不去勸。一旁的牆根下,擺著一個蒲包,上面躺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的屍體,臉都已經發了黑。
醫院的走廊裡也是滿地泥水。為了防止打滑,地上鋪了幹稻草,有一個護士手裡端著一隻簸箕,正朝地上撒爐渣,走廊兩側的木椅上橫七豎八地擠滿了傷號和家屬。譚功達沒走多遠,就看見一個護士手裡舉著一隻鹽水瓶,推著一輛擔架車,已經到了近前。
「讓開。」那護士頭也不抬,向他命令道。
譚功達問她,院長室在哪兒,那護士突然兩眼一瞪,怒道:「我叫你讓開!」
譚功達一側身,那輛擔架車就貼著他的肚子過去了,把他的中山裝紐扣崩飛了一顆。
譚功達一點都不生她氣。這個護士的眼睛又深又亮,像秋天蘆葦覆蓋的深潭。只是不知她摘了口罩是個啥樣子?在這緊急的關頭,他的心裡居然還有如此骯髒的慾念!王八蛋,王八蛋,你是個王八蛋!不過,他很快找到了院長室,一個大夫在門邊的池子裡洗手,譚功達站在門口,等他洗完了手,這才問他:「你們領導在不在?」
「我就是領導。」那人把口罩往下一拉,露出一張長滿鬍子的三角臉來,「你有什麼事?」
「我要找你們院長。」譚功達記得他們院長姓彭,去年春天,他因腎炎在這住院的時候,是院長親自主刀替他做的手術。
「院長帶著醫療隊下去了,我是這兒的副院長。」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裡,「您有什麼事?」
「你能不能找幾個人,我們來開個短會?我想了解一下這裡的情況。」
「開會?您是說開會?您有什麼資格召集我們開會?」那人上上下下地把譚功達打量了半天,搖搖頭,冷笑道:「哼!開會?神經病!我那邊還有個大手術,你一邊待著去。」
說著,用那隻帶著塑膠手套的手把他一推,譚功達冷不防差點被他推了一跟頭。那大夫徑自朝手術室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道:「你以為你是誰呀?有病。」
譚功達受了這一陣窩囊氣,怔在那兒。縣醫院醫護人員的工作作風是該好好整治整治了。等到這件事過去之後,要在常委會上專門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好好討論討論!必要的時候,還可以到醫院來開個現場會,這個同志要做深刻檢查。他沿著走廊,一直走到住院部的小樓前,腦子裡暈乎乎的,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多種經營辦公室的小湯。
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把湯匙,往一個滿臉裹著紗布的病人嘴裡喂水呢。這是他在這裡遇見的第一個熟人,就像看到親人似的,略微有些激動。譚功達挨著她蹲了下來,問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湯碧雲笑了笑道:「別提了,簡直是一鍋粥!我已經兩天兩夜沒好好睡過覺了。」
譚功達又問她知不知道這次大壩決堤到底死了多少人,湯碧雲抬起胳膊,擦了擦鼻尖上的汗,說:「還好。」譚功達又問她「還好」是什麼意思,湯碧雲說:「送到縣
醫院來的病人,只死了三個,一個老人,兩個孩子,還有一個人剛送來,聽說正在手術室急救,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譚功達問起大壩那邊的情況如何,湯碧雲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咯咯地笑了起來:「您是縣長,怎麼這些事情倒反過來要來問我?你是剛從月亮上下來的嗎?」
不過,她還是絮絮叨叨地說:「普濟是個高地,沒什麼損失。興隆,常旺兩鄉受災比較嚴重。聽那邊回來的人說,目前已經找到了六七具屍體,失蹤人員還沒有統計清楚。送到這裡來的,都是重傷員,輕傷都就地安排在普濟、夏莊的衛生院裡。地委的醫療隊今天早上已經趕到了。天氣太熱,昨晚這裡的大夫們議論說,弄不好會有大的傳染病發生,要是那樣的話,事情就糟糕了……」
這該死的沼氣!譚功達不禁紅了臉:「聽說,聽說姚秘書也在這兒,怎麼沒見她?」
「她呀,您快別提了!」一提起姚佩佩,湯碧雲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俗話說,郭呆子幫忙,越幫越忙。她昨天晚上才從家裡趕過來,渾身上下淋了個落湯雞,我們不得不放下手裡的活,去央求護士找衣服給她換。七手八腳總算把她伺候停當了,就讓她幫著去抬傷員,沒想到這個人丟人現眼,一見到那人嘴裡吐出血來,就把擔架一扔,自己先暈了過去。把那傷員重重地摔在地上,嗷嗷地亂叫。大夫們還得先騰出手來救她,您說她這不是添亂嗎?」
譚功達也笑了起來:「她人呢?」
「在住院部的104房間,躺在那兒吊鹽水呢。我剛才還去看過她,早沒事了。」
譚功達來到住院部,104病房的門開著。裡邊躺著幾個待產的孕婦,家屬們坐在床上聊天。譚功達伸著脖子朝裡邊張望了半天,才在北窗的牆邊找到了姚佩佩。她正躺在床上照鏡子呢。一看到譚功達,姚佩佩的臉上就露出吃驚的神色,隨後她就笑了起來:
「怎麼搞的?你怎麼把自己弄得像個叫花子似的?」
她這一說,早已引得同病室的那些孕婦都把目光投向他。譚功達手裡拎著一雙涼鞋,打著赤腳,褲腿捲過了膝蓋,大熱天還穿著中山裝,敞著懷。
「你怎麼樣?頭還暈嗎?」他在姚佩佩床頭的一張小圓凳上坐了下來。
姚佩佩沒有吱聲,她緊蹙著眉頭,嘴唇有些發乾,過了半天,才嘆了一口氣,側過身來看著他,輕聲道:「我倒還好,你呢?你可怎麼辦呀?」
他知道姚佩佩話裡的複雜意思,心頭一熱,喉嚨就有點堵得難受。姚佩佩問他有沒有吃午飯,譚功達搖了搖頭。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個飯盒,說她姑媽剛給她送了點桂圓粥來,問他要不要吃。譚功達說,他沒有一點胃口,只是想在這裡靜一靜,一會兒就要走的。
姚佩佩說,大約是在星期五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她第一個接到高麻子打來的報警電話。她發了瘋似的到處找他,可整幢樓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他人影,她不斷地給他家打電話,一直打到天黑,也沒人接,這個時候,她才無奈地想起來,應該向白庭禹彙報。白庭禹一聽大壩決了堤,當即就興奮得不行。白庭禹讓她通知所有縣機關的工作人員,沒下班的一個不許下班;已經回家的也要在20分鐘之內召回,全體人員趕到四樓會議室開緊急會議。姚佩佩大著膽子沒去開會,一直守在辦公室裡,守著那臺電話機:
「我想著,萬一你要是聽到一點風聲,說不定就會打電話來的。」姚佩佩道:「這兩天,你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是不是去了外地?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都不在現場,接下去怎麼辦?」
「我哪兒也沒去,」譚功達嘆了口氣道:「這些天我沒在家住,一直在郊外的紅旗養豬場。」
「你到養豬場去幹什麼?」
「都是那該死的沼氣!」譚功達道:「星期三剛上班,沼氣攻關小組的阿龍來找我,說他們試驗了一年的沼氣池已經可以產氣點火了。問我要不要去現場看看。我們剛剛趕到那裡,就下起雨來。」
「沼氣成功了嗎?」
「點了幾次火,都沒成功。後來阿龍說,雨下得太大,也許密封池進了水。在大雨的間歇,他帶我去了二號池邊看了看,阿龍還朝池子裡丟了一根火柴,誰知道「嘭」的一聲,差點沒把池子炸塌,還濺了我們一臉豬糞。」
「怪不得你身上一股臭味!」
「當天晚上,阿龍就讓我在他們那兒打個地鋪,住一宿,等第二天雨停了,再試一次,誰知這雨越下越大,沒完沒了。」
「那你眼下打算怎麼辦?」佩佩問他。
「我這就到普濟水庫那邊跑一趟。」
姚佩佩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錢匣子來,把裡面的錢和糧票都翻出來,遞給他:
「你這會兒去那邊,不就成了峨眉山上的猴子了麼?」
「猴子?什麼猴子?」
姚佩佩冷笑了一聲,接著又說:「峨眉山上的猴子下來了,要去搶奪勝利果實……人家總指揮、副總指揮正忙得不亦樂乎,你這時跑去插一腳,哪裡能討到個好臉色?只是自取其辱。要我說,乾脆你哪兒也別去。回家好好洗個澡,睡個覺是正經。這麼一鬧騰,別的事我不知道,好歹,你這個縣長恐怕是做不成了。」
她見譚功達木呆呆地坐在那兒發愣,就輕輕地推了推他:「再說,你怎麼去呢?小王又不在。」
「我在馬路邊隨便攔個什麼車就行了。」
譚功達來到
醫院外,瞅見一輛運傷員的驢車,停在馬路對面。一個黝黑的中年漢子頭戴一頂破草帽,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正在給毛驢喂桑葉。譚功達朝他走過去,問他能不能捎他去普濟。
「不行不行!」趕車的說:「給我多少錢都不行!一天跑兩趟縣城,我的這頭驢都累得快吐血了,不要說你,呆會我自己回去,都捨不得坐。」
譚功達沒再說什麼。等到毛驢吃完了桑葉,那漢子晃了晃手裡的柳條,趕著毛驢,一路搖搖晃晃地走了。在烈日炎炎的煤渣公路上,譚功達差不多站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攔下一輛車來。有一輛裝煤的車倒是停了,可司機嘴裡叼著捲菸,跳下車來就是一頓臭罵,連推帶搡,差一點沒把譚功達攆到路邊的排水溝裡。
譚功達氣得雙手在褲腰帶上亂摸了一氣。他是在摸槍。這是他在部隊時養成的習慣,每當他遇到難以忍受的恥辱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去腰上摸槍。
他聽著淙淙流淌的渠水,腦子裡悲哀地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屬於他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他抬起頭來,看了看遠方鋼藍色的群山,看了看那條蜿蜒起伏的煤渣公路,四周的曠野一片岑寂。
他把手裡拎著的那雙塑膠涼鞋穿在腳上,返身朝縣城的方向走。可他不知道要往哪裡去。這個世界在頃刻之間似乎突然變得與自己無關了,他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黃昏的時候,他終於來到了梅城汽車站的售票視窗。裡面有兩個女售票員,正盤腿坐在床上打撲克牌。譚功達把腦袋伸進去,問她們有沒有去普濟的班車,那個年輕的姑娘立刻瞪了他一眼,道:
「最後一班車半個小時前已經走了。」
說完,她從床上跳下來,「啪」的一聲就把那扇小門關上了。
2
這天早上,姚佩佩一覺睡過了頭。等到姑媽拎著一兜桃子從早市上回來,把她叫醒,已經十點一刻了。姑媽見她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看了看牆上的鐘,勸她道:「都這辰光了,你再洗洗弄弄,趕到單位,也快要吃中飯了。不如上午就別去了,你來幫我搭把手,我們今天包餛飩。」
姚佩佩想了想,一臉苦笑:「不行啊,昨天才剛剛宣佈了新的作息制度和工作條例,無故曠工,可是要開除的呀!」
「那你就到樓底下老孫頭那兒,給單位打個電話,就說生病了。要不,我去替你打?」
「算了,還是我去吧。」
姚佩佩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樓去了。她們家的隔壁就是縣肉聯廠,傳達室的孫老頭那兒有一臺電話機,附近的居民要是有個什麼急事,都去他那兒借電話用。這孫老頭的脾氣陰晴不定,讓人琢磨不透。有時讓打,有時不讓打,全看他高興不高興。他要是不高興起來,就是你家房子著了火,他那電話機也不准你摸一下。久而久之,弄得街坊鄰居都有些怕他。姑父升了副校長之後,姑媽常常用孫老頭的例子來開導他:「有官做,也要會做,你看那孫老頭,什麼官兒都不是,只管一部破電話,也混得人五人六的,誰見了他不都巴巴的……」
姚佩佩怯怯地給縣委辦公室打了個電話。楊福妹表現出來的熱情令她感到十分意外。她一會兒「小姚,」一會兒「佩佩」,叫得挺親熱的,可姚佩佩心裡還是挺彆扭的。楊主任聽說她身體不舒服,便關切地問她生了什麼病,頭上有沒有熱度,有沒有請大夫來看過。她還特意介紹了一濟治療拉肚子的偏方,說是將車前子挖出來洗淨,和蘆根一起煎水喝。最後楊福妹笑道:
「佩佩同志,這幾天大家都捨生忘死,啊,奮戰在抗洪救災第一線。湧現出一大批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蹟。啊,你在縣
醫院的表現也是有目共睹的嘛!很多同志向我反映,你雖說在救死扶傷的過程中累得昏了過去,卻還是輕傷不下火線,這是什麼精神?啊,這是無私的、徹底的
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值得我們大家好好學習。你在抗洪鬥爭中累倒了,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上午的會你就不用參加了。不過呢,下午兩點,我們還有一個重要的會,啊,你能不能帶病堅持一下?喂喂……」
楊福妹在電話中說個沒完,好不容易才放下電話。姚佩佩向孫老頭道了謝,正要走,忽聽得孫老頭嘿嘿一笑。孫老頭盤腿坐在涼蓆上,正用指甲摳著腳板底的老皮,他那老鼠般又小又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笑道:
「小姚,聽說今年新鮮的桃子已經上市啦?」
佩佩心裡想:一定是他剛才看見姑媽買了一兜桃子進門,才故意琢磨出這句話來,啟發她。她趕緊回到家中,撿大的挑了三五個桃子,給他送了過去。
吃過中飯,姚佩佩騎著腳踏車去縣裡上班。太陽火辣辣的,洪水剛退,地上仍不時可以看到曬得發臭的小魚和泥鰍。她剛騎到巷子口,迎面就碰見了兩個穿灰色短袖制服的陌生人。兩個人都戴著眼鏡,衣兜裡都插著鋼筆,手裡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公文包。姚佩佩再仔細一瞧,這兩人的長相竟然也有幾分相似,心裡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就多看了他們一眼。這一看,其中的一個陌生人一把抓住她的腳踏車籠頭,笑著問道:「同志,請問這兒是大爸爸巷嗎?」
「是啊。」
「有一個名叫卜永順的人是不是住在這裡?」
佩佩一聽他們要找卜永順,笑了起來:原來是找姑父。她朝巷子裡指了指:「你們從這巷子一直走到頭,往左拐,看見一棵大香椿樹,就再往右,就可以看見肉聯廠的大門了。我家,不,他家,就住在肉聯廠的隔壁。」
兩個人同時露齒一笑,道了聲謝,挺著胖胖的肚子,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了。
姚佩佩來到縣委大院門口,看了看錶,已經遲到了五六分鐘。她看見司機小王拎著一隻鐵皮鉛桶,手裡拿一塊抹布,正在擦他的吉普車。在吉普車旁邊,還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窗戶上遮著一層白色的紗幔,車身滿是泥跡。傳達室的老常也在那兒幫忙,他手裡捏著一根棍子,正要把輪胎上厚厚的幹泥巴捅下來。
自從他收到小王的情書之後,姚佩佩一直有意無意地躲著他。小王也像是變了個人,臉上多了一層陰鬱之氣,成天沒精打采的。人比原來也更瘦了,嘴邊留了一撮黑篤篤的小鬍子。小王的膽子太小了,人也靦腆,有時候在路上碰見姚佩佩,自己臉一紅,就像做賊似的,一個人遠遠地繞開了。到了後來,弄得姚佩佩也有了一種負罪感:本來是兩個好朋友,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可給那羊雜碎一攪,反而弄得像個仇人似的,心裡不免有些傷感。有時候也想到給他寫封信,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因此左右為難。
佩佩在院子裡停好腳踏車,正要上樓去,沒想到小王朝她緊走幾步,嘴裡冷不防冒出一句:
「打倒法西斯!」
姚佩佩這才回想起他情書中的那個約定:如果她同意跟他談戀愛,就應當回答說:「勝利屬於人民!」可如果不同意呢?小王信中可沒寫。要是不搭理他,好像也不太禮貌,情急之下,就故意裝出沒聽懂他話的樣子,胡亂道:
「哪來的法西斯?嚇我一跳!」
隨後,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開了。可小王還是不死心,手裡捏著那塊抹布,又朝她追了過來,到了樓門口,衝著佩佩的背影,喊道:
「革命尚未成功!」
佩佩一愣,站住了。她本想回他一句「同志仍須努力」,可轉念一想,這不行。如果這麼說的話,不是一種變相的鼓勵又是什麼?這表明,自己儘管目前不同意,可以後還是有希望的!這小子,別說,還挺賊的,天知道他怎麼想出這麼個鬼主意來!自己差一點上了他的套!想到這兒,姚佩佩轉過身去,對他笑了笑:
「同志繼續擦車!」
隨後,她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她聽見老常在身後對小王嘀咕道:「喲嗬!你們兩個小鬼頭,還對上暗號了呀。」
會議還沒開始。走廊裡擠滿了一堆一堆的人,都在小聲地議論著什麼。只有譚功達一個人遠遠地站在樓道的視窗吸菸。會議室裡也是亂鬨鬨的,姚佩佩看見湯碧雲手裡拿著一把紙扇,呼啦呼拉地扇著風。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汗酸臭。湯碧雲告訴她,好像是擴音器的線路有問題,會議推遲了。
她看見主席臺上的幾個人都在交頭接耳地說話。錢大鈞手裡託著一隻菸斗,正在金玉的耳邊說著什麼,幾個穿藍布工作服的電工渾身都叫汗水浸透了,正忙著檢查擴音器的線路。金玉身穿拷綢皂衣,一邊頻頻點頭,一邊探頭向會場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熟悉的人。
湯碧雲今天滿臉不高興,不怎麼愛說話。姚佩佩把在樓下碰到小王的事跟他說了,碧雲也只是勉強笑了一下。
「你這人怎麼了?」姚佩佩推了推她,「就像人家欠了你三百吊似的?」
碧雲正想說什麼,忽聽得擴音器炸出「吱」的一聲,震得他們趕緊捂住了耳朵。既然擴音器已經修好,錢大鈞清了清喉嚨,宣佈開會了。照例是全場起立,照例是合唱《國際歌》。姚佩佩自幼五音不全,再加上
歌詞也記得不太熟,本想不唱,一見湯碧雲唱得有板有眼,也只得跟著她忽高忽低,怪聲怪調地亂唱了一氣。可唱了沒幾句,忽見湯碧雲面有怒色,對她耳語道:「你不會唱,就不要瞎唱!害得我跟你一起跑調。」姚佩佩臉一紅,再也不敢出聲了,心裡嘀咕道:這羊雜碎,今天這是怎麼了,這麼假正經!
會議的第一項議程,由金玉代表省委,宣佈撤消譚功達黨內外職務、停職檢查的決定。隨後,地委副書記邱忠貴宣佈梅城縣新的幹部任命:白庭禹擔任梅城縣縣委書記;錢大鈞任代理縣長;楊福妹升任副縣長兼辦公室主任。姚佩佩抬起頭來,從主席臺上一個個數過去,果然已經沒有了譚功達的身影。雖然心裡早有所料,可還是覺得悵然若失。會場上鴉雀無聲,一臺老式電風扇呼呼地轉動著,扇得主席臺上的紙頁片片翻起。
接下來,由新任代理縣長錢大鈞宣讀抗洪救災先進個人名單。姚佩佩聽見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心裡覺得既淒涼,又滑稽。她見湯碧雲表情肅穆,正襟危坐,便在一頁紙上,寫了句悄悄話,用鉛筆的橡皮頭,戳了戳她的胳膊,讓她去看。沒想到,湯碧雲很不耐煩地咂了一下嘴,一把抓過那張紙來,飛快地寫了一句話,遞給她,佩佩一看,見上面寫的是:
對不起,現在正在開會,有什麼事請你開完會再說!!
望著那兩個驚歎號,姚佩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漸漸地,她的目光就有些呆滯,臉上火辣辣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悲哀地意識到,每個人的內心都是一片孤立的、被海水圍困的小島,任何一個人的心底都有自己的隱秘,無法觸碰。從現在開始,坐在她身邊的這個湯碧雲,再也不是以前那個以自詡為落後分子為樂、與她沆瀣一氣的姐妹了。再好的大觀園,也會變成一片瓦礫,被大雪覆蓋,白茫茫一片。佩佩覺得自己的內心黑暗無邊,而其中最珍貴最明亮的那一縷火光,已經永遠地熄滅了。往後,她必須一個人來面對這個讓她顫慄不安的世界了。
她聽見錢大鈞吞吞吐吐地宣佈會議的最後一個議程,由譚功達上臺作公開檢查。當錢大鈞提到「譚功達」三個字的時候,明顯地猶豫了一下——似乎自己的老上級雖然已大權旁落,卻仍然餘威猶存。會場上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佩佩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幕。可是她所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坐在門邊的一個幹部向白庭禹報告說,會議剛開了沒幾分鐘,坐在臺下的譚功達就起身走了。白庭禹似乎頗為尷尬,他趕緊與坐在身邊的楊福妹說了句什麼。佩佩看見楊福妹邁著她那肥胖的蘿蔔腿,從主席臺上下來,急火火地走了。她大概是找譚功達去了。
時候不大,楊福妹又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她走到主席臺前,踮著腳,在白庭禹耳邊說了句什麼。白庭禹又側過身去,與金玉交談,金玉的臉色也很不好看。會議中斷了二十多分鐘,錢大鈞臉色鐵青地宣佈散會,大家回辦公室繼續上班。
姚佩佩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有些暗自慶幸。她跟了譚功達這麼些年,這還是她第一次發現譚功達做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她腦子裡亂鬨鬨的,正在猶豫著在散會之前,要不要與湯碧雲打個招呼,可當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邊的椅子早已經空了,湯碧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會議室。
姚佩佩走進辦公室,看見譚功達把辦公桌的兩個抽屜都搬了出來,正在那兒整理自己的東西。他顯然對今天的會議早有心理準備,看上去倒是一臉輕鬆,見姚佩佩抱著一堆檔案進門來,譚功達對她笑了笑:「讓我作檢查,憑什麼讓我作檢查?撤老子的職可以,讓我檢查,門都沒有!」
他見姚佩佩沒有答話,又道:「你知道剛才楊福妹來叫我去作檢查,我是怎麼回答她的?」
「您怎麼說?」
「屌!」
佩佩聽他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可心裡倒覺得莫名其妙地暢快。他要是不當官,也許就能變得聰明一點。這傻瓜被撤了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趕緊放下檔案,忙著過去幫他一起整理東西。譚功達隨手將一大摞捆好的信件從桌上推過來,讓佩佩拿到盥洗室去燒掉。
「全都燒掉嗎?」
「全燒掉!」譚功達道:「這些人吃飽了飯沒事幹,成天寫什麼匿名信……」
「可是……」姚佩佩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微微紅了臉,「其中有幾封是我寫給你的……」
「你?」譚功達痴痴地看著她的臉,聲音一下子變得溫柔而曖昧,「真的嗎?那,那我們,把它找出來?」
「不用找了,都是罵你的話。」佩佩低聲道。他竟然對那些匿名信毫無印象!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拆看!看來自己的一番心思算是白花了。要是再有一點耐心,再等上三、四分鐘,苦楝樹上的陰影說不定就會移走的……
「你寫過幾封?」
「記不清了……」
「我們天天在辦公室見面,你有什麼話還不能當面說嗎?幹嗎要寫信?」
「您說呢?」
……
正在這時,錢大鈞神色慌張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一臉尷尬地看了佩佩一眼:「姚秘書,你出去一下,我和老譚說幾句話。」
姚佩佩看了看譚功達。譚功達朝她使了個眼色。佩佩只得從椅背上拎過她的包,出去了。
她聽見錢大鈞在身後把門關上了。
姚佩佩回到家中,見姑媽滿臉堆笑,面有喜色。她笑嘻嘻地盯著佩佩的臉,笑得她心裡發怵。隨後姑媽捉住她的一隻手,神神叨叨地將她拉到
客廳的椅子上坐下,拍著她的手背,說:
「閨女,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不事先跟我說一聲?」
姚佩佩滿腦子都是譚功達被撤職的事,滿腹焦憂,心神不定,見姑媽這一問,便吃了一驚,忙問道:「到底是什麼事,讓姑媽這麼高興?」
她姑媽假裝生氣地把她手一推,嗔怒道:「死丫頭,到現在你還想瞞我!政府派來的兩個做外調的同志已經向我透了底了。」
姚佩佩一聽說「外調」兩個字,頭一下就大了。她用手捋著肩上的背包帶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子口碰到的那兩個陌生人。她起先還以為是姑父單位的同事呢,原來是為自己的事而來。
「今天下午,你前腳走,他們後腳就找來了。一進門就掏出本子來,問這問那。我問他們到底想了解什麼事,他們就說,只要與姚佩佩同志有關,所有的事都不應該向組織隱瞞。我當時就是一愣,還以為你在單位犯了什麼錯誤,再看了看那兩人的臉色,慈眉善目,態度也還和藹可親。我一邊用一些不相干的事來搪塞,一邊旁敲側擊地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在沒弄清楚他們的來歷之前,我什麼話都不會跟他們說的。那位年輕一點的,畢竟歷練不深,經不住我再三盤問,便道:‘是省裡要調姚佩佩同志去工作。’我一聽說你要去省裡工作,這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我把你誇得像一朵花似的,反正閉著眼睛瞎吹唄!把死的說成活的;把活的說成會飛的。那兩人可真傻!我的話他們還真信!說什麼他們就記什麼。我又問他們,我們佩佩若是到了省城,會給安排個什麼工作?那年紀稍長一點的倒是口風很緊,他說他也不清楚,他們的任務只是負責材料。你這個丫頭,雖說攤上了那麼一個反革命家庭,倒是命硬,哈哈。你是哪裡修來的這個福分?天上掉下一塊金子來,怎麼偏偏就砸在你的腦袋頂上?」
她正這麼眉飛色舞地說著,姑父也下班回來了。姑媽立即就丟開她,圍著姑父,把剛才說過的話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姑父也挺高興的,少不了又把佩佩叫到身邊,以長輩的口吻勉勵教訓了她一通。末了,姑媽又將她拽到一邊,低聲對她說:
「不過,那兩人倒是問起了你的家庭歷史。詳細地盤問你爹被鎮壓、你媽上吊的事,我起先還想替你瞞天過海。可那麼大的事,怎麼瞞得過去呢,也不知要不要緊……」
姑父滿不在乎地插話道:「這個你不懂!不礙事的!她爹是她爹,她是她!我們的政策是: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重在個人表現……」
「你少跟我‘我們我們’的!你他孃的又不是政府!」姑媽笑道:「不過你這話倒是不錯。做外調的那兩個同志也是那麼說的。」說完,姑媽喜孜孜地去廚房準備晚飯去了。
吃飯的時候,姑媽囑咐她,待會到樓下唐柺子的裁縫鋪去量一下腰身,下午她從箱子裡翻出幾塊布料來,要給佩佩做幾件衣裳。
「這麼急?你這個人呀,見了風就是雨的,現在才剛剛做外調,離正式調動還早著呢!哪裡就耽誤了你給她做衣裳!」
「話是這麼說,還是早一點預備的好,佩佩你說是不是?」
姚佩佩說她這會兒頭痛得厲害。而且她還要寫一個
入黨申請書,是昨天楊福妹特意囑咐的,明天一早就要交的。姑媽聽說她要入黨,又見侄女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便沒再堅持。姑父蹺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對佩佩道:
「怎麼,佩佩要入黨啦?」
姚佩佩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道:「哎,我哪有那麼高的覺悟啊,哪有什麼資格入黨!還不是他們給逼的。」
姑父一聽她這麼說,當即臉色陡變,放下報紙,正色道:「新鮮!入黨還有人逼你?」
姚佩佩便把楊福妹如何讓她寫入黨申請書,她如何不願意寫,楊福妹如何跟她說,這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而且明天一早就讓她交上去等等細枝末節,說了一遍。姑父氣得渾身亂抖,直著脖子喊道:「還有這樣的事!入黨是內心的一種純潔自然的要求,怎麼能強迫命令!我勸你不要寫,不僅不要寫,還要把這一情況及時地向上級黨組織反映,這是嚴重的違背黨章的行為!」
「放你孃的臭狗屁!」
姑父正說得得意,不料姑媽把桌子一拍,跳了起來:「人家領導讓她入黨,管你屁事!還不是指望她進步!你他孃的吃硬飯、拉硬屎,卻不會說人話!這些年,入黨申請書我看你至少寫了十七、八封了,可是頂個屌用!你別他孃的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了!你要是早早入了黨,那個副校長也不會給人家擼下來了。」
姑媽一旦罵起人來,便有一種迴腸蕩氣之美。不知為什麼,佩佩聽了,雖說滿嘴髒話,總覺得心裡痛快無比!
姑父立刻嚇得不敢吱聲了。他把飯碗一推,抓起一隻蒲扇,呼啦呼拉地亂扇一氣,一個人下樓散步去了。
整整一個晚上,姚佩佩都坐在自己的梳妝檯前,看著桌上的一疊信紙發愣。她的姑媽興奮勁還沒過,不時推門進來,跟她說話。一會問她入黨申請書難不難寫,一會又趴在她肩上柔聲道:「佩佩,你到了省城,當了幹部,會不會就不認我這個姑媽了?我以前對你狠了一點,言語上或許有個山高水低,可心裡待你比嫡親的女兒還要親,我和你那老不死的姑父沒能弄出一兒半女,日後就全指望你了……」說完照例又是抽泣。弄得姚佩佩只得放下筆,回過身來勸她。
到了九十點鐘的時候,姑父還沒回來。姑媽卻笑嘻嘻地抱著一大摞材料往佩佩的梳妝檯前一放,悄悄地對她說:「這都是我從你姑父的抽屜裡翻出來的,你姑父什麼事都不會做,就會寫這個入黨申請書,你找找看,有沒有他寫過的申請書,若是有,你就照抄一份就行啦,費那麼大勁幹什麼!」
說完,就踮著腳出去了。她走到房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佩佩囑咐道:「要抄你就快點抄,你姑父一會恐怕就要散步回來了。」
姚佩佩心裡只得苦笑。她搖了搖頭,順手拿過那堆材料,一頁一頁地往下翻,可翻了沒幾頁,突然眼前一亮,暗自吃了一驚!這哪是什麼入黨申請書!一共六份材料,全是姑父寫的悔過書!材料中寫的是他和學校的一名化學女教師之間的腐化醜聞。她剛開始還不知道搞腐化是什麼意思,可看了兩頁,臉就紅了。
姑父在信中交代說,這名出身於地主家庭的白骨精女教師,如何向自己進行猖狂進攻;自己如何坐懷不亂、威武不屈;對方又如何窮追猛打。這是一條隱藏在革命教師隊伍中的資產階級美女蛇,因為她長得像電影演員王丹鳳,自己一時把持不住,竟做出了那樣一件「禽獸不如」的勾當……
雖說是七月的夏日,可看完了這份材料,姚佩佩周身一陣冰涼。平常老實巴交、令人尊敬的姑父,竟然是這麼一個人!尤其是事發之後,他竟然將全部的髒水都潑到那個長得像王丹鳳的可憐女教師頭上!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之感。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湯碧雲來。腦子裡盤旋著「人心隔肚皮」這句俗話,看著窗外迷茫的夜色,一時悲從中來,淚流不止。
3
譚功達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去縣裡上班了。他知道他眼下的任務就是做夢。
沒日沒夜的昏睡,很快讓他對時間的感覺變得遲鈍。夏日的夜晚皓月當空,露水濃重。蟋蟀和金鈴子叫個不停。多少個晚上,他搖著扇子,躺在院中的竹椅上,看著天空中金粉一樣的星斗,昏昏睡去,直到黎明啾鳴的鳥將他驚醒。
他忽然記起十多天前,也就是他被解除職務停職檢查後的第二天,家中來了一位道士模樣的算命先生。這個人牙齒漆黑,面色焦黃,看上去就像一個鴉片煙鬼。一進門就對他說:「你知道為什麼在縣長的位置上給人擼下來了嗎?這屋子裡有鬼,馮寡婦陰魂不散。」
隨後他從懷裡摸出一面小圓鏡來,說是要替他降妖捉怪。那天中午,驟雨初歇,天空中同時出現了兩道絢麗的彩虹。道士說,這樣奇異的天象一百年才會出現一次。
「這麼說,是吉兆囉?」譚功達厭惡而譏諷地問他道。
「倒也不盡然。兩道彩虹分別是通往未來的跳板,左邊那條是吉兆,右邊的那一條,卻也難說。」道士說。
譚功達又問他,將來自己會不會結婚。
道士想了想,道:「會的,會的。還會有孩子。是個男孩。」
「跟誰結婚?」
「那要看。現在,一切都很難說。因為畢竟,洗澡水還沒有潑到你身上。同樣的道理,時光可以倒流。苦楝樹和紫雲英花地的陰影,也可以重新被陽光碟機散……你能不能先給錢?」
譚功達見他滿口胡言亂語,也沒怎麼搭理他。他按了按自己的下腹部,問道:
「這幾天,我的左腎老是疼。我是得過腎炎的,還開過刀。近來傷口隱隱作痛,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身體不好,你應當去
醫院。」道士狡黠一笑,接著道:「不過,你的問題不在左邊,而在右邊。記住,永遠是右邊……」
「右邊?右邊是肝啊,我的肝可沒什麼毛病……」
那道士冷笑著,向他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來,暗示他先給錢。
譚功達終於失去了耐心,連推帶罵,將他轟走了。
那道士倒也不生氣,嘴裡只是道:「慘了,慘了!你慘了!你慘透了!用不了幾天,洗澡水就要潑到你頭上了……」
洗澡水?他孃的,哪來的洗澡水?
在他書房的桌上,攤著一張梅城規劃圖。這張圖是他請一個剛剛分來的學美術的大學生繪製的:技法精湛,出神入化。圖上不僅精確地標明瞭梅城縣每一座村莊的具體位置,而且還畫出了山巒,河流,湖泊,峽谷的大致形貌。這不是一張普通的地圖,倘若稍加修飾,完全可以送去參加中國美術協會的年度畫展。他畫的是未來梅城春天的景象。甚至還用顏料點染出繽紛的鮮花、路上的行人和汽車。
「這是紫雲英嗎?」他指著畫上的花叢問道。
「不,是桃花。」大學生說。
他還給這幅地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桃源行春圖。譚功達問他能不能在圖上畫上一道長廊,將梅城縣的每一個村莊都連線起來。
「為什麼?」大學生吃驚地問道,「為什麼要畫長廊?」
「這樣,全縣的人不論走到哪裡,既不用擔心日曬,也挨不了雨淋。」
「人家都叫我瘋子,原來縣長您比我還要瘋。」大學生笑著對他說:「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譚功達問他。
「沒有為什麼。」大學生神秘地揚了揚眉,「藝術,你不懂的!」
可惜的是,譚功達還沒有來得及將這幅新地圖拿到常委會上去討論,就被免了職。到了晚上,地圖上的山川、河流一起進入他的夢中,他甚至能聽見潺潺的流水聲,聽到花朵在夜間綻放的聲響。
一個星期前,縣裡派來了幾個工人,扛著梯子,把他屋裡的電話給拆走了,他與外界的聯絡就此中斷。沒過兩天,又來了另一撥人,他們是一些木匠和泥瓦匠。手裡拿著皮尺,一進門就指手畫腳,把他家轉了個遍,隨後拉開皮尺量這量那,忙活了整整一個上午。譚功達問他們是幹什麼的,工頭說:「這房子要大修了。」
譚功達忙問,是誰讓他們來修房子的?
工頭說:「你別緊張,這房子要拆,起碼還得等一個月。是縣委辦公室讓我們來的。」
「房子拆了,我住哪?」
「這個我們哪裡管得了!」工頭道。
由於心裡記掛著沼氣池的試驗,譚功達還抽空去了一趟紅旗養豬場。他特地起了個大早,從梅城縣汽車站坐車到城郊的造甲村,然後步行五華里的山路,才趕到養豬場。一名飼養員告訴他,在這試驗沼氣的幾個人早就捲鋪蓋離開了。用來試驗的幾個大池,也早已出了糞……
「你不是不當縣長了嗎?」飼養員不解地看著他,「還管這些鳥事做什麼?」
這天晚上,譚功達在西津渡一家小飯館中喝了點白酒,一直到店主人再三催促打烊,才怏怏不樂地離開。他喝了太多的酒,被風一吹,酒食翻滾,湧向喉口。他忍了又忍,才沒吐出來。
他走到家門口,隔著濃濃的霧水,忽然看見自家屋裡竟然亮起了燈光,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心裡明明記得一大早出門的時候是鎖上門的,這會兒,家裡怎麼會亮燈呢?他再次摸了摸門上的鐵鎖,溼漉漉的,並未開啟。這時候家中怎麼會有燈光呢?
譚功達看見廚房中燈影憧憧,似有人影晃動。難道果然像道士所說,馮寡婦的冤魂不散?心中不免也有幾分疑心。他開啟院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邊,正想探頭朝裡邊看個究竟,冷不防閃出一個黑影來,「譁」地從裡面潑出一盆水來,澆得他渾身透溼。譚功達怪叫了一聲,把那人也嚇得吱哇亂叫。
「怎麼這麼巧?」那人咯咯地笑了起來,「把洗澡水潑了你一臉。」
聽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譚功達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幾把,湊到廚房的燈光下,定睛一看,哪是什麼馮寡婦的冤魂!原來是上次在老徐辦公室見過的那個農婦張金芳。
她剛剛洗過澡,穿一條花短褲,上身只穿一件對襟小馬夾,兩個rx房鼓鼓囊囊,像是要把馬夾撐破似的。她倚在門邊,笑嘻嘻地看著譚功達,嘴裡甜甜地道:「譚縣長,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已經不是什麼縣長了,你別亂叫!」譚功達的心裡還是在撲撲亂跳,「先不跟你說這個,我門關得好好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那還用問?從籬笆縫裡鑽進來的唄。」張金芳擰了擰手裡的毛巾,就過來替他擦了擦頭上的水,她的rx房在他眼前晃個不停。她穿著一條紅短褲,大腿又粗又白,身上有一股好聞的肥皂味兒。
她帶來的那個五、六歲的孩子,歪在灶堂裡的柴火堆上,張著小嘴,已經睡熟了。這個女人洗了澡之後,自然有一種爽淨與嫵媚:口寬臉闊,細眉大眼,膚色紅潤,身材壯碩。譚功達不禁酒往上翻,血往上湧,心中搖搖欲醉。他在看她的時候,那女人也望著他,一直在妖嬈地笑著。
「你怎麼又找到這兒來了?不是說好了不來的嗎?」譚功達扶住牆,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
「房子被衝了,地也被淹了,不找縣裡,你讓我找誰去?」婦人仍是笑。
「縣裡不是在普濟設了臨時居民點嗎?」
「那鬼地方也能住人?胡亂搭幾個窩棚,把我們往裡一塞,每天發幾個餿饅頭,就算完事啦?晚上連個帳子也沒有,我那苦命的孩子,渾身上下,被咬得沒有一塊好肉。」張金芳道,「前天早上,縣防疫站的人又來噴藥,我一打聽,才知道是防霍亂的,我膽子又小,一聽說要鬧霍亂,就連夜帶著孩子,奔縣上來了。到了縣上,天已經快黑了,門都關了,傳達室那老頭認得我,死活不肯開門,我沒辦法,只能一路打聽,找到您家來了。」
「有事請你到縣裡去說。再說,現在我已經不是縣長了。」譚功達再次提醒她。
張金芳也不搭理他,從水缸裡舀了水,把換下的衣服往腳盆裡一泡,蹲下身子去洗她的衣服去了。譚功達怎麼勸她離開,張金芳只裝聽不見,嘴裡帶著笑,不時拿眼睛偷偷地覷他。譚功達極力顯出嚴肅威赫的樣子,可他的嗓音根本不聽使喚。再兇狠的話,一齣口,全都變成了深沉低迴的呢喃,就像清澈的水流漫過春天的草地,聲音中帶著柔情蜜意。
四周靜謐無聲,窗外的一輪彎月,泛著清冷的光。他忽然覺得那月亮開始轉動。緊接著,整個廚房都像磨盤一樣地轉動起來,而且越轉越快。他一個立腳不穩,向前趔趄了一下,扶著牆就要嘔吐。張金芳見狀趕緊過來,在身上揩了揩溼手,一把攬住他,又在他背上輕輕地敲著。
譚功達嘔吐了半天,只瀝出一些綠色的苦水來。她的臉和譚功達捱得那麼近,耳畔的發叢不時蹭著他的臉。張金芳敲了半天,見他也吐不出什麼來,便拽過他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摟著他的腰,扶著譚功達往臥室去了。
四十多年來,除了白小嫻之外,譚功達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挨著一個女人。他渾身綿軟無力,可他知道自己血液奔湧,像脫了韁的野馬。她身上的汗味燻得他心旌搖盪。在沉沉的睡意中,他能夠感覺到張金芳在脫他的鞋襪,解他衣服的扣子……他意識到女人用溼毛巾擦他的脖子、他的胸脯、腋窩……他能聽見張金芳輕聲地說:「真臭!你幾天不洗澡了?」聽見她用扇子在帳子裡趕蚊子。隨後金屬帳鉤「噹啷」一響,一個甜蜜而汙穢的聲音在他耳朵邊慫恿他:算了,這樣多好!別管它那麼多了,由它去吧!他在涼蓆上暢快地打了個滾,趴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後半夜,譚功達從一陣尖銳的頭痛中醒了過來。帳子頂上浮著一層微暗的月光。他摸索著想要找到燈繩,卻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腦袋上,心裡就覺得不妙,酒也醒了大半。他又朝左邊摸了摸,就摸到了那婦人的臉。
「你是不是要喝水?」
原來,張金芳病未睡著,正眨巴著她那明亮的大眼睛,輕聲問他。
她一下就拽住了譚功達的胳膊,抱在懷裡,任憑譚功達怎麼用力,也抽不出來了。在這個富有經驗的女人面前,譚功達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她把他的手拽到罩衣的下沿,又貼著肌膚往上,滑向她的胸前……原來她的rx房這麼大,都快堆到胳肢窩裡了;原來她的身上這麼軟,這麼滑,這麼奇妙!張金芳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她平躺在涼蓆上,開始了沉重的喘息,嘴裡喃喃道:快,快……她的喘息那麼急促,胸脯起伏的那樣厲害,面目那麼猙獰、醜陋,牙齒咬得那麼緊,嚇得譚功達趕緊俯身問她:「張同志,你,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譚功達一覺醒來,覺得通體舒坦。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什麼心事也沒有。在早晨涼爽的微風中,心裡十分安逸。他從桌子上摸著了一包煙,叼起一根,正要點火,見自己全身赤裸,猛地就想起什麼事來,嘴裡叫了聲「不好」,一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嚇得面無人色。
他要好好地想一想,昨晚的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可腦子裡一鱗半爪,什麼頭緒都沒有,就像是做了一個又甜又黑的夢。他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赤著腳,滿屋子找了個遍,怎麼也沒看見張金芳孃兒倆的身影。她和孩子都不見了。窗外的
海棠樹上一隻梅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他走到院子裡,看見院門大開,心裡不由得一陣狂喜:難道他們走了不成?
當然不可能。
因為他很快就發現:他們隨身帶來的那個髒兮兮的大挎包就擱在井臺上,張金芳昨晚換洗下的衣服在晾衣繩上被風吹得
飄來蕩去。他來到廚房,地掃得乾乾淨淨,水缸裡的水都滿了。他摸了摸鍋灶,是熱的,揭開鍋,看見鍋底蒸著一塊麵餅,還有一隻雞蛋。
他抓過麵餅,剛吃了沒兩口,就聽見院中似有人語響動。趕緊跑出門一看,見張金芳一手拎著一隻蘆花公雞,一手抱著溼漉漉的水芹菜,那個孩子躲在她身後,兩人正從門外進來。
「你醒啦?」張金芳笑道,「我做的餅子好不好吃?」
隨後,她把那孩子往譚功達面前一推,道:「臘寶,快,叫爸爸。」
那孩子怯怯地看了譚功達一眼,一轉身又朝她娘跑過去,緊緊地抱著她的大腿。張金芳臉一沉,勃然變色:「剛才在路上,我是怎麼跟你說的!你是叫還是不叫?」說完順手就給了那孩子一巴掌,臘寶嘴一張,哇哇大哭,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
張金芳也不答理他,把那蘆花大公雞往地上死命一摔,那公雞撲楞著翅膀,原地打轉。張金芳一看那雞還沒死,就更火了,大步上前,一腳踩住那雞的翅膀,把雞的腦袋輕輕一擰,那公雞「吱」的一聲,脖子就耷拉下來,死了。
張金芳擼了擼袖子,對譚功達道:「你吃完了餅,就去幫我燒鍋開水,中午,我給你燉鍋雞湯喝。」說完,她用腳尖挑了一下地上的那把掃帚,那掃帚就自動地跑到她手裡去了。她朝手心裡「噗噗」吐了兩口唾沫,搓了搓手,拉開架勢,清掃起場院來。臘寶這時也不哭了,正用一根棍子頓在院子裡捅那公雞的腦袋。
譚功達嘴裡噎著一塊餅,怎麼也吞不下去,嚇得目瞪口呆。
張金芳打掃完院落,又忙著去整理昨晚被他們踩壞的籬笆。譚功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從地上抓過一根樹枝,撥弄著地上的土塊,一時不知怎麼跟她開口。
「大嫂,……」過了半天,他終於叫了她一聲。
張金芳奇怪地轉過頭來,看著他,朗聲笑道:「你別大嫂、大嫂的,都是一家人了,叫得我心裡怪彆扭的。我是有名字的,你往後就叫我金芳好了。」
「金芳同志,我……」譚功達根本不敢去看她的臉,低著頭道:「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說唄。」張金芳大聲道。
她麻利地把倒塌的竹籬扶起來,再用草繩將它紮緊。譚功達拽了拽她的袖子,又朝籬笆外指了指,張金芳探頭朝外面張望了一眼,果然看見籬外人影晃動,腳步雜沓。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起身來,笑道:「你這人,事情可真多!」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裡屋。一進臥室,張金芳就把門給反鎖上了。她走到床邊,一屁股坐在床沿,把頭上的方巾扯了下來,挪了挪身子,撣了撣床沿的灰土,對譚功達道:「你也過來坐。」
譚功達沒敢過去。他靠在床邊的桌上,抖抖地點上一隻煙,猛吸了起來。
「你不是要跟我說什麼話嗎?說吧。」金芳道。
香菸在譚功達指縫中抖動。奇怪,他怎麼也控制不住它:「張金芳同志,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
「走?走到哪裡去?」張金芳一臉壞笑地看著他。
「我是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這兒?」
「我知道你要趕我走,是不是?」張金芳冷笑道:「不行啦!太晚啦!如今地也耕了,種子也下了,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倒要趕我走,你這狗日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譚功達勉強地笑了一下,說,都怪他昨晚喝醉了酒,一時糊塗,才做出那樣豬狗不如的事來。他願意深刻檢討。他說,為了做出必要的補償,他願意將這麼多年來積攢下來的全部工資都毫無保留地送給她,「只要……」
「只要我答應離開,對不對?」沒等到譚功達把話說完,張金芳就咧開嘴笑了:「呆子,你可真是個呆子!做你孃的春秋大夢!xx巴一拔,轉臉就不認得人了?你就是送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會走的。再說了,既然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的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
譚功達聽了她這一番話,才知道事情根本不像他預先想象的那麼簡單,腦袋「嗡」的一下就炸了。一個人呆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找出了另外一套說辭。
「張金芳同志,也許你還不知道,我如今已犯了嚴重的政治錯誤,」譚功達故意在「嚴重」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已經不再是縣長了……」隨後,他把自己如何被停職檢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張金芳不屑一顧地噘著嘴,笑道:「你又編出這些瞎話來誆我!說你呆,倒也挺聰明的!你當我是三歲的孩子啊。」說完,她從床上跳下來,一搖一扭地走到譚功達身邊,把臉貼在他的臉上,柔聲道:「你這個呆子!活了四十多年,我料你還沒聞著過女人味!如今白送給你一個老婆,你也不要?別看我是鄉下人,可當年青枝綠葉的時候,也算得上是十里八鄉數一數二的美人哪!只可嘆我家那死鬼沒福消受,如今誤打誤撞落到你手裡,也不知道你們老譚家修了幾世幾劫的福,你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譚功達正要說什麼,那張金芳早已將兩片厚厚的嘴唇貼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身體隨之也變得軟軟的,似乎就要癱倒,譚功達只得用手去撈住她。她又開始了喘息。她這一喘息,譚功達的心馬上就亂了。那女人的身體軟得像發過頭的麵糰……兩個人跌跌撞撞,捱到床邊。彷彿是為了消弭一個小錯誤,就要去犯一個更大的錯誤,譚功達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將她壓在了床上,一隻手就要到她的腰間扯那腰帶,張金芳見他正在興頭上,便假裝用力去掰他的手,嘴裡浪笑道:「你還趕我走不趕?」
譚功達嘿嘿得笑了一聲,嘴裡說:「不叫你走了。」
「你可想好了,不許反悔!」
譚功達說他已經想好了,決不反悔。
張金芳又讓他發誓,一遍比一遍刻毒。見譚功達無不應承,這才把手一鬆,由他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都赤條條地躺在床上,累得像死狗一樣。譚功達靜靜地吸著煙,極力地說服自己其實這樣也挺好。這樣也挺好,真的挺好!那張金芳把頭枕在他的臂彎裡,偷偷地笑。譚功達問她笑什麼,她也不答話。半晌,張金芳用手擰了一下他的鼻子,悄聲道:「你呀,果然是個呆子!」見譚功達愣愣的看著自己,就又接著道:
「這大水退了以後,縣裡讓我們分批返鄉,重建家園。可是縣裡、鄉里也撥不出多少錢來,如何能蓋得起新房子?我就想到來縣上再鬧它一鬧,混幾個錢,回去貼補貼補。可到了縣委大院門口,天已經黑了,門房死活不讓我進去,說幹部們都下班了,讓我第二天再來。我們孃兒倆,可憐,在大街上轉悠了半天,也找不到個落腳的地方,身上又沒帶幾個錢,就忽然想起你來。在路邊隨便找了個人打聽了一下,還真的就問出了你家的地址。
「到了你家門口,一看大門緊鎖,等了半天也不見你回來。正想著離開,還是我們家臘寶眼尖,一眼就看出你們家籬笆有個洞。我當時餓得頭昏眼花,一看四周又沒人,也就管不了許多了。本來我們也就想在你這兒討碗水喝,對付著過一夜,運氣好的話討得幾個錢,第二天就回去;如果運氣不好,第二天就到縣上去大鬧一場。可一等到你喝醉酒回來,就見你兩眼直勾勾地朝我身上看。我心裡一動,心說這人都當了縣長了,怎麼還這麼輕薄!我的心思就活動了。說實話,當時我有了這個心思,自己都吃了一驚。都說縣長四十歲還沒成家,可見是被憋壞了。我敢說,自打你進了廚房的那刻起,眼睛就沒離開過我。我心裡道:要是再激他一激,保不齊這事還真能成。結果呢,還真成了!」說完,抱著譚功達哈哈大笑。
譚功達一時無語,反正後悔都已經來不及了,心裡就只剩下了這樣一個念頭:說不定這樣倒也挺好的。
傍晚的時候,隔壁的老徐下班回來,給他送來一封信。老徐進屋的時候,看見他們三個人正親親熱熱地圍著一個桌子吃飯,當即僵在那裡,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信是姚佩佩寫給他的。寫在一張
日曆的背面,很短,只有十幾個字:
電話打不通。現有一事相商:我也打算從縣裡辭職,你的意見如何?
這天晚上,譚功達一夜未睡。張金芳頻頻地招他、惹他、逗他,他心裡覺得膩膩的,沒有碰她。小寶睡在他身邊,靜靜地打著鼾。他一遍一遍默唸著佩佩的名字,流出了悔恨的淚水。
佩佩。佩佩。
4
自從譚功達被解除職務之後,他那張大辦公桌一直空著。姚佩佩不安地想到:如果錢大鈞以新任代理縣長的身份,搬到這裡來辦公,自己勢必要與他朝夕相處,那可怎麼辦?她成天提心吊膽的,害怕錢大鈞突然出現在她的辦公室裡,望著她似笑非笑。不過事情過去兩三個星期了,她說擔心的事一直沒有發生。姚佩佩倒是在樓道里遇見過他一回。他不知為何受了傷,頭上纏著一條白紗布,紗布上還隱隱地透出絳紅的血跡。後來,她才聽說,原來是叫譚功達用茶杯給砸的。
那天下午,錢大鈞來辦公室找譚功達談話,沒多久兩個人就吵了起來。門房的老常說,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裡生煤爐,一聽見樓上茶杯摔碎的聲音,就知道大事不好。正想上樓看個究竟,忽見一隻菸灰缸從視窗飛了出來。他跑到樓上,樓道里早已擠滿了人。原來錢大鈞和譚功達兩人已經扭打到了樓道里。他看見錢大鈞手按在額角上,指縫裡往外滴著血;譚功達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青石鎮紙,發了瘋似的亂揮。別看他四十大幾的人了,可畢竟是行伍出身,發起飆來,三兩個小夥子都攔他不住,一直追到二樓,最後才被人死死攔住了。譚功達還在那兒亂踢亂蹬,嘴裡罵道:「媽拉個巴子!當年你在挺進中隊,幹出了那檔子醜事,我真後悔當初沒一槍崩了你!」
錢大鈞也不答話,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趕忙去醫務室包紮去了。老常說,他和另外幾個人扶著譚縣長,把他勸到辦公室去的時候,看見白庭禹書記站在四樓欄杆扶手邊悠閒地抽著煙。不過,他什麼話也沒講,人影子一晃,隨後就不見了。
隨著譚功達的解職,姚佩佩覺得自己在縣機關也漸漸地被人們遺忘。沒有任何人向她下達任何指令,也沒有人打電話到她的辦公室來。她日復一日坐在桌前,託著腦袋,看著窗外發愣。那封
入黨申請書她一直沒寫,楊福妹也不再催問。至於上調省裡的事,也似乎沒了音訊。在這個寂靜的夏日,她成天昏昏欲睡,心裡像長了毛。漸漸地,多年來一直積壓在心中的一個念頭終於沉渣泛起。
她想到了辭職。
可一旦自己辭了職,又能到哪裡去呢?姑父剛當上副校長的時候,姚佩佩倒是動過一點心思,想央求姑父介紹她到梅城中學去教語文。自己讀過不少書,缺的只是教書的經驗而已,中學教不了的話,去小學教孩子們識幾個字還是綽綽有餘。沒想到姑父那邊又出了事。另外,他一想起姑父那份悔過書,就覺得這個人也很不可靠。
她每次騎車回家,都要經過以前在那兒賣籌子的梅城浴室。每次路過那兒,她總要莫名其妙地往那兒看一眼。心裡總有一種預感,說不定哪天又要回到這裡賣籌子了。看著浴室那斑駁的灰泥大門,看著大門拱頂上那個早已褪了色的水泥五角星,她覺得既虛幻,又踏實。可是忽然有一天,澡堂裡傳來了隆隆的機杼之聲,一群白衣白帽的女工從門裡進進出出。原來澡堂早已廢棄不用,那兒新建了一家紡織廠。
難道自己真的要到海島上去隱居?她眼前又浮現出譚功達那張臉來。其實,他如果不把襯衫的領子弄得髒兮兮的,不把紐扣扣錯,剪裁一身合適的衣服,把身上弄乾淨,倒也挺像個人的。一想到譚功達,她的心裡就恨得直癢癢!這個人彷彿徹底從人間消失了似的,一個多月來她沒再聽到他任何的訊息,連電話也沒有打過一個。這個人真是呆得可以!當年,他和白小嫻要好的時候,出於本能的嫉妒,姚佩佩常常有意無意地挖苦他,說來也奇怪,只要一張嘴,那些怪話就會從她嘴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可當自己好不容易恢復了平靜,甚至已經強迫自己認真地考慮萬一譚功達與白小嫻結了婚,自己應該送什麼禮物合適時,他倒反而說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話來逗她,發誓賭咒要跟她倆人到小島上男耕女織。他的話說得那麼決絕,那麼露骨,害得姚佩佩睜著眼睛數著窗外的星星,一個晚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可他說完了,也就忘了。第二天就像個沒事人一樣,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譚功達離職那天,檔案和碎紙片扔得滿地都是,最後還得姚佩佩一個人替他收拾。在清理這些紙片的時候,她從地上揀到一個揉皺的白紙團,展開一看,卻見上面寫滿了自己的名字。她數了數,一共有十三個「佩佩」,她認得出,那是譚功達的筆跡。在這張紙的下方,還列著幾道奇怪的算式:
1961-1938=23
1938-1912=26
27-23=4。
這樣的數字等式,她見過不止一次了,不知道他在盤算什麼。既然上面寫滿了自己的名字,說不定這張紙條真的與自己有關。或許她還能從這些奇怪的數字中勘查出自己一心想要知道的某些隱秘。她把這張紙條偷偷地藏在褲子口袋裡,像做賊似的帶回了家中,一個人坐在燈下,皺著眉頭,細細地推究起來。
到了半夜,她都快把腦子想穿了,也不知道數字和等式分別代表什麼意思。臨睡前,她偶然看了一眼桌上擺著的檯曆,心中突然漫過一陣驚喜:1961是年份,今年就是1961年。1938是自己的出生年份,23歲是自己的年齡。會不會,他是在計算我的年紀?
第二個算式也不難理解。她很容易就聯想到,1912年這個數字或許是譚功達的出生之年,因為他一直在說他是辛亥革命後的那一年出生的。那麼26歲就代表兩個人的年齡差。如果他擔心兩個人的年齡差得太大而背上沉重的心裡負擔(其實是完全不必要的),他對自己陰晴不定的曖昧態度倒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不過白小嫻的年齡也並不比我大,他怎麼就不擔心了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假如能當面問問他就好了。
那麼,第三個算式又說明什麼問題呢?關鍵是27這個數字。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往後一連好幾天,她把所有的這些數字放在一起加減乘除,可無論如何也得不出27這個答案。玩弄這個數字遊戲,成了想像中她與譚功達維持聯絡的惟一途徑。
她很多次試著給他家打電話,但每一次,電話裡總是傳來吹哨一般的嘀嘀聲……她也曾想過直接去他家找他,可她不知道他家的確切地址——只是隱隱約約聽說信訪辦的老徐就住在他家隔壁,當然,害羞和強烈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這麼做。
最後她決定給譚功達寫封信,可以託老徐帶去。這封信她寫了差不多一整天。寫了撕,撕了再寫,紙簍很快就滿了。她不能把信寫得太露骨,因為這樣一來,萬一遭到對方的回絕,她只能是自取其辱——經過反覆盤算,她認為這樣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雖然譚功達曾當她面說過一些讓她心跳氣喘的瘋話,可她無法瞭解他的真正態度。那張紙條上的數字除了表明他的憂慮之外,畢竟不能說明太多的問題。
當然,她也不能把信寫得過於晦澀。那樣一來,譚功達這個粗心人極有可能不把它當一回事,甚至看不出自己藏在裡面的那點小心思……就這樣,快到下班的時候,她總算把這封信寫完了,它只有短短的一行。佩佩悲哀地想到,即便在兩個有情人之間,非說不可的話,竟然如此之少:
電話打不通。現有一事相商:我打算從縣上辭職,你的意見如何?
她覺得這封信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因而心中十分滿意。它雖然外表貌似冷峻,字面不留任何痕跡,但實際上卻暗藏著讓對方幫她拿主意,進而讓對方替自己作主的潛臺詞在裡邊。她的耳根有些發熱,臉上很快就泛出一片潮紅。經過仔細推敲,她又對這封信做了如下改動:
電話打不通。現有一事相商:我也打算從縣上辭職,你的意見如何?
與上封信相比,它雖然只多了一個「也」字,但意思又往前推進了一層。這個「也」字,恰如其分地在譚功達的被解職與自己的主動辭職之間,建立了因果關係,巧妙地反映出自己對譚功達被解職一事的同情,含有追隨對方的意圖。甚至也能多多少少表現出兩個人在命運上的共同性,以及自己打算與他共患難的決心。為了給這封信增加一點感情上的修飾,她把落款的「姚佩佩」三個字改成了「姚」,後來想想不滿意,就改成了「佩佩」。最後,她又有些不要臉地將「佩佩」改成了單字的「佩」。當她把這封信謄抄一新,裝入信封,封好口之後,不知不覺中已累得快要虛脫了。
在去信訪辦的路上,她不安地想到,如果那個傻瓜仍然看不出自己的心思來,那可怎麼辦呢?
第二天一上班,姚佩佩就在門邊的地上看到了一個信封。大概是老徐從門縫中塞進來的。她把這封信抓在手裡,有些不太敢看。由於沒有封口,她心裡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譚功達給她的回信是這樣的:
姚佩佩同志:是否辭職完全由你自己決定。我沒有任何意見。譚功達。
她怔怔地看著信箋上端「梅城縣人民政府公函」幾個紅色的大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氣得渾身發抖,差一點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譚功達用了「完全」和「任何」兩個明確的字眼來拒絕她,使她不能抱有任何的僥倖。這表明,譚功達不僅看懂了她信裡的潛臺詞,而且明確地予以拒絕。彷彿一個人不僅面目猙獰,而且還帶著厚厚的帽子(姚佩佩同志,而不是佩佩。),穿著高高的靴子(譚功達。而不是她期待的功達,或達),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與之相比,自己的那封信,簡直就有點赤身裸體了。她把那封信連同信封,都撕成了碎片。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心裡滿是委屈和羞恥,但更多的是仇恨!她甚至覺得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假如不是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從梅城浴室發現了她,進而把她調進縣機關工作,她也不至於在心底裡藏著那麼深的報恩的柔情,更不至於對一個四十多歲的糟老頭子抱有什麼幻想。譚功達就像舊小說裡的一個書生,搭救了一隻中了箭的狐狸,可又忽然把她拋下不管了。我真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她罵完了譚功達,又開始罵自己。她發誓再也不理他了。譚功達雖然被解了職,可她心裡還覺得不解恨,暗暗詛咒他,最好讓他下地獄!
可是這樣怨毒的情緒只維持了兩個星期。到了七月末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她終於克服了自己的羞恥心、猜疑和怨恨,決定再給譚功達寫一封信,做一番垂死掙扎。這一次她決定直接約他出來見面。為了不讓自己因為期待他的回信而整夜失眠,她把寫信的時間推遲到星期六的上午。這樣,她的信發出之後,就下班了,對方若要拒絕她,也來不及通知。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見面的地點就定在她常常去的清真飯館,因為梅城只有這一家清真館,而且離縣政府不遠。他沒有理由不知道那個地方。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明天晚上六點,在清真飯館見面。有要事相告。不見不散,切切。
不過這天晚上,姚佩佩還是一夜沒有睡著。本來她已經想好了,要晚到半個小時,藉此小小地懲罰他一下,可第二天當她趕到清真館的時候,還是比預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這令人難熬的十分鐘,她是在焦躁和狂亂中度過的。隨著時間像流水一樣無可挽回地從她指縫中流過,她的內心有一個瘋狂的聲音也在逐漸高漲。譚功達!你要再不來的話,我就要殺人啦!要殺人,要殺人!它媽的我要殺人啦!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窗外的那條林蔭大道,一直等到七點一刻,還沒見譚功達的人影。服務員懷裡夾著選單,已經是第二次走到她跟前,問她要吃點什麼。她想都沒想就大聲答道:「對,我要殺人!」
「你說什麼?」服務員吃驚地看著她。
佩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正要解釋,她的身體突然一僵,眼淚差一點流了出來。因為有一雙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救苦救難的菩薩,你終於來了!她回頭一看,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原來是湯碧雲。
「就你一個人,還是約了別的朋友?」湯碧雲歪著腦袋,笑著問她。
姚佩佩慌忙道:「就就就,就我一個人,一個人。」
「那就一塊吃吧。」湯碧雲不客氣地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她拿出一包煙來,抖了抖,伸到姚佩佩的跟前。姚佩佩猶豫了一下,從中抽出一根,湯碧雲替她點著了火。這時,鄰桌坐著的一個老頭忽然走了過來,對他們道:「姑娘,年紀輕輕就學著抽菸,不好。」老頭話音剛落,湯碧雲就把桌子一拍,騰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管你媽屁事!滾你媽蛋!」
老頭嚇得一縮脖子:「好好好,算我沒說,算我沒說……」氣得渾身亂抖地走了。
湯碧雲臉色蠟黃,像秋天被寒霜打黯的樹枝,無精打采。人也瘦了許多,脖子旁的兩根鎖骨使她的肩窩更深了。她的眼眶黑黑的,臉有點浮腫。兩個人抽著煙,互相望著對方,彷彿都不願意第一個挑起話頭。
上次在會議室留下的不愉快,彷彿像一根木刺卡在姚佩佩的喉嚨裡。在對方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之前,姚佩佩沒有理由原諒她。而且,她對湯碧雲的這身裝扮本能就覺得不舒服。可她想到,說不定碧雲心中也正是這麼想的。在經過一段難堪的沉默之後,還是姚佩佩用腳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對方的鞋尖:
「哎,想什麼呢?」她紅著臉問道。
「想死。」湯碧雲表情木然地說。
很快,她就掏出手絹來揩淚了。
「又出了什麼事?」姚佩佩抓過她的一隻手來,捏了捏。
湯碧雲說起她最近的一次自殺經歷。就在半個多月前,用的是她父親破篾的那把竹刀。她抬起手腕,將左手的手鐲往後褪了褪,露出一條已結了痂的傷口,給佩佩看。
她說起錢大鈞的那個瘋老婆田小鳳,有一天突然衝進錢大鈞在甘露亭的房子,當著錢大鈞的面,左右開弓打她的耳光,把她的臉都打腫了,還抱著她的腦袋往牆上撞。她罵她婊子、爛貨、不要臉,把什麼難聽的話都罵遍了。可錢大鈞仍站在那兒,悠閒地抽著煙,嘴角還帶著笑……
她又說起兩個月前的又一次墮胎。是在縣人民
醫院,替她做人流的是一個男醫生。醫生悄悄地告訴她,經過這次手術,她可能永遠也懷不上孩子了。
碧雲旁若無人地說著,姚佩佩屢次提醒她小聲一點,可碧雲滿不在乎。越說嗓門越大,唾沫星子飛濺到她臉上,像小雨似的。好在飯館裡沒幾個人,一名服務員遠遠地站著,手裡拿個蠅拍打蒼蠅。
過了一會兒,湯碧雲又接著說,因為腦震盪,她在家裡躺了半個多月。可病剛好,錢大鈞又打電話將她叫去了。他嚴肅地提出與她分手,希望她不要再糾纏自己,就當他們之間什麼事業沒有發生過。錢大鈞提出了他的交換條件:讓她在縣辦公室副主任和縣婦聯主任兩個職位中任選一個。
「你打算選哪個?」姚佩佩笑道。
「你說呢?」湯碧雲也笑著問她,兩人目光相遇,彼此心照不宣。不知為什麼,姚佩佩覺得她的笑容沒有了以前的那種純淨和明朗,像罩了一層霧似的。
「事情已經結束了,」湯碧雲嘆道:「我現在也不恨他。要說恨的話,只恨一個人。」
「你指的是我?」
「沒錯。」她這麼說的時候,既像是認真的,又像是開玩笑,可佩佩聽上去覺得十分刺耳。
她咬著嘴唇,驚愕地看著對方,過了半晌,不冷不熱地說道:「你怪不到我頭上!你是自作自受!」
湯碧雲笑了笑,挖苦道:「我哪能跟你比?你現在多神氣呀!多風光啊!又是入黨啦,又是提幹啦,還要往省裡調!自己毫髮無傷,卻把別人支使得團團轉!我要有你一半的本事,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前些日子發大水,我在醫院忙了整整三天都沒閤眼,腿肚子都累得轉了筋,滿嘴的牙床都腫了,還不是白乾?可你呢,舒舒服服地在病床上躺了兩天,還不是照樣有人給你評先進!」
「照你這麼說,是不是,要我和你一樣倒了黴,甚至比你還要倒霉,你才會稱心如意?」姚佩佩也提高了嗓門,淚水在她眼眶裡直打轉。
這句話像是戳到了碧雲的痛處。她半天沒吱聲,眼淚把她臉上厚厚的脂粉弄得一團糟。她突然抓過佩佩的手,請求佩佩原諒自己。她說她都快瘋了,沒有一個晚上不是睜著眼睛等天亮。自從她自殺過一次之後,她媽媽將家裡的刀和繩子都藏了起來,唯恐她再做出什麼傻事來。碧雲說,那天在會議室,故意不理她,是因為當天早上她接到了醫院送來的化驗單,她得了黃疸肝炎……
一聽說碧雲得了肝炎,姚佩佩正要夾菜的那雙筷子像觸了電似的趕緊收了回來,又生怕對方看出自己擔心傳染,臉一下就憋得通紅。
湯碧雲詭秘地笑了笑,什麼話都沒說。可姚佩佩還是滿臉發燙。
為了修復兩人之間受到損壞的微妙關係,兩個人都極力地討好對方,並嚴肅地做了自我批評。可這樣一來,因為過於客氣,氣氛反而有點生疏。問題是,兩個聰明人,就像兩面鏡子似的,都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各自的內心。姚佩佩忽然覺得有點憂傷,為了對剛才那很不友好的舉動做出適當的補償,便硬著頭皮對湯碧雲道:「你碗裡剩下的麵條還要嗎?我還有點餓呢。」
說完,不顧一切地搶過那半碗麵來,就要吃。湯碧雲按住了她的手,輕聲道:「你要沒吃飽可以再要一碗。這肝炎,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會傳染的。」
姚佩佩當然沒有再要,湯碧雲也相信她確實已經吃飽了。
臨走時,兩個人都搶著付賬,弄得收銀員不知所從。
湯碧雲忽然想到一件什麼事來,笑著對姚佩佩道;「聽說,你乾爹要結婚了。」
姚佩佩正在算錢,也沒顧上理她。等兩人出了門,來到外面的林蔭大道上,姚佩佩這才一把拽住她胳膊,眼睛裡放出詫異的光來,道:
「你剛才說什麼?」
「剛才?」湯碧雲道:「我想想……噢,譚功達要結婚了。你猜猜看,
新娘子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