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夭李也穠

山河入夢 格非 第2頁,共2頁

在返回普濟的路上,高麻子一個人倒剪著雙手,在麥隴中走得飛快。譚功達常年不走村路,加上昨晚醉了酒,身上有些倦怠漸漸的就有些攆不上他了。走了不到兩華里,早已累得大氣直喘。高麻子已經走到了一條湍急的溪流邊,水上有一座小木橋,他在橋上回過頭來對譚功達說:「功達,我看你真的是變了。成天坐辦公室,走個幾步路,都累成這樣。」

譚功達喘著氣,罵道:「歇會再走,好不好?幹嘛那麼著急?是你們家的房子失了火還是怎的?」

清澈的溪水淙淙地流淌。成群的江鷗在桑林上空盤旋。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養蜂人頭戴面罩,正在帳篷前擺弄蜂箱。在他身後是大片起伏的坡地,開滿了紫紅色的小花。譚功達一屁股在溪邊的茅草地上坐下,高麻子遞給他一支菸。譚功達因見坡地上大片的紅花,被陽光照得彷彿燒起來一般,便問道:

「那是什麼花?」

「翹搖。」高麻子也找了個地方坐下,回答道:「又叫紫雲英,我們當地人都叫它紅花草。」

「我以前怎麼從來沒見過?」

「這並不奇怪,」高麻子解釋說,「五四年春上,鶴壁地委組織我們去花家舍參觀,我見他們那兒漫山遍野都是這玩意兒,就向當地的老農討了些種籽帶回來。當時我也是看著這花惹人憐愛,帶回來種著玩的,沒想到它卻救了一村人的性命。」

「這紫雲英難道也可以入藥?」

「入藥?」高麻子白了譚功達一眼,「你作為一縣之長,怎麼倒像個武陵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你知道這些年,梅城一縣,餓死多少人?鶴壁一市五縣,又餓死多少人?普濟鄉倒是沒死人,可全靠這紫雲英救的命。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後怕。你可別小看這小花小草,生命力極強。播下種子,雨水一淋,十天半個月就開花了。河邊、田埂上、山坡上,哪兒都能長,刀割一茬,沒幾天又竄杆開花了。這玩意兒,豬能吃,牛能吃,人也能吃,而且味道還不錯呢。我去年醃了兩罈子,還沒吃完呢,待會到了家,讓你嫂子弄一點來下酒如何?」

「那最好。」譚功達道。

論年齡,高麻子比譚功達還要年長一歲。當年他在普濟讀過幾年私塾,一直在新四軍軍部做文書。皖南事變之後,他的部隊被打散了,就連夜趕到蘇北,找到了譚功達,在他手下做了一名參謀。到了四八年,江南新四軍改編時,他已經是團長了。剛一解放,高麻子要學那曾文正公功成身退,歸隱田園,「百戰歸來再讀書」,地委行署的聶鳳至要調他到縣裡給譚功達做副手,他一口拒絕。回到普濟之後,就與當地的一個農婦結了婚,在小學當代課老師。後來經不住譚功達軟磨硬泡,才答應出來做了個鄉長。

說起縣上的事,譚功達一肚子苦水,不知從哪兒倒起。好端端的一件事,一旦到了自己手上,立刻就成了爛泥一團,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他剛剛訴了幾句苦,高麻子就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替你想想,倒真是夠嗆,別的不說,光就你身邊那幾個精明人,你恐怕就對付不了。白庭禹的手伸得太長;你親自提拔的那一個呢,恐怕也靠不住。」

譚功達知道他說的「那一個」指的是誰,心裡悶悶的。

「再說了,天上風雲不測。」高麻子接著道,「一會兒左,一會兒右;有人要學朱元璋,有人要做李自成。你在底下當個芝麻綠豆官,滋味肯定不好受。」

譚功達聽他話中有話,不禁吃了一驚,朝四下裡看了看,雖說不見人影,還是壓低了聲音,問道:「李自成怎樣?朱元璋又怎樣?」

高麻子將手裡的菸蒂捏了捏,續上一支,道:「這李自成就不用說了,當年後金的大軍逼近北京,大明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李闖王倉猝在陝西米脂起兵,在崇禎帝的後脊樑上狠狠紮下一刀。你說他是為什麼,難道是為了救大明嗎?雖說攻下了西安城,他不是立刻就改西安為長安,做起那大順帝來了嗎?再說他手下那一幫人物,腦袋掖在褲腰帶上,出生入死,還不是圖個加官進爵,封妻廕子?可一旦分封既定,夙願已足,卻偏偏有人要給他來個托洛斯基式的‘不斷革命’,你說這夥人受得了嗎?這一流的人物,史不絕書,大多目光短淺,並無明確的政治目標,區區一個書生李巖,又能頂個什麼用!

「可朱元璋就不一樣了,從‘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個口號中,他的志向可見一斑,一旦做了皇帝,河清海晏,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眼光、胸懷又未免過於遠大了些。他要那天下江山,千秋萬代都姓了朱,永不變色。手底下的那二十四員悍將,沒有一個看得順眼。胡惟庸是怎麼死的?李善長又是怎麼死的?洪武帝為何又廢除宰相一職?修竣法,嚴吏治,天下山河都入夢中……哎,我說的這些話,你可聽得懂?

「不過,最可笑的,這世上還有一類人。本是苦出身,卻不思飲食布帛,反求海市蜃景。又是修大壩,又是挖運河,建沼氣,也做起那天下大同的桃花夢來。」

高麻子前面說了這一大段,絮絮叨叨,譚功達聽得似懂非懂,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心思。可到了後來,譚功達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傢伙,原來是變著法兒罵人哪。」

高麻子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拍屁股:「隨便說說,不足為訓。」

譚功達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得把手中的菸頭在地上掐滅,站起身來。兩人過了木橋,沿著桑林中的一條羊腸小徑,朝普濟走去。

一路上,譚功達舊事重提,問高麻子願不願意來縣裡工作:「你可以屈尊先做一年的民政科長,過度一下。來年再進入縣委常委的班子。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地委的聶書記也多次這麼建議過。」

高麻子小心地替譚功達撥開紛披的桑枝,沒有理會他剛才的話,只是道:「老虎的身體也不好,身上有舊傷,又有哮喘病,嘴裡的牙齒都讓大夫給拔光了。去年春節我專門到鶴壁去看過他。他的記性也大不如從前了,人也有些頹唐。只要他在位子上待一天,你還可以放心做你的縣長,可俗話說得好,荷盡已無擎雨蓋,他那邊一旦有個三長兩短,以後的情形就不好說了。凡事都要有個長遠考慮。」

譚功達搶過話來,再次勸道:「就因為這樣,我才想著調你上來,給我搭把手。」

高麻子忽然站住了,轉過身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譚功達,半天才說:「我還不是為你好嗎?說一句你不愛聽的話,萬一你在縣裡出了什麼事,我這裡好歹還有你的一個容身之處。普濟是咱們的根據地,大後方不能輕易丟掉。」這話一齣口,兩個人都有些傷感,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低著頭出了桑林,一路無話。

快到村頭的時候,高麻子也許覺得氣氛過於壓抑,便拍了拍譚功達的肩,笑道:「你的那個從上海來的秘書,她叫什麼來著?」

「姚佩佩。」

「對對對,姚佩佩,」高麻子道,「這個姚佩佩,有點意思!有點意思!我怎麼覺得,這孩子,對你倒是一往情深呢。」

譚功達一愣,急道:「你不要瞎說,不要瞎說,哪有這事?」

「怎麼是瞎說?」高麻子不依不饒,「那天中午你們剛到的時候,在酒桌上,我提起白小嫻,你瞧瞧她那反應!雖然善於掩飾,可在我的眼中,她倒是一覽無餘。」

「人家哪有這意思,你不要胡說。」譚功達雖然假作惱怒,可咧開的嘴卻怎麼也合不攏。

「萬無一失。」高麻子道,「我沒別的本事,可是看人還是有一套的。論長相,她倒是一點也不比白小嫻差,若說聰慧靈秀之氣,更是小嫻不及。要是在舊社會,我就要勸你兩個人一起收了。」說完高麻子哈哈大笑。

「什麼亂七八糟的!」譚功達笑道,「我跟你說正經事,你就不搭茬,說起這些沒邊的事來,倒是渾身是勁,我哪有心思跟你開玩笑!」

「放著這麼一個花容月貌的妙人在身邊,整天在一個辦公室同進同出,你敢說你就沒動過半點心思?你若對她沒有一點心思,怎麼會好端端得記得在集市上買個泥人送給她?鬼才相信呢!只怕是妖桃穠李,一時難以取捨吧。功達兄,我們都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說說怕什麼呀,我又沒逼著你去娶她。」

一番話,說得譚功達心裡七上八下,滿腔的熔岩鐵水似乎就要噴薄而出。

7

姚佩佩回到梅城,在家裡歇了兩天。第三天一早,因在家中實在無聊,又懶懶地到縣裡去上班。縣裡的幹部們下鄉去還沒回來,整座辦公樓仍然空空蕩蕩。姚佩佩到四樓楊福妹的辦公桌前晃了一晃,好讓對方知道她來上班了。隨後,她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悶坐了一個上午,又覺得百無聊賴,心中不免有些後悔,不該一個人賭傻氣跑回梅城來。譚功達從夏莊回來,一見自己不在,心裡會怎麼想?人家好端端的,沒招你,沒惹你,你賭什麼氣呢?自己這一走,倒是很容易讓對方看穿自己心裡藏著的那點陰暗的東西,說不定還會一個人偷偷地發笑,笑完了之後還會把它告訴白小嫻。一想到譚功達和白小嫻拍拍打打地取笑自己的樣子,佩佩不覺又怒火中燒。真是神經病!這麼瞎折騰,何苦呢?

她忽然想到自己好長時間沒有見到羊雜碎了,不知道她最近怎麼樣了,便鎖上房門,到了樓下,沿著空無一人的樓道,朝多種經營辦公室走去。

隔著玻璃窗,姚秘書看見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手裡捏著一把塑膠尺子,正趴在桌上畫圖。湯碧雲曾對自己報怨說,她的胖領導怎麼看都像一隻蛤蟆。姚佩佩細細一打量,還真有點像。而且這女人嘴角長著一圈又黑又密的汗毛,怪不得羊雜碎成天背地裡叫她小鬍子。她的確是太胖了,一說話,嘴裡就泛出蜂鳴聲,要是冷不防咳嗽一下,一身的白肉就會劇烈地顫抖起來,經久不息。小鬍子常常去佩佩的辦公室,給縣長送材料和各種報表,對佩佩倒也挺客氣。

她告訴姚佩佩,湯碧雲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上班了。既沒請過假,也沒有提交什麼辭職報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她還專門派人去湯碧雲家走訪過一次,也沒見到她本人:「她家裡人嘰裡咕嚕的跟我們派去的同志胡亂比劃了一通,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假如到了本月底,她如果還不回縣裡來上班,按規定一定要被除名。到那時,我們也幫不上她什麼忙。」

小鬍子嗓門很大,臉上有幾分兇悍,但說起話來倒也通情達理,並不像湯碧雲描述的那樣蠻橫。姚佩佩問她能不能抄一下湯碧雲家的地址,小鬍子就從滿桌的圖紙底下翻出一個通訊簿來,隨手扯下一頁日曆,在反面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她,又說:「你要是沒什麼事,就坐下來喝杯茶,我這裡有上好的梅家塢龍井。」

姚佩佩見對方已經拉開了抽屜,取出了茶葉罐子,只得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茶泡出來,泛出焦葉粗梗,色澤像醬油湯一般渾濁,嚐了一口,又苦又澀。這哪是什麼梅家塢龍井,分明是陳年的樹葉子!可嘴裡仍不住的道:「好茶好茶。我這輩子還沒喝過這麼好的茶呢。」說得小鬍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面色也變得慈祥起來。她把手裡的那個茶葉罐子往佩佩的手裡一塞,道:「你要喜歡喝,就拿回去吧。我平常不怎麼喝茶。這麼好的東西,擱在我這兒倒是可惜了。」姚佩佩推讓了半天,拗不過她,只得收了,一迭聲地道了謝,告辭而去。

湯碧雲的家住在城南下河沿的亂葬崗一帶。過去一直是處決犯人的法場,最近縣政府正打算在那兒修建一座火葬場和一個看守所。長江屢經改道,形成了一堎堎的沙丘,河汊密佈,雜樹陰森。姚佩佩按著信封上的地址,很快在一個大水閘的邊上找到了湯碧雲的家。

一進屋,姚佩佩就聞到了一股新鮮的竹香。早聽碧雲說她父親是個篾匠,手比女人還巧。她曾送給佩佩一隻精緻的蟈蟈籠子。屋子裡光線陰暗,牆邊堆滿了竹器,籃子、篩子、匾子、籠屜,什麼都有。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腰間圍著一塊白布圍裙,手執一把竹刀,赤著雙腳,正蹲在地上破篾編席子呢。一根長長的青竹到了他的手裡就像變戲法似的,不一會兒就變出了無數條細勻柔軟的篾條來。他的十個手指上都纏著橡皮膏,連看都不看佩佩一眼,彷彿沒有注意到她從外面進來。姚佩佩不知道怎麼稱呼他,想了半天,竟然叫他「湯碧雲的爸爸」,連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她說是來找碧雲的,那男人頭也不抬,半天才說:「她不在家。」

佩佩又問他:「碧雲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一個多月不去單位上班?」

「她不在家。」還是這句話。

隨後,他從地上爬起來,拿著那把竹刀,拖上鞋,揭開門簾進裡屋去了。不一會兒,就從裡面傳來了唰唰的磨刀聲。

姚佩佩從碧雲家出來,沿著河岸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忽聽得背後有人在叫她「寶寶」。她回過頭,看見碧雲的父親正在門口向她招手呢。佩佩趕緊返身往回走,那男人領著她進了屋,踮著腳,繞開地上的那張快要編好的竹蓆,走進裡屋。那男人什麼話也沒說,指了指牆邊擱著的一張梯子,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原來上面還有一層木板搭成的閣樓!姚佩佩順著窄窄的木梯往上爬,很快就看見樓板上擱著一架紡車,牆洞裡點著一盞美孚燈。湯碧雲身上裹著一條薄被,頭上扎著一塊白布,正半靠在牆邊,衝著她笑。

「該死的羊雜碎,你搞什麼鬼!」姚佩佩罵道。話沒說完,就「哎喲」一聲,腦袋早已重重地撞在了房頂的樑上。

湯碧雲連喊「小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湯碧雲往裡挪了挪身子,讓佩佩和自己並排坐下來。她擼起佩佩的頭髮湊在燈前看了看,笑道:「還好,沒給撞破。」

佩佩餘怒未消,一把將她推開,叫道:「你發什麼神經?這麼長時間不去上班,一個人躲在閣上,坐月子呢?」

湯碧雲只是笑。她從枕頭邊摸出一隻桔子來,剝去皮,遞給姚佩佩。佩佩一扭身,不去搭理她,嘴裡道:「我再也不理你了,剛才我在外面盤問了你爹好半天,你在閣樓上怎麼會聽不見?你爹也是愛搭理不愛搭理的,害得我差一點白跑一趟。」

「我爹這個人,脾氣怪得很,你別見怪,他是誰都不理的。就是我,要跟他正經說句話,也不太容易。」

「你爸爸老家是不是在洲上?」

「你怎麼知道?」

「他剛才叫我寶寶。」

「那地方人就是見到毛主席,也是要叫他寶寶的。」

湯碧雲說,她父親十多歲就從洲上出來,在梅城開了一家竹器店,可49年一解放,竹器店就關門了,這些年就連擺個小攤政府也不允許,她父親只好偷偷地在家裡編些籃、篩、籠、匾,每逢江北集市的時候,天不亮就挑出去賣。有時碰到縣裡的巡防大隊,就把他的竹器擔子整個拋到江中……

「哎,你先別扯那麼遠。這麼長時間你窩在家裡,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姚佩佩不知不覺已經把那隻桔子拿在手中,掰下一片放在嘴裡。

「剛才你不都說了嗎?」湯碧雲道,「坐月子唄。」

「你別跟我胡說八道了,你病了嗎?生的是什麼病?」

「我沒病,」湯碧雲仍然嘻嘻哈哈的:「不騙你,我真的有孩子了。」

姚佩佩轉過身去,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起初還以為她在逗自己開心,因為碧雲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可碧雲笑著笑著臉色就變了,眼淚止不住地從臉上滾落下來,似乎不像是在說謊。姚佩佩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嚇了一大跳。

「怎麼搞的?你在說什麼呀?你,你有男人了嗎?孩子呢?你,遇到了壞人?」佩佩緊緊地拽住碧雲的一隻胳膊,著急地問道。

湯碧雲半天不吭氣,一個人靜靜地流著眼淚。過了很久才囔著鼻子道:「你這個人呀,我最煩了。什麼事情都要問!剛才我聽見你在隔壁跟我爹說話,心裡就猶豫著要不要喊你一聲。可咱倆一見面,你免不了要刨根問底,問這問那。我只得把心硬了硬,沒作聲,可等到你出去了,心裡又想著跟你見一面,就讓我爹追出去,把你叫回來。」說著把姚佩佩抱著的那隻手抽了出來,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哭泣。

佩佩這時也沒了主意,也不敢追著問她,只得伏在她身上,陪著她一塊流淚:「我這麼急著來找你,也不為別的,你們主任說,到月底再不去縣裡上班,他們就要給你除名了。」

「不要緊,我已經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上班。」湯碧雲說,「我們兩個人姐妹一場,貼心貼肺的,按理說我有個什麼事,也不該瞞著你,可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保證嚇你一跟頭。你這個人比不得我,沒事的時候就疑神疑鬼的,白白的讓你跟著擔心,何苦來呢。」

正在這時,忽聽得樓下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也是洲上口音。湯碧雲起身理了理額角的頭髮,對佩佩道:「沒關係,是我娘回來了。剛才我讓她去供銷社替我買紙去了。」

「什麼紙?」

「我下面還有點淋漓不斷,要墊紙。不過今天已經好多了。」

不一會的工夫,碧雲的娘端著一碗紅棗湯,到閣樓上來了。她微笑地望著佩佩,將碗遞到佩佩的手中,紅棗裡還有一隻剝好的雞蛋。姚佩佩推託了半天,最後又把碗遞給湯碧雲。

「這是我娘特意給你做的,你就吃了吧,我這段時間,聞到棗湯的味兒就忍不住要嘔吐。」

佩佩只喝了兩口湯,就把碗擱下了,對湯碧雲說:「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走?你著什麼急?好不容易見個面,咱倆好好坐著說說話吧。」

姚佩佩知道,湯碧雲是個直性子,最憋不住話。你若是向她打聽一件事,她總是拿腔拿調,故意吊你的胃口,不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她是不肯吐露半個字的,可你若是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她自己一會兒就憋不住了,你不聽她說還不行呢。

果然,湯碧雲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包飛馬牌香菸,抖出一支來,叼在嘴上,湊近美孚燈的玻璃燈罩,點著了火,一連吸了好幾口,這才道:「佩佩,你得賠我們家一百斤山芋。」

「山芋?什麼山芋?」

「就是白薯,北方人也叫它地瓜。」湯碧雲笑道。

「我什麼時候欠你們家這麼多山芋?」姚佩佩不知究竟,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的這件倒霉事,說到底還是因你而起。」

「我?」

「沒錯。」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待會兒你就會明白的。」碧雲看了看手裡夾著的香菸,道:「這煙味道真好,你要不要也來一根?」

「哎呀,你有什麼話就趕緊說吧。一會山芋,一會香菸,賣什麼關子。」佩佩看起來可真是有點急了,她一急,碧雲反而故作神秘,望著她只是笑。

「你還笑!這事要換作我,嚇都嚇死了。你還笑!還像男人一樣抽菸!簡直是個流氓。」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春天我們倆一起在四樓的大會議廳開會?」

「記得呀。」

「就是金玉來的那次。那天你遲到了,進門的時候大家都在唱《國際歌》,等到唱完歌,譚縣長請大家坐下,你就找不到椅子了,一個人傻乎乎地站在那兒……」

「我當然記得,可那又怎麼了呢?」姚佩佩一聽到金玉的名字,總覺得這個人有點陰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一個人站在那兒,鶴立雞群,左顧右盼,可有人就在暗中盯上你了。這個人,還用得著我告訴你他的名字嗎?」湯碧雲看見姚佩佩渾身抖得厲害,就像打擺子似的,就把手裡吸剩的菸屁股遞給她,姚佩佩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像模像樣地吸了兩口。

「我招呼你坐到我的邊上來,事情就壞在那一刻。」湯碧雲道,「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大夥都在鼓掌,目送省領導離開。會場上亂鬨鬨的,金秘書長就湊到錢大鈞的耳邊道:‘那個長得很白的小妮子,倒是滿標緻的,她叫什麼名字?’你別生氣,她當時的確就是這麼說的。錢大鈞,你想想,是個多麼聰明的人,可這會也不知道金秘書長指的是誰,便對金玉說:‘首長,您指的是誰?’金玉就用手朝咱倆坐著的方向胡亂那麼一指,錢大鈞就誤以為是我。當天下午就找我談話去了,你說這不是引火燒身是什麼?」

姚佩佩滿臉驚駭,臉氣得通紅,手腳冰冷,目光躲躲閃閃,連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根本不敢去看碧雲的臉。

湯碧雲說,那天中午在食堂,吃完憶苦飯,她就把錢大鈞約她談話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第二天中午想起來這回事來,就趕緊來到錢大鈞的辦公室。他剛剛升了官,正忙著和楊福妹辦交接呢,看到碧雲進來,就向她揮揮手:「我這裡正亂著呢,你下午五點半再來吧。」

到了下午快六點的時候,辦公樓裡的人都下了班。錢大鈞坐在一張藤椅上,一隻腳擱在茶几上,正在那兒看報紙,見湯碧雲推門進來,只說了一個字:「坐。」接著,把那張報紙從臉上移開,一動不動地盯著湯碧雲打量,臉上似笑非笑。一直等到湯碧雲面紅氣喘,把頭深深地埋下去,錢大鈞這才從椅子上翻身坐起,將報紙隨手一丟,道:「走,我們吃飯去。」

湯碧雲見對方說得那麼斬釘截鐵,根本就沒有任何推託的機會,只得跟著他走到大街上,找了個靜僻的飯館,兩人坐下來吃飯。錢大鈞要了一瓶燒酒,不容分說,也給湯碧雲斟了一杯。湯碧雲道:「錢縣長找我有什麼事?」錢大鈞笑了笑,端起酒杯道:「來,我們先乾了這一杯。」湯碧雲嘴上連連推託,手卻將酒杯端了起來,還沒有沾到嘴唇,人就先暈乎乎地飄了起來,好像突然之間就失去了重量。錢大鈞直勾勾地看著她,壓低了聲音,喃喃地說:「碧雲,你是能夠保守秘密的,對嗎?」湯碧雲的目光一下子就慌亂起來,使勁地點了點頭:「大概,可以吧。」

接下來,錢大鈞就把金秘書長如何相中了一位白皮膚的女孩,而他又如何誤認為是湯碧雲,後來又如何打電話跟金秘書長核實,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末了,錢大鈞猥褻地笑了笑:「原來金秘書長看中的不是你,而是最後走進會場的那個人。」

沒等錢大鈞把話說完,湯碧雲早已魂飛魄散,她做夢也沒想到,在德高望重的領導們之間,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更沒想到,錢大鈞會把這麼隱秘的事,向她這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和盤托出。不過,一聽說弄錯了人,她心裡倒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免又有些替佩佩擔心。

湯碧雲喝了兩口酒,膽子也漸漸的壯了,便也開玩笑似的對錢大鈞道:「既然是弄錯了,錢縣長幹嘛還要約我來談話呢?」言下之意,你們直接去找佩佩不就得了嗎?

錢大鈞轉身朝四周看了看,見沒有閒人,嘴角就堆起浮浪的笑容,大著膽子道:「那是因為,並不是只有金秘書長一個人喜歡白皮膚的姑娘,而且白皮膚的姑娘也不只是姚佩佩一個。這就叫無心插柳——」

「柳成蔭!」湯碧雲傻乎乎地接話道。

她冷不防這一接話,害得錢大鈞笑得連鼻涕都流了出來。

湯碧雲說,那天深夜,她一個人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覺得什麼都變了。這個世界跟過去再也不一樣了,想想就有些傷心。一個人呆呆地看著短褲上的血跡,伏在枕頭上哭了一個晚上。可快天亮的時候,她又有些想他。她想著錢大鈞在她耳邊說的那些下流話,奇怪的是,這些話讓她害臊,讓她的心怦怦直跳,可也使她覺得有點汙穢的甜蜜。

第二天一早,湯碧雲紅腫著雙眼去縣裡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見錢大鈞正蹺著二郎腿,和小鬍子領導談話呢。她記得那天他們在說淡水養珍珠的事。錢大鈞這個人,特別會裝蒜,連正眼都不朝湯碧雲瞧一眼,一直坐到九點半才離開。臨走前,他假裝剛剛看見湯碧雲的樣子,特地走到湯碧雲的跟前,笑道:「哎,小同志,你今天的氣色可不太好,怎麼搞的?」

湯碧雲正在往杯子裡倒水,心裡一慌,就拿著茶杯蓋子要去蓋水瓶。

「昨天被一隻狗咬了,一宿沒睡。」湯碧雲穩了穩心神,漠然答道。

錢大鈞關切地問道:「被狗咬了倒沒事,就怕是瘋狗。讓大夫瞧過沒有?我勸你趕緊去

醫院消消毒,打個預防針什麼的,確保萬無一失。」

「沒事沒事。」碧雲這麼一說,心裡覺得十分窩囊。錢大鈞來到她們辦公室,明擺著是擔心她出事,來探聽風聲的。她這麼一說,倒似乎是在寬慰對方似的,心裡不住地罵自己下賤。錢大鈞莞爾一笑,拉開門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就聽見小鬍子主任對辦公室的老陳道:「錢副縣長今天也不知怎麼回事,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後語,就像是在夢遊似的。我跟他說在長江口養點珍珠,他竟然說:‘養豬?長江裡怎麼能養豬?’」

中午的時候,錢大鈞給她往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約她晚上在老地方見面。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沒等碧雲答覆,就把電話給掛了。

他所說的老地方,指的就是城郊的甘露亭。錢大鈞在甘露亭旁邊的一個村莊裡有一所帶天井、有院落的房子。這房子原先是他舅舅的私產,舅舅去世後,兩個老表都去了臺灣。房子雖說劃歸縣裡,但一直由他代管。

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心裡罵著錢大鈞。可罵歸罵,到了下班的時間,卻遲遲沒有離開,心裡又掙扎起來,最後還是稀裡糊塗地去了。由於擔心過了約會時間,錢大鈞也許會誤以為她失約,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在路上飛跑起來。錢大鈞見她滿頭大汗地出現在甘露亭外的馬路上,就從樹林背後閃了出來,看了看錶,笑道:「你到底還是來了,不怕我這個瘋狗再咬你一口?」

從那以後,錢大鈞和湯碧雲隔三差五的到甘露亭約會。不過他們從來不在那過夜,大鈞擔心田小鳳會起疑心。時間一長,錢大鈞甚至都用不著次次給她打電話了。有時候在路上遇見了,他只要使個眼色,湯碧雲就會屁顛屁顛地跑去跟他約會。漸漸地,她對錢大鈞竟有了深深的依戀之感,只要一個禮拜見不到他,整個人就快要瘋了。最後,湯碧雲竟然央求錢大鈞給她配一把鑰匙,錢大鈞爽快地答應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有點下賤?」湯碧雲對姚佩佩道。

「你還好意思說‘有點’,呸!」姚佩佩怒道,「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可不管你這攤爛事,你愛怎麼著怎麼著。」

「你可別說得這麼輕鬆。要不要臉,我的事反正就這樣了。你呢?你的事還沒開始呢。」

姚佩佩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心裡壓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碧雲接著說,她今年過完年就沒來月經,又熬了一個月,還是沒來,她就慌了。也找不到個人商量。去找錢大鈞吧,他倒不當一回事,只是說:「這好辦,我在縣醫院替你安排個大夫,二十分鐘就解決了。」可湯碧雲不願意去縣醫院,萬一要是走漏了什麼風聲,她就什麼都完了。她最不願意將這件事情讓母親知道,可到了最後,眼看就熬不過去了,也只有去折磨一下自己的老孃了。她把這事跟母親一說,她娘反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身子一歪,立刻大哭大喊起來,躺在地上亂踢亂滾。

她的父親呢,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拖到水缸邊,要把她摁在水缸裡悶死。眼見得要出事,她娘也不在地上滾了,又去抱丈夫的腿,一家人鬧了一個上午。最後,她爹扔下她,從屋外找了一把明晃晃的竹刀,對湯碧雲吼道:「告訴我那個畜牲是誰,我這就去把他殺了來!」

湯碧雲眼看著瞞不下去了,只得說出了錢大鈞的名字。說來也奇怪,她父親一聽見「錢大鈞」三個字,就像中了魔法似的,立刻就安靜了下來,也不叫也不鬧,該幹嘛幹嘛去了。她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漸漸地臉上反倒有了一絲欣喜。整整一個晚上,她睡在碧雲身邊,纏著她問這問那。

到了第二天,家裡來了一位親戚,母親竟然還旁敲側擊地問道:「她大姑,在這新社會,當官的還興不興娶二房?」一聽母親這樣說,碧雲心裡就像刀割的一般,覺得十分淒涼。後來,母親從鄉下老家請來了一位老郎中,七弄八弄就替她把孩子打下來了。臨走前,那郎中道:「錢我就不要了,你們給我一百斤山芋就行了。」

湯碧雲說,孩子打掉之後,她媽媽趁著端湯倒水服侍她的間歇,成天琢磨著從她嘴裡套話。在碧雲看來,母親的那點鬼心思既天真,又愚不可及。母親說,「錢副縣長既然決定跟你好,家裡那個黃臉婆怎麼辦?她是不是打算跟田小鳳離婚呢?」母親竟然也知道錢大鈞的妻子叫田小鳳,天知道她是從哪裡打聽出來的!她又纏著碧雲,問她能不能安排跟錢副縣長見個面,讓他們「好好談談」,湯碧雲被她逼急了,心一橫,就對她母親吼道:「你這老不死的,再這樣胡攪蠻纏,弄得我火了,索性一把火把這破廟燒個乾乾淨淨。」

母親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把油燈打翻。她呆呆的看了女兒一眼,一聲不吭地走了。

「她現在什麼都不敢多說一句,她有點怕我。」湯碧雲笑道。

「你這叫‘扳住門框子狠’!對錢大鈞俯首低眉,任人宰割、作踐,可折磨起自己的爹孃來,倒是渾身的本事!」

「我哪裡忍心折磨她?我擔心她異想天開,到處瞎摻合,要是再生出點別的事來,我可真是沒活路了。」

「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過一天算一天唄。這種事你就是把腦袋想穿了,又有什麼用?要是哪一天他對我厭煩了,我就隨便找個什麼人嫁了就是。」

湯碧雲呆呆地望著壁龕裡的燈出神。她說,她過去最大的夢想,是嫁給一名空軍飛行員,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她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自從孩子被打掉了之後,也不知為什麼,她的心突然變硬了。

從湯碧雲家出來,姚佩佩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的雜貨鋪買一包「大生產」牌的香菸。她胡亂地撕開香菸的錫箔封口,抽出一支點上,旁若無人地吞雲吐霧,大步流星沿著河岸往前走,引得過往的行人全都駐足觀望。

姚佩佩走到縣委大院的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濺滿了泥水的吉普車。她知道譚功達已經從鄉下回來了。

司機小王正和門房的常老頭蹲在地上聊天。一見姚佩佩,小王趕緊站起身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姚佩佩笑道:「譚縣長從夏莊回來,看到我沒打聲招呼就溜了,一定大發雷霆了吧?」

「物極必反,」小王道,「他不僅沒有罵你,而且還給你帶回了一樣禮物。」

「你應當說‘恰恰相反’,」佩佩道,「他給我帶了件什麼禮物?」

「是夏莊當地的小泥人,沒有穿褲子的那種。」

「呸,誰稀罕那玩意!」

姚佩佩低聲罵了一句,一個人轉身走了。

8

太慢了!梅城縣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步伐太慢了!

臨近的長洲縣已率先成立了人民公社,我們還等什麼?天地翻覆,光陰流轉,革命形勢瞬息萬變。革命不是老牛破車,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長江對岸的甸上鄉,如今已改名東方紅人民公社。革命形勢一日千里,所到之處,紅旗翻卷如海,歌聲響徹雲霄,人民群眾走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無比自豪,無比幸福,無比激動!啊,小鳥在歌唱!餓死幾個人怕什麼?我們有六億人,才死掉十來個,能算個什麼事?死了幾個人,我們就駐足觀望啦?就止步不前啦?就被嚇破了膽了嗎?

可是讓我們來看看梅城。梅城縣黨委一班人,腦子裡生了鏽,思想上長了黴,爬滿了白蛆。看來得用鏟子鏟一鏟,用刷子刷一刷,用砂子磨一磨,還要用「666」藥水噴一噴,徹底地消消毒,非得下一番由此及彼,由表及裡,脫胎換骨的功夫不可……

從夏莊集市上買回來的那兩隻泥人,由於吉普車長途顛簸,到了梅城,譚功達就發現碎了一隻。可他吃不準碎掉的究竟是送給白小嫻的那一隻,還是送給姚佩佩的那一隻。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譚功達從梅城回來後,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和小嫻聯絡了。白庭禹瞞著自己安排他的侄子白小虎代理鄉長這件事,給了譚功達太大的刺激。高麻子說他手伸得太長,看來的確如此。假如他和白小嫻結了婚,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日後許多事情就說不清了。白庭禹那麼熱心地摻和他和小嫻的事,也並非沒有他的深思熟慮。他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白庭禹。直接攤牌當然不行,白庭禹這個人,成天笑嘻嘻的,像個泥鰍一樣滑,城府極深,往往是你開口還沒說上兩句話,他已經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不會給你留下任何把柄。

譚功達把白小嫻晾了幾個星期,小嫻的激烈反應大大出乎譚功達的預料。這也再一次讓他認識到,戀愛這件事是多麼的詭異複雜!譚功達沉默了兩三個星期之後,小嫻主動給他打電話約會,一連三次,譚功達都硬著頭皮拒絕了。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冷漠和魯莽反而點燃了對方的激情,終至於一發而不可收。她開始隔一天給譚功達寫一封信,到了後來,基本上就是一天一封。最後,她寄來的信中標明瞭寫信的具體時間。有時一封信上竟有六、七個小段,分別是在六、七個不同時段裡寫成的。

仔細研究她的來信,譚功達很容易計算出這樣一個驚人的結果:從凌晨到午夜,除了每天四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外,她竟然是無時無刻不在寫信。而且譚功達還這樣設想,白小嫻用來睡覺的那四五個小時,說不定也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或者因為思念過度而淚不能禁……這樣一路想下去,雖說對小嫻的處境有幾分擔憂,但自己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去辦公室上班,姚秘書將電話記錄單遞給他看,竟然十有八九是從文工團打來的。到了六月底,文工團的團長本人給他打來一個電話,說白小嫻近來神思恍惚,目光呆滯,似乎受到了什麼巨大刺激。而且,據她宿舍的同學反映,她和誰都不說話,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最近又威脅說要絕食,不知怎麼搞的。接完電話,譚功達的整個身子都軟了。靜下心來一想,自己的行為太孩子氣了。心裡對白庭禹有氣,卻去如此殘酷地折磨一個無辜的女孩,這算是他孃的怎麼一回事呢!而且自己也沒說過跟人家一刀兩斷,這樣不清不楚,弄得人家尋死覓活的,實在不是個事。因此譚功達就打算約白小嫻好好談一次,可他又擔心他與白小嫻一見面,小嫻淚眼婆娑這麼一哭,自己說不定又要把持不住。

他想給她寫封信。可是熬了一個通宵,寫了撕,撕了又寫,到天亮還沒寫完。一想到這麼一個活潑美麗的女孩子從此以後與自己形同陌路,想著就有點揪心。看起來是在寫一封信,實際上是在跟生命中什麼最珍貴、最隱秘的東西徹底訣別。他把白小嫻的信找來仔仔細細地讀了又讀,最後自己也流下了眼淚。不管怎麼說,這麼一鬧,他倒是明白了對方的真心。他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想著想著,又記起高麻子在河邊跟他說過的那番話來,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佩佩那張臉來。要是小嫻換作了姚佩佩,那情形又將如何?他被自己的這個醜惡的念頭嚇得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往窗外一看,原來天已經大亮了。要是世上沒有女人,沒有複雜的男女之情,那該多麼太平!桌上擺著的那個小泥人,正衝著他笑。

第二天上午,譚功達找了幾個科委的年輕幹部談話,商量「村村通公路」的計劃。隨後,他又去了沼氣試驗站,聽取了攻關小組的彙報。回到辦公室,發現樓上樓下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來,今天原來是禮拜六。他打算早點回家,好好睡上一覺。走到大門口,迎面看見老徐穿著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搭著一條溼毛巾,頂著炎炎的烈日,從外面走進來。

「我是特為來找你的,」老徐道:「家裡來客人了。」

「什麼客人?誰來找我?」

「還會是誰呢!」老徐向他詭秘地一笑,又拍了拍腳踏車的後座,道:「你坐我車後頭,我馱你回去。

譚功達跳上老徐的車,倆人彎彎扭扭地走了。老徐告訴他,白小嫻吃中飯的時候就來了,進不了門,就站在院子外面的毒太陽底下。「我們家那位勸了她半天,讓她到我家來喝杯茶,她也不搭理我們。只是一個人站在那抹眼淚,一邊哭,還一邊用腳去踢那院門。我們家那口子就勸她:‘你這傻孩子,踢了這半天的門,沒人應答,分明是縣長不在家。門踢壞了倒也不要緊,你的腳就不疼嗎?’可那丫頭性子也真是倔,把眼一瞪,對我家那口子道:‘我就喜歡踢門玩,你管得著嗎?’」

老徐一邊喘著氣,一邊哈哈大笑。

兩個人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西津渡外的河道邊。剛過了石橋,透過一片開花的合歡樹林,譚功達果然看見白小嫻站在院門外的籬笆邊。這時她早已不踢門了,只是在糟蹋那籬笆上的枸杞花。那些紫藍的花朵被她一朵朵地揪下來,扔在地上,用涼鞋碾得稀爛。到了家門口,譚功達剛跳下腳踏車,老徐緊踩了幾腳,一弓身,早跑沒影了。

白小嫻身穿一件杏黃色的

連衣裙,身上斜挎著一個印有「

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綠色書包。滿臉淚痕汗漬,頭髮溼漉漉的,一綹一綹搭在額前,眼睛都哭紅了。她一見譚功達,那可愛的小鼻子不住地翕動著,歪著頭,梗著脖子,斜著眼睛,一字一頓對他道:「為什麼不給我回信?」

譚功達正想解釋,白小嫻又吼道:「為什麼不接電話?!」

譚功達笑了笑,開了門,就要拉她進去,白小嫻用力把他甩開了。

「你混蛋!」她叫了一聲,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譚功達抓耳撓腮,哭笑不得。他看見四周的牆角,樹下,草垛後面,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探頭探腦。老徐的愛人也在自己的院子裡墊著腳,伸著脖子,朝這邊張望。可譚功達朝她一看,那腦袋又縮回去了。

「有話我們進屋去說,」譚功達低聲下氣地笑道,「在這兒叫鄰居們看了笑話。」

「我就不進去!」

「那你先別哭了,我去給你打點水,洗洗臉。」

「我就不洗!」

「你若實在不願意進屋,咱麼就找個蔭涼地兒待著,也好說話。」

「我就不去!」

譚功達見她頻頻使用這個「就不」句式,明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氣。雖說有些尷尬,心裡卻一點都不著急,反而覺得這孩子越是橫眉怒目,越是逗人憐愛。過了半晌,他湊到小嫻跟前,輕聲問她:「那你就一個人在這兒站著?」

「我就不站!」

「你就不站,莫非你想躺下來嗎?」譚功達說。

白小嫻知道自己被他繞進去了,「噗」的一聲先笑了起來,掄起小拳頭,叮叮咚咚的在譚功達胸前好一頓亂砸。譚功達順勢摟著她,兩個人跌跌撞撞進屋去了。鄰居們一看好戲收場,也都悻悻地散了。

進了屋,白小嫻就找個小板凳坐下,依舊噘著嘴不理他。譚功達只得蹲在地上跟她說話。他轉到右邊,小嫻的身體就別向左邊,譚功達沒法,只得起身去替她打了一桶井水,搓了一把溼毛巾,拿給她。小嫻擦完臉,順手又把脖子擦了一遍。譚功達趕緊要替她把身上那揹著的書包給取下來,那白小嫻忽然將手中的毛巾往水桶裡一丟,一把拽住譚功達的手,仰著臉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說:

「我們結婚吧!」

「結婚?」譚功達就像觸了電似的,「你不是說過些年,等到第二個五年計劃實現再結婚嗎?」

白小嫻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一頭撞在譚功達懷裡,把毫無防備的譚功達撞得後退了好幾步,「我不管,我們這就結婚!立刻!立刻就結婚,馬上!」

小嫻把頭埋在他懷裡:「我再也不放過你了。」

她的身體那麼小,那麼柔軟,而且顫抖得那麼厲害!譚功達緊緊地摟著她,白小嫻唧唧咕咕地在他懷裡不知說些什麼,譚功達一句也沒聽懂。他將她摟得那麼緊,又擔心把她勒壞了,就把她的臉捧起來。小嫻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裡有一股嬰兒的奶味,白皙的額頭上叫太陽曬得起了一層痱子。譚功達用嘴唇碰了碰那痱子,把自己發過的種種毒誓拋到了九霄雲外,怎麼也無法壓抑住心臟的狂跳。譚功達啊譚功達,誰他孃的能想到,你也有今天哪!在這一刻,他似乎覺得共產主義已經提前實現,因為他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所有的焦慮不安都煙消雲散。可白小嫻很快就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珠骨碌碌轉動了幾下,輕輕地把譚功達推開。她紅著臉,跑到桌邊的一張藤椅下坐下,把氣息調勻。譚功達隨後跟了過來,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可小嫻把他的手拿開了,突然轉過身來,狐疑地看著他道:

「不激動。」

「你說什麼?」

「你剛才吻我的時候,我怎麼一點也不激動?」白小嫻怔怔地看著他,「怎麼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不激動,這就對了。」

譚功達耐心地開導她,「《牛牤》那本書中說,凡是真正的愛情,莊嚴而神聖,都顯得十分平靜。不會給人帶來任何的激動。反過來,如果說你激動了,那就說明這不是真正的愛情,懂了嗎?」

小嫻聽他這麼一解釋,立刻笑了起來,連聲道:「我懂了。我懂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譚功達,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東西,譚功達想了想說,他不記得了。

「有沒有吃洋蔥?」

「吃過的,吃過的,」譚功達拍了拍腦門,笑道。

「以後不許你吃洋蔥,還有大蒜,韭菜,而且……」白小嫻翻著白眼,想了想,接著道:「而且每頓飯後都要刷一遍牙。」

譚功達馬上就答應了。白小嫻又給他約法十章,她說,這十條都是她晚上睡不著覺時,一個人在床上想出來的,其中第一條,就是不許不回信!

譚功達一聽就笑了:「要是結了婚,我們整天在一塊,你還寫什麼信呢?」

白小嫻想了想,就把這條刪去,補上了不許吃洋蔥這一條。譚功達一一依允,還和她拉了拉鉤。

「好了,沒事了,」白小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忽然道:「告訴我,肥皂在哪兒。」

「你要肥皂做什麼?」

「給你洗衣服呀!」

譚功達找來一塊肥皂,小嫻就將他扔得滿地都是的髒衣服,鞋子,襪子,袖套,一古腦地裝在腳盆裡,端到井臺上去洗。譚功達仍有些暈乎乎的。他甚至來不及想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這個世界幾乎在瞬息之間就完全變了樣。他依依不捨地跟著小嫻往井臺上一蹲,看著她洗衣服,小嫻卻道:「你去幹你的事吧。」

為了不掃她興,譚功達乖乖地進了書房。拿起一本書來正要翻看,白小嫻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你的刷子在哪兒?」於是譚功達又出來幫她找刷子,兩個人走到門後面,譚功達又把她輕輕地抱住了。過了半天,白小嫻再次抬起頭來,對他道:「我現在有點激動了,頭還有點昏,這又是怎麼回事?」

「在真正的愛情中,偶爾有點激動,是被允許的。」

這天下午,兩個人都像丟了魂似的。分開不到一會兒,又會自動地湊到一起。很快,他們就認認真真地商量起今年春節訂婚的事來。

白小嫻在井邊一直折騰到太陽落山,總算把譚功達的衣服鞋襪都洗了出來,可掛到晾衣繩上一看,譚功達剛做的一件白襯衫早已被染成了深藍色。

「我也不知怎麼弄的。」白小嫻皺著眉頭,望著他。「沒關係,你就只當是做了一件藍襯衫吧。」

第二天早上,譚功達剛走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電話是白小嫻打來的,她問譚功達昨晚是幾點睡的?想不想她?早飯吃了什麼?都是一些瑣碎的磨嘴皮子的事。譚功達壓低聲音,嘰裡咕嚕地跟她聊了半天,那邊才把電話掛了。可沒過半小時,白小嫻再次打來了電話,問他的身高。

「一米七三,」譚功達笑道:「你問這事幹什麼?」

「這你就別管了。」白小嫻說。

這天上午,她一連打來五個電話,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譚功達知道,文工團只有一部電話機,白小嫻要給自己打電話,必須去團長辦公室。她如此頻繁地佔用這部電話,干擾團部的工作不說,傳出去影響也不太好,便委婉地告誡她:「你三番五次地去團部打電話,你們領導還怎麼工作?」

白小嫻嘻嘻地笑了一下,說:「沒關係的,團長說了,只要我願意,愛怎麼打怎麼打,那部電話歸我管。」

「那你不是要耽誤練功嗎?」

白小嫻說:「我們換教練了。原來的禿頭教練調回省城了,新教練還沒來,團長安排我們義務勞動,在院子裡除草。不過,團長說了,我不必參加。」

放下電話,譚功達瞧見姚秘書雙手捂著耳朵,心煩意亂的,臉上愀然不樂。他看了看錶,已到了中午開飯的時間,就問姚佩佩,是不是一起去食堂吃飯?姚佩佩頭也不抬,嘟噥道:「您自個去吧。我待會再來。」

譚功達吃完飯,從食堂回來,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一定是小嫻。他心裡一著急,便三步並作兩步,蹬蹬蹬的朝樓上猛跑,到了二樓的拐彎處,碰見姚秘書正從樓上下來,便咧開嘴衝她笑了一下。姚秘書將身體側過去,緊緊貼著牆壁,以便讓心急火燎的譚功達通過,鼻子裡卻冷不丁地「哼」了一聲,說道:「小心,別閃了腰!」

明擺著是冷嘲熱諷,可譚功達也顧不了這許多了。衝進辦公室,撲到電話機前,一把就將話筒提了起來。

「我要送給你一件禮物,」白小嫻道,「猜猜看,是什麼?」

譚功達喘息未定,一連猜了七八次,都沒猜著。

「我在團部附近的裁縫鋪給你做了一件新襯衫,」白小嫻咯咯地笑著,「昨天我把你的襯衫弄花了,就算是我賠你的吧。」

譚功達不禁心頭一熱:這白小嫻,平常大大咧咧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可一旦談起戀愛來,心思卻極細,他覺得心裡很受用。白小嫻又問他有沒有刷牙,譚功達說他剛吃完飯,還沒顧得上。

「別的事可以放一放,牙是一定要刷的。」白小嫻再次叮囑道,「明天晚上我能不能來你家,把新做的襯衫拿給你試試?」

他們倆原來約好是一個禮拜見一次面的,可只過了一天,白小嫻就變了卦。

「怎麼不行!就是今天晚上也行阿。」譚功達笑道。

「今天可不行,晚上團裡有一個歡迎會。」白小嫻說,「再說了,襯衫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做出來。」

兩個人又東拉西扯的說了會閒話,直到姚秘書從食堂回來了,譚功達才想到要掛電話,可小嫻還是意猶未盡,再次叮囑道:「刷牙的時候要順著牙縫從上往下,或是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刷,不能讓牙刷橫著拖,那樣是會損壞牙齦的。」

「刷牙誰不會?難道還要你一點點的教嗎?」譚功達嘿嘿地笑道,「好了好了,掛了吧,有事明晚見面再說。」

譚功達放下電話,便站起身來,對姚佩佩道:「佩佩,你的牙缸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姚佩佩驀地一愣,像是沒有聽懂他的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半天,這才搖了搖頭,苦笑道:「人家苦口婆心教你怎麼刷牙,難道就忘了教你最起碼的衛生習慣嗎?這牙刷怎麼能兩個人一起用呢?新鮮!」

「怕什麼,」譚功達道,「我又不會用壞你的。」

姚佩佩被他糾纏不過,最後只得將窗臺上晾著的牙缸遞給他,笑道:「你要實在不嫌我髒,就拿去用吧,我明天再從家裡帶一套新的來就是了。」

這天晚上,譚功達在家中苦苦守候到半夜,也沒等到白小嫻半個人影。難道是自己把時間記錯啦?還是裁縫鋪沒有把新襯衫做好?他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後導致了整夜的失眠。第二天,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來縣裡上班,不時地瞥一眼擱在茶几上的電話機。說來也奇怪,整整一天,白小嫻連一個電話也沒打來。隨後一連幾天,都是如此。白小嫻就像突然從人間消失了似的,杳無音訊,弄得譚功達神形倦怠,度日如年。為了不至於錯過小嫻的電話,他連中飯也不去食堂吃了,而是讓姚秘書給他捎回來。即便是上了一趟廁所,回來也要向姚秘書盤問半天,問她有沒有文工團來的電話,最後把姚佩佩弄得煩透了,挖苦道:「你自己往文工團打個電話,不就得了?就像熱湯澆了螞蟻窩,大火燒了蜂房似的,何必呢!」

一句話噎得他青筋暴突,又拿她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熬到他們約定見面的星期六,白小嫻倒是來了,可完全變了個人。她的長髮剪掉了,臉色陰鬱,唉聲嘆氣,靠著門框,無精打采的,進了屋,也不坐下,雙手撫弄著書包上的揹帶,半晌,終於說:

「老譚,要是我現在才告訴你,我並不愛你,你不會生氣吧?」

譚功達一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再一聽她說出這麼一句沒由頭的話來,心猛地往下一墜,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連忙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愛你。真的,不愛。一點都不愛。」白小嫻嘟嘟囔囔地道,「這是你的東西。」

她開啟書包,從裡面取出一件用報紙包好的新襯衫遞給他。還有譚功達給她寫過的七、八封信、他送給小嫻的一支鋼筆、一個印有南京長江大橋圖案的塑膠筆記本,都統統還給他。明擺著要與自己一刀兩斷。譚功達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來,故作輕鬆的對小嫻道:

「就算是分手,也得把話說說清楚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你,你可不許發急,還得替我保守秘密。」

譚功達點點頭,想在她背上拍一下,可小嫻身子一閃,敏捷地躲開了。一說分手,他孃的,連碰一下都不行了。

她說,星期一的晚上,省裡給她們團派來了一位新教練。在歡迎會上,她只看了新教練一眼,心裡忽然就像一塊糖溶化了似的,又甜蜜,又激動!他在晚會上表演了一套新排的芭蕾,跳的是《白毛女》裡的「紅旗插到楊各莊」,比起原先的那個禿頭教練,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他那身子板,又輕又矯健,尤其是空中劈叉動作,把團長都嚇得面無人色。那天晚上,小嫻把巴掌都拍紅了。第二天在練功房排練,新教練一眼就挑中了她,訓練她跳「阿提秋」和「阿拉貝斯」,她的心都躥到嗓子眼了,嘴裡泛出了苦苦的膽汁,一整天腦子都是暈的。到了中午,教練騎著一輛腳踏車,帶她去外面的飯館吃飯。

「他讓我摟著他的腰,可我不敢。教練就批評我說,小嫻同志,你怎麼能那麼封建呢?萬一從腳踏車上掉下來,怎麼辦呢?我就摟著他的腰。一路上我忍不住老想把臉靠在他背上,可心裡又不敢,人就像發了黃熱病似的。」

白小嫻最後總結說,雖然她對這個新來的教練暫時還一無所知,尤其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結婚,可「有一點,我心裡十分清楚,我愛的人不是你,而是新來的舞蹈教練王大進。」

譚功達怔怔地僵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連小嫻離去時要跟他握手告別,他也沒有搭理。白小嫻走到院中,忽然又轉過身來,對譚功達喊道:「我們今後什麼關係都沒有了。你就忘了我,徹底地忘了我吧。好馬不吃回頭草,我就是和王大進教練談不成,也不會再和你好了。再見。」

白小嫻走後沒多久,譚功達就撥通了文工團團長的電話:「你們團是不是來了一位新的舞蹈教練?」譚功達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

「是啊是啊,王教練專業技術好,人也很和善,學員們都挺歡迎的……」

「放你孃的狗屁!」譚功達打斷了他的話,罵道,「明天一早,你就叫那個叫什麼王大進的狗孃養的捲鋪蓋給老子走人!」

9

自從與湯碧雲有了那次閣樓密談之後,佩佩一直愁眉不展。她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被判決了死刑,只不過執行的公文由於某種原因,尚未抵達行刑隊。這個陰暗的念頭常使她半夜驚起,大汗淋漓。她心裡存著一絲僥倖,只要讓錢大鈞看不見她,幾個月,甚至幾年以後,說不定,他們就會把自己給忘了,從而放過她。姚佩佩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未免過於天真。如果像湯碧雲建議的那樣,隨便找個什麼人結婚,造成既成事實,她或許能逃過一劫。這樣做的後果同樣嚴重、荒謬,也是她不能接受的。問題是,即便自己願意去找人結婚,她又能嫁給誰呢?

「比如說,縣長的司機小王,」有一次,湯碧雲認真地向佩佩推薦道:「這個小夥子脾氣好,整天笑嘻嘻的,人也長得清清爽爽,你要不好意思,要不要我來跟他說?」

「算了吧,」姚佩佩笑道:「他只是一個大男孩。而且有點娘娘腔,逗逗他,取個樂子什麼的倒也湊合。再說了,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呀。」

姚佩佩越害怕見到錢大鈞,她就越是頻繁的遇見他。有時候一天之中就能撞上五六回。錢大鈞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總是行色匆匆、步履急促,好像這個世界上每分鐘都在發生著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每件事都少不了他的指揮與決斷。他的身後總跟著一大群人,有的她認識,比如楊福妹;有的她一次也沒見過。他照例是皮鞋鋥亮,上裝筆挺,褲縫筆直,笑容怪異。只是身體微微有些發福,皮帶上凸起了一個將軍肚。由於佩佩在錢大鈞面前頻頻「現眼」,錢副縣長的記憶力顯然被啟用了,終於有一天給她往辦公室打來了電話,約她晚上在一起吃飯。為了打消姚佩佩不必要的顧慮,錢大鈞特意將晚飯的地點安排在家中,而且「除了我與你嫂子之外,沒有旁人」;而且「這是你嫂子的主意,她很長時間沒見到你了,成天唸叨著與你敘敘舊。」

姚佩佩回想起來,幾年前,她從西津渡的絨線鋪子裡被錢大鈞找出來,暫住在他們家的時候,田小鳳連一句話都沒跟自己說過。不過,她接到了錢大鈞的電話,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正如一個囚犯終於獲悉了審判的確切時間,反而有幾分激動。她打定了主意,只要錢大鈞提到那個金玉,自己決不鬆口,以死相拼。

可事情大大出乎自己的預料,晚上吃飯的時候,錢大鈞隻字未提金玉,倒是親熱地一口一個「姚妹」,叫得人心裡挺彆扭,還不時地往佩佩的碗裡夾菜。田小鳳更是張家長李家短,跟他說了一大堆陳穀子爛芝麻的瑣事。最後,錢大鈞推說多喝了酒,讓田小鳳代為送客,自己就進屋躺下了。說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冷淡;人家引而不發,她卻無可奈何;對方洞若觀火,她卻如墜霧中。只是心裡又多了一層僥倖。當然,她的心底裡多少也有點被人戲弄的恥辱——要想弄清楚錢大鈞的腦袋殼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念頭,以自己愚鈍的智力,未免是異想天開。

有一回,她和湯碧雲參加縣機關組織的義務勞動,去西津渡掃大街。突然遇到了夏日的瓢潑大雨,姚佩佩趕緊丟下掃帚,拉著湯碧雲,跑到牌坊的屋簷下避雨。可跑到那兒一看,倆人都嚇了一跳,原來錢大鈞和譚功達小聲交談著什麼,也在那兒避雨。她們兩個人摟作一團,擠靠在牌坊下的木柱上,就像是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湯碧雲看見錢大鈞,更是面紅耳赤,不敢抬頭,兀自呼哧呼哧地在那兒喘氣,氣氛一時十分尷尬。可沒想到,錢大鈞卻笑嘻嘻地朝她倆走了過來,衝著湯碧雲煞有介事地道:「羊雜碎,我只記得人家都叫你羊雜碎,可你到底叫個什麼名字來著?你看我這腦子……」

「湯碧雲。」碧雲明顯地遲疑了一下,抖抖嗦嗦地答道。

「噢,對,湯碧雲。」錢大鈞笑著點了點頭,接著又問道:「你具體在哪個部門上班?」

「多種經營辦公室啊?」

錢大鈞又「噢」了一聲,接著又問道:「你們老家不在梅城吧?」

湯碧雲這才算是弄明白了錢大鈞的意圖,兩個人大大方方地聊起天來。最後,錢大鈞假模假式地問她「湯碧雲」三個字怎麼寫,害得姚佩佩背過身拼命地深呼吸,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譚功達這時插話道:「大鈞,你這個人,跟我一樣糊塗,縣委大院到底有多少人,誰是誰,我從來就沒搞清楚過。」

呆子呆子,人家可跟你大不一樣,你糊塗,人家可不糊塗。錢大鈞與湯碧雲說著話,卻拿眼睛朝佩佩這邊看。為了不讓錢大鈞從自己的臉上看出來她知道他們的秘密,佩佩可算是費盡了心機,最後出了一身大汗。

這天中午,姚佩佩去食堂吃飯。當她走到變電房旁邊的小樹林時,看見錢大鈞用火柴棍剔著牙,在那夥人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姚佩佩想要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小鬼,」錢大鈞叫了她一聲。他一會叫她「佩佩」,一會叫她「小姚」,有時候也叫她「姚妹」,或者乾脆「姚佩佩同志」,今天當著他手下那群幹部的面,他又開始叫她「小鬼」了。聽到錢大鈞喊她,姚佩佩的腿就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邁不開步子。錢大鈞對身邊的人擺了擺手。一直等那夥人走遠了,才對姚佩佩低聲道:「你是黨員不是?」

「現在還不是。」姚佩佩想了想,字斟句酌地回答他。

「交入黨申請了嗎?」

「暫時還沒有考慮。」

錢大鈞咬著火柴棍,笑了起來:「怪不得人家說你是落後分子,一點沒錯。你回去趕緊寫一份簡歷,再寫一個兩年來的工作總結,明天一上班,就交給縣委辦公室的楊福妹同志。」

「寫那個做什麼?」

「叫你寫,你就寫唄。」

說完,錢大鈞搖頭晃腦,徑自走了。

他幹嘛讓我寫簡歷?再說,現在還不到年終,怎麼會突然想起來讓我寫什麼工作總結?姚佩佩心事重重地在食堂吃了飯,回到辦公室,譚功達還在那兒抱著電話不放呢。看起來他和白小嫻的事有了進展,她一看見譚功達對著電話機傻笑的樣子,心裡就直冒火。笑什麼笑?!你笑得像一朵花似的,人家也看不見!譚功達放下電話,就笑嘻嘻地過來跟她借牙缸。最可氣的,他刷完牙之後,還好意思把牙刷還給她!她一眼就瞧見牙刷上還鑲著一片菜葉子,想要說幾句話損損他,心裡忽然又覺得特別沒意思:在諾大的縣委機關,她也就敢跟譚功達使使性子!話到嘴邊,又噎回去了,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桌邊寫簡歷,可剛寫了一行,就勾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差一點流下淚來。

一直等到天快黑的時候,姚佩佩把筆桿都咬出了一個個圓圓的牙印,好歹才算把那篇簡歷給胡謅了出來。譚功達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一點都不知道。姚佩佩正想接著寫那要命的工作總結,耳邊忽聽得「嘀嗒」一聲,腦袋頂上的那根日光燈管忽然就亮了。她扭頭一看,發現司機小王正站在門邊,衝著他傻笑呢。

「喂,你搞什麼鬼,探頭探腦的,把我嚇一跳。」佩佩笑道。

「屋裡這麼黑,你也不開燈,莫非你要把自己弄成一葉障目呀?」

「你要再跟我說你那爛成語,我就再不理你了。好好說話成不成?」姚佩佩忍住笑,問他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人在這瞎轉悠。

小王訕笑著說:「你不是也沒走嗎?我正好過來陪陪你。」

「你可別在這瞎搗亂,我可正忙正經事呢。」姚佩佩道。

小王嘿嘿地笑了兩聲,說:「你忙你的,甭管我,我在這兒坐一會兒,頤養天年。」

一句話說得佩佩又笑了起來:「你要呆就待著吧,那我真的不管你了。要喝水自己倒。」

說完,佩佩抓過筆來,正要寫,心裡卻狐疑道:這小子,今天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下了班也不回家。小王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看了看,丟下,又對著牆上的鏡子照了照,在屋子裡東走西看,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姚佩佩趴在桌上剛寫了沒幾個字,小王就湊到她的跟前,歪著腦袋看她,嘴裡道:「你在寫什麼呀?」

「錢副縣長忽然叫我寫什麼工作總結,」姚佩佩一邊說一邊把信紙折起來,「不許你看,一邊待著去。」

「這會兒寫什麼工作總結呀,」小王笑道:「是不是你要升官發財了?」

「升個鬼!」姚佩佩嗔怒道:「你別打岔,明天一早就要交的。」

「還真是寫總結?」

「我騙你做什麼!」

「那你就別瞎忙了,總結我這兒現成的就有一份,你照著抄一遍不就行了。」小王說著,臉色就有點異樣。姚佩佩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沒想到小王卻果然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來,往他桌上一扔,嘴上說了句「我先走了」,隨後,一轉身就跑沒影了。

姚佩佩聽見樓梯上傳來叮叮咚咚的下樓的聲音,心想,這小子怎麼溜得這麼快!再後來,她就聽見了樓下吉普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姚佩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可她拆開信封一看,臉一下就紅了。

原來那是一封情書。

在這封長達十多頁的情書的開頭,小王就向姚佩佩鄭重道歉。他說自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可恥地」欺騙了她。自己的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也不至於每個成語都用錯。那一天,他和佩佩出車去普濟,因偶然說錯了一個成語,逗得她前仰後合,他就開始胡亂地用起成語來。無非是逗她開心。久而久之,一看到佩佩愁眉不展,他就故伎重演。以至於現在一開口,就胡說八道,想改都改不過來了。他說,他就是喜歡看她笑,明知道這是惡作劇,可自己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姚佩佩讀到這裡,心裡忽然一動:別看這小子平時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鬼心眼倒挺多的,連自己都被他矇在鼓裡,還專門給他買了一本《成語詞典》。可轉念一想,小王能在自己身上耗費這麼大的心思,也實在難得,不由得心頭一熱。

在這封信的末尾,小王說,他是在湯碧雲大姐的殷切關懷和熱情鼓勵下,才終於鼓足了勇氣,給她寫這封信的:「你也不用給我什麼答覆。等到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我一見到你就會朝你喊一句‘打倒法西斯’,你如果同意跟我好,就回答說‘勝利屬於人民’。」

要是不同意呢?笨蛋!

關於這一點,小王信中可沒寫。

姚佩佩的臉上火辣辣的。不過,她一看到情書末尾小王的簽名,突然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原來他的名字叫做「王小二」!還真有人叫這名字。姚佩佩笑了半天,心裡又多了一個疑問,沒準這小子又在故意逗我,編出這麼個怪名字,取樂罷了。

10

「我怕他?我怕他個屌!要不是鶴壁地委有人替他罩著,我才不用成天跟著他做小媳婦呢,還把自己的侄女給搭了進去。那麼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姑娘,我呸!他都四十大幾的人了,也配!」

這是白庭禹副縣長的原話。他是在銅管廠檢查工作時喝醉了酒,才說出這番話的。我有一個親戚在銅管廠的伙房工作,碰巧聽見了,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俗話說,酒後吐真言。我琢磨著,白副縣長所說的那個「他」,指的會不會就是縣長您呢?

……

即便把喝醉了酒這一因素考慮在內,白庭禹在公開場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還是顯得有點不同尋常。這封匿名信將譚功達隱忍許久的怒火都勾了起來。白庭禹不僅讓自己的侄子當上了代理鄉長,而且私下裡在好幾個鄉搞起了包產到戶;譚功達最近一連好幾個提案,包括村村通公路計劃,建造集體居民點,喪葬改革,沼氣推廣等等,都遭到了他公開的反對。白庭禹甚至在黨委會上,不指名地暗示說,在梅城,有人犯了右傾冒進主義的錯誤。最讓譚功達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苦心孤詣,克服重重險阻,才得以上馬的普濟發電廠的修建,也讓他暗中下令停了工。四月份回到普濟時,他曾讓高麻子帶他去水庫大壩看看,高麻子讓他最好不要去,「你去看了會傷心的。建築工人都搬走了,大壩上長滿了雜草,臨時指揮部的房子都叫當地的農民給拆了。」

錢大鈞這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譚功達說服了鶴壁的聶書記,提拔大鈞當副縣長時,高麻子曾再三勸他慎重。譚功達一意孤行,也不是沒有理由:這個人再不可靠,畢竟鞍前馬後,跟過自己這麼多年。可自打他當上副縣長之後,他的面目反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有一個幹部私下向他反應,錢大鈞與省委的金秘書長打得火熱。今年金玉到梅城過年,錢大鈞一直陪伴左右,可居然沒給自己透露半點風聲!不行不行,得找個機會與他好好談談。

譚功達把那封匿名信撕成了碎片,又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隨後,他給縣委辦公室主任楊福妹打了個電話,讓她立刻通知縣裡的六個常委到家裡來開會。

「現在嗎?」

「現在。」

「算了吧,」楊福妹在電話那頭打著哈欠,「天都快黑了,外面又颳著這麼大的風……」

譚功達捏著電話的聽筒,朝窗外看了看。這才意識到,外面正在颳風下雨:樹枝狂擺,黃葉亂飛,寒雨如注,已是一派殘秋氣象。

「不如這樣吧,」楊福妹道:「常委會明天下午兩點開,地點就在四樓會議室,我這就逐個打電話去通知,阿好?」

第二天下午兩點,譚功達夾著皮包,準時走進了會議室。他看見只有擔任記錄員的姚佩佩一個人在那兒,心裡不禁「格登」了一下。譚功達坐在椅子上,不時地抬腕看錶。

過了兩點半,楊福妹才來。她遠遠地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託著腦袋,看上去沒精打采的。

「人呢?」譚功達怒道,手指敲得桌面篤篤直響。

「人?什麼人?」楊福妹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我讓你通知開會的人呢?怎麼一個都沒來?」

「噢,」楊福妹站了起來,像背書似的說道,「白副縣長下鄉檢查工作去了;錢副縣長去省裡出差,還沒回來;還有兩個常委,一個生病,另一個電話打了一上午,沒人接。」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向我早點報告?嗯?這會,還他孃的開什麼開!」譚功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桌子「叭」地一拍,「你呢?開會遲到了足足四十五分鐘!來了還在那打瞌睡,怎麼連你也變得這麼渙散!」

楊福妹低著頭,嘴裡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你還要狡辯!」譚功達朝她吼道。

楊福妹果然不吱聲了。呆呆地轉動著手裡的紅鉛筆,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你還笑!」譚功達這一叫,把姚佩佩也嚇得渾身一哆嗦。

楊福妹倒是不笑了,她攏了攏齊耳短髮,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把桌上的一大摞材料收羅收羅,往腋下一夾,一句話也沒說,走了。

正在這時,不知是哪個部門的辦事員,手裡拿著一張報表,走了進來,要請譚功達簽字。譚功達已經被楊福妹氣得失去了理智,一把從她手中奪過表格,看了看,隨手就往她懷裡一揣,大聲道:「籤個屁!你去找白庭禹籤吧!」誰知那姑娘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厲害角色,把白眼一翻,沒大沒小地頂撞道:「不籤就不籤,可縣長您說話可得文明點。」

譚功達自知理虧,臉一紅,也不作聲,拎起公文包,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回到辦公室,姚佩佩見縣長還仰在椅子上,呼呼喘氣,又咕咕咚咚地往肚子裡灌涼茶,知道他正在氣頭上,也不敢招惹他。就從抽屜裡拿出那本《三國志》來,看了沒幾頁,就聽得譚功達在叫她。

「姚秘書,你下樓去替我買包煙上來。」

姚秘書問他買什麼牌子的煙。

「就買大前門吧。」譚功達道:「三毛八分錢一包,待會兒回來我再給你錢。」

姚佩佩正想走,忽然想起自己半年前買的那包煙還沒抽完,就對譚功達說:「縣長,我這有包‘大生產’,您抽不抽?」

「‘大生產’也行啊,你拿過來吧。」譚功達說,「哎,佩佩,你這兒怎麼會有煙?」

「我一個人心煩的時候抽著玩的。」

「這煙也能抽著玩嗎?女孩子抽菸,讓人看了多不好。」

姚秘書也不理他,從抽屜裡找出那包煙來,走到譚功達的桌子邊,遞給他。譚功達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看了姚秘書一眼,舉著煙盒道:「要不你也來一根?」

「您要讓我抽,那我可就真抽啦。」

「抽吧。」譚功達滿不在乎地說。

姚佩佩遲疑了一下,心想還是算了,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都敢那麼頂撞他,我要是再抽上煙,讓人看見兩個人在辦公室吞雲吐霧的,免不了又是一番閒話。她見譚功達的杯子裡沒水了,就抓過水瓶,給他續上水。她見譚功達臉色特別難看,就想找些閒話來,給他打打岔,因此笑道:「譚縣長,聽人說您上次在集市上,給我買了件什麼禮物,怎麼這麼長時間,也沒見你送給我呀?」

「哦,你說的是那小泥人,」譚功達皺起眉頭,「在夏莊的集市上,我是買了兩個。可惜在回梅城的路上,讓汽車顛碎了一隻。」

不用說,碎了的那隻照例算在我頭上;那隻好的,定然已落在了白小嫻手中。要在平常,姚佩佩早就冷言冷語,怪話連篇了。可這會兒,她見譚功達餘怒未消,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不料譚功達接著又說:「剩下的那隻好的,還在我家中床頭櫃上擺著呢,明天我就給你帶來。」

這麼說,他沒送給白小嫻?

佩佩細細地琢磨著他的這句話,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轉動著桌上的茶杯,呆呆地就出了神。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不一會兒就下起大雨來。

「佩佩,若是有人調你去省裡工作,你去不去?」譚功達一連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香菸點著。他說話的語氣緩和多了。

「不去,我哪兒也不去。」姚佩佩轉過身來望著他,「誰要調我去省城啊?」

「是錢副縣長在黨委會上提出來的,要調你去省幹部培訓學院學習。不過,已經叫我給他否決了。」

姚佩佩一聽說錢大鈞要調他去省城,心頭一緊,嚇得腿都軟了。可又聽說被譚功達攔住了,不禁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不過她嘴上倒是訕訕的,嗲聲嗲氣地道:「譚縣長,你不讓我去省裡,是覺得我表現不夠格呢?還是你用我用順手了,捨不得讓我走?」

這話說得有些露骨。可一說出口,收是收不回去了。她微微的飛紅了臉,偷覷了譚功達一眼。好在那傻子極為遲鈍,把手一揮,嚷嚷道:「不夠格不夠格!實事求是地說,的確不夠格!你既不是勞模,又不是先進工作者,連個黨員都不是,憑啥叫你去?」他這一嚷,姚佩佩不免又有點窩火,怏怏地轉過身去,正要去讀她的《三國志》,又聽見譚功達叫她:

「姚秘書,」

「嗯。」

「說說看,你對未來都有什麼考慮啊?有什麼理想啊?」譚功達似乎忽然來了談興,可臉上依然陰雲密佈。

「沒有想過。」姚佩佩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揶揄道:「我這樣一個落後分子,什麼理想不理想的,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

「小小年紀,怎麼這麼悲觀啊。要不得,要不得。」譚功達頓了頓,接著說:「我是想知道,你今後打算從事什麼樣的具體工作。我這個縣長,能做到哪一天,不好說。另外,你也不能一輩子跟人當秘書。」

聽他話裡的意思,譚功達似乎已經在有意無意之中,為自己考慮後路了,心中不免隱隱有些淒涼。她把圓珠筆放在嘴裡咬了咬,忽然笑道:「要說理想,我心裡倒有一個,可我知道死活實現不了。」

「你說出來我聽聽。」

「我想逃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隱居起來。」

「你又沒犯法,逃什麼逃!」

「你怎麼知道我沒犯法?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會犯法?我這種人,或許生下來就是有罪的呢!」姚佩佩說到這裡,臉色陡變,心中忽然大慟,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拋拋灑灑,落在了攤開的書頁上。

譚功達一見她撲簌簌掉淚,就知道剛才哪句話不小心觸動了她的傷懷,心裡有些不忍,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只得裝出一副沒聽懂她話的樣子來,問道:

「你到那荒無人煙的小島上,做什麼呢?」

「不做什麼,」姚佩佩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道,「就這麼隱姓埋名,過上一輩子。」

「幹嘛還要隱姓埋名呢?」

「我討厭見人。不論是什麼人,我都討厭。」

「這麼說,連我,你也討厭囉?」

「討厭。你本來就挺討厭的呀。」

譚功達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仍耐著性子逗她道:「你還不如干脆到山上,找個廟,去當尼姑呢!」

「山上的尼姑廟,不都讓你們這些當官的給鏟了嗎?」佩佩反問道。

「這倒也是。不過佩佩,——」

「嗯。」

姚佩佩應了一聲,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佩佩,你什麼時候打算去實現你的理想,請你跟我也說一聲。」

「幹嘛跟您說?」

「我跟你一塊去,好不好?」譚功達想了想,柔聲道。

佩佩猛地一愣,心裡一緊,就有些暈眩,失聲道:「你真的要去?我,我可不是說著玩的……」

「我也是真心的。」

姚佩佩心裡知道,譚功達再呆再傻,這話也不是隨便說的。頓時五內翻攪,漾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漲紅了臉,問道:「那,那你少不了也要帶她一起去囉?」

「不帶她去,就我們兩個人。」

他們倆都明白,剛才他們所說的這個她指的是誰,誰都不願意點破。彷彿輕而易舉就繞開了一個巨大的障礙似的。

姚佩佩一時心慌意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了。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瀉水如注,就像一張哭泣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佩佩定了定神,喃喃道:「不行,不能帶你去,你到了島上,一會兒要造大壩發電,一會兒又要建沼氣池照明,還要鋪上十七八條公路,挖上幾百條運河。讓你這麼一折騰,好好的一片清靜之地,馬上被你弄得烏煙瘴氣。你還得把島上的狸子、獐子、野狼、猴子什麼的召集起來,成天開會,咱們還不如不去呢!」

一番話說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那我就什麼都不幹,成天在家裡聽你說怪話。」

天哪!他竟然會說「在家裡」!

接下來,兩個人果然鄭重其事地討論起小島的計劃來。按照姚佩佩的設想,她要把小島的每個角落全都種上紫雲英。她說她一輩子沒見過那麼漂亮的花。在陽光下,那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猶如鋪錦堆秀一般,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邊。這麼說著,就好像他們此刻已經置身小島。

他們一刻不停地說著話,等待屋外的雨停下來。

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黑暗將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