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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宇宙名物之於身心,猶飢寒之於衣食也。有切己著,雖銖錙不宜;有不切己者,雖泰山不顧。公主梅城縣政,不思以布帛菽粟保暖其身,而欲汲汲於奇技淫巧、聲光雷電,致使道有餓殍,家無隔夜之炊。民怨鼎沸,人心日壞。造大壩,鑿運河,息商賈,興公社,梅城歷來富庶之地,終至於焦瘁殆盡。為公思之,每惻然無眠。須知梅城小縣,非武林桃園,不能以一人之偏私,棄十數萬生靈於不顧。退社之風,蓋有源於此。人事天道,自有分界。人事所不能,待以天道而已。夫人定勝天者,聞所未聞,非愚則妄,不待詳辨。至若共產主義於1962年實現,則更是荒誕不經,痴人說夢。豈不聞六朝人語: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乎?公雖非荷,去之亦不遠矣。公仰賴力大者護佑庇廕,遂一意孤行,胡作妄為,然而公獨不聞宋人「荷盡已無擎雨蓋」之言乎?
這是大年除夕的傍晚,天色陰晦,大雪飄飛。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早晨泡的一杯茶,現已結了一層薄冰。譚功達坐在書房的桌前,將這封匿名信一連讀了三遍。這封信一看就知道是個鄉村學究所寫,信中的話文縐縐的,卻是罵人不帶髒字。那首六朝人的小詩,明明是罵他秉賦黯弱,不堪重任,也含有勸退之意。而最後那句「荷盡已無擎雨蓋」簡直就有點刻毒了。從郵戳上來看,這封信竟然是從普濟寄出的。此人身處鄉野,竟然對縣裡的大小事務瞭如指掌,不僅知道自己背後有所謂「力大者護佑」,而且居然知道他給省裡和中央打過的一個1962年提前實現共產主義的報告,可見此人來歷非同一般。
信中所說的「力大者」,大概指的就是鶴壁的聶鳳至了。差不多在一個小時之前,譚功達給他打電話拜年。聶鳳至的聲音聽上去異常蒼老、虛弱。他告誡譚功達,上面近來風聲很緊,山雨欲來風滿樓。地委各機關也很不太平,凡事都得處處謹慎。開挖大運河一事切不可操之過急:「我已經老了,地委的事情怎麼都無所謂,可梅城是咱們的根據地,不能有任何閃失。不然的話,我可就連個養老的地方都沒有了。」
聶鳳至又說:「潘書記病故之後,省裡幾位領導都主張派一個新書記來梅城,我擔心新書記來了以後你會礙手礙腳,便提出書記一職由你兼任。不過,這不是長久之計,你做了書記,縣長一職遲早得讓出來。你的那個通訊員不是已經做了副縣長了嗎?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嗯,靠不靠得住?」
最後,聶鳳至笑著問他:「你跟文工團的那個小姑娘怎麼樣了?我看你還得往爐子里加點柴。就像國際歌裡唱的,趁熱打鐵才能成功……」
白小嫻回家過年去了,雪倒是越下越大。譚功達覺得胃部隱隱作痛,便走到廚房裡找吃的。鍋灶都是冷的,揭開鍋蓋,早晨煮的稀飯都已經結了一層冰碴子。廚房的地上擱著兩顆大白菜、一把小蔥、一塊用舊報紙卷著的臘肉、一根冬筍,這些東西是普濟的高麻子託人給他送來的年貨。平時,譚功達一日三餐大多在縣機關的食堂裡吃,即便到了週末,他也難得在家生火做飯。可如今過年了,食堂和街面上的飯鋪都關了門,譚功達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地上的這堆東西,不知如何下手。
天色漸漸地暗了,透過木格子的窗戶,他看見家家戶戶屋頂上都升起了炊煙。屋外的空地上有幾個孩子正在堆雪人,他們大聲地笑著,叫著,在雪地裡追逐奔跑,踢得雪片紛飛。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正仰著臉在竹林邊看著她的爺爺往門上貼春聯;在更遠一點的河道上,一個頭戴皮帽的中年人手裡拎著一隻大豬頭,嘴裡呵著氣霧,正急急地往家趕。他的妻子頭上裹著方巾,一手拉著一個孩子,在身後緊緊地追趕著他。男人也許走得太快了,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等他們。很快,這幾個人就走出了他的視線,惟有北風在曠野裡揚起陣陣雪霰,在光禿禿的樹林上空,簌簌如雨。
譚功達吸了吸清鼻涕,回過頭來看了看冰冷的廚房,不由得想起匿名信中「布帛菽粟保暖其身」這句話來,細細一琢磨,倒也不無道理。現在,他只剩下去錢大鈞家蹭飯一條路了。按照梅城一帶的風俗,除夕之夜不便去人家吃飯,但聽著肚子裡咕咕亂叫,他也顧不得許多了。他走到臥室的寫字檯前,打通了錢大鈞家的電話。電話是田小鳳接的,她說中午的時候白副縣長就來電話把大鈞叫走了,說是要開一個緊急會議。
「開什麼會?」
「縣長,您都不知道嗎?」田小鳳笑道,「乾脆,您到我們家來包餃子吧,是羊肉餡的餃子,反正你也不會生火做飯。」
譚功達放下電話,心裡直犯嘀咕。這大過年的,白庭禹和大鈞他們卻去開什麼緊急會議!即便是開會,他作為一縣之長,怎麼一點也沒聽說呢?他又往白庭禹家打了個電話,那頭沒人接。最後,譚功達將電話打到了楊福妹家。接電話的是一個老太太,嘴裡含著一口濃痰,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她去哪裡?我哪個曉得囉,不是說開會嗎?一年到頭的,哪天不能開會,偏偏擠到這麼個時候,家裡一大堆親戚都等著她一個人。喂,你是哪位?」
真是怪事,都去開會了,難道說梅城發生了什麼緊急的事情?他聽見電話那頭,老太太還在「喂喂喂」地亂叫,這才想起電話還沒掛。
既然大鈞不在家中,譚功達只得打消了去他家吃飯的念頭,一個人回到廚房裡,將早上沒吃完的稀飯熱了熱,立在灶頭,呼嚕呼嚕地喝了下去。隨後,他去院中關上門,來到書房的寫字檯前,泡上一杯濃茶,拿過那本《沼氣設計常識》,讀了起來。可沒讀幾頁,就停電了。屋子裡一片漆黑。大年三十竟然還會停電,譚功達的心裡不由地再次暴怒起來。
兩年前,譚功達給省裡和地委一連打了六份報告,省電力三廳才同意在通往省城的高壓輸電網上接出一條支線供梅城照明使用。可一旦電力供應緊張,梅城總是第一個被犧牲掉。普濟的水庫大壩雖然已經合攏,但發電機組一時還沒有下文。本來南洋的兩個僑眷願意出錢購買發電機,還到普濟實地看過兩次,可報告打到省裡,遲遲沒有批覆。一位省領導在電話中還勃然大怒:「這兩個華商的政治背景你到底弄清楚沒有?他們和臺灣到底有沒有關係?你的大壩修在長江的支流上,一旦出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令人煩心的事還遠遠不止這一件。別的縣連高階社都普及了,可在梅城,初級社的覆蓋率也只有百分之六十,排在全省倒數第二。即便如此,竟然還有人暗中鬧退社,將縣委派下去的工作組扣留在豬圈裡……那些退了社的社員擔心縣裡讓他們重新入社,便故意毀壞農具,將耕牛毛驢都殺來吃了,將犁頭敲下來換糖,一夜之間,山林里長了百十年的大樹通通被砍光。地、縣公安機關派人下去抓了一批人,還槍斃了為首的五六個,事情還沒平息,卻有人偷偷地搞起單幹的把戲來,把村裡的山林和水塘都分給了個人。
糧食徵收的狀況也不容樂觀。農民自留的口糧不夠吃,到了青黃不接的春夏之交,竟然將孩子悄悄地送入縣政府大院。縣裡只得辦了一個託兒所,僱了十二名保姆。可這樣一來,問題就更復雜了:那些從安徽、河南來的討飯大軍也將奄奄一息的孩子往縣委大院一送了之。那些睡在襁褓中的嬰兒又不能開口說話,要弄清楚他們的來歷和身份,根本不可能。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就學、戶口都是問題。譚功達多次打電話向聶鳳至訴苦,老虎卻總是很不耐煩地對他說:「別的縣都搞得挺好的,怎麼就你們縣出了這麼多的亂子?你要多動動腦子。」
一年前他提出修造一條連線各鄉村的運河。可土方包到各鄉村,村民們只是在秋後的農閒季節面子上敷衍一下,就收工回家了。地上一旦結了冰,他們就說下不去鍬,寧肯聚在家裡打撲克。縣裡派下去督察組,他們根本不予理睬。心情煩悶的時候,譚功達坐在辦公室裡想著這一大堆焦頭爛額的事,免不了要向秘書姚佩佩嘮叨幾句,可姚佩佩一聽他訴苦,就笑著朝他只擺手:「縣長,您別,您還是饒了我吧。您一說這個,我就腦仁疼。」然後就抱著腦袋向譚功達只翻白眼。她還說,當初就不該答應到縣裡來工作,還不如當初在西津渡賣絨線自在呢。這個姚佩佩,脾氣陰晴不定,總是讓人摸不透,高興的時候見到誰都是笑嘻嘻的,可不高興起來,她就一連幾天不理人,要麼乾脆就賴在家裡裝病。
有的時候,譚功達也試著將縣裡的事跟白小嫻說說,小嫻倒是有耐心聽,可根本沒往腦子裡去,聽完了就說:「你一個人管這麼大一個縣,那該有多好玩啊!」或者說:「老譚,要不我們換一換,我來替你當縣長,你去我們文工團跳舞得了。」可見,她也沒把譚功達的話當一回事。
他坐在黑暗中,腦子裡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兩條腿都凍麻了,正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電話鈴就響了。
話筒的那一端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猜猜看,我是誰?」
譚功達有點聽出他是誰來了,心裡又不敢確定。愣了半天,只得冷冷道:「對不起,我猜不到。」
「我是趙煥章。」對方哈哈大笑。
譚功達詫異道:「怎麼,怎麼是你?」
趙煥章反問道:「難道我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
趙煥章把電話打到他家,這還是第一次。而且這個人平常不苟言笑,今天卻在電話裡嘻嘻哈哈的,多少有點反常。沒準是遇到了什麼高興的事。兩個人互致新春問候,又寒暄了一會兒,趙煥章道:
「我給你打電話是為了跟你告個別。」
「怎麼,這大過年的,你還要出差去嗎?」
「不是出差,是出門。」
譚功達聽出他話中有話,正想問個究竟,趙煥章忽然問他:
「老弟,你喜歡養花嗎?」
譚功達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就趕緊說:「喜歡啊,怎麼呢?」
「你是喜歡蘭花呢,還是水仙?」
兩種花譚功達都沒見過,可既然對方問起,他出於禮貌,想了想,硬起頭皮說:「水仙大概好一點吧。」
「那好吧,再見。」
對方沒等他答話,就把電話給掛了。譚功達放下電話,站在桌邊,半天回不過神來。沒來由地打電話拜年,又沒來由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這趙煥章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知道趙煥章是商務印書館編字典的出身,肚子裡頗有些墨水。平常邋里邋遢,連澡都懶得洗,可就是喜歡養個花花草草什麼的,很有些小資情調。據同樣喜歡養花的楊福妹說,他家的院子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盆花,臺階上,院牆上,地上,到處都是。有一年她看中了一盆「美人」,實際上就是狗蠅梅,問趙煥章討,趙煥章倒是給她了。可每過一段時間,他都要登門,去看看他的「美人」怎麼樣了,弄得楊福妹的老孃煩不勝煩。最後,小楊找了個藉口推說這花自己養不活,讓趙煥章又給抱回去了。有一句話趙煥章時常掛在嘴邊,叫做「萬事向衰無藥起,一身躺倒任花埋」。話雖說得頹唐了些,可縣機關的人都知道他惜花如命。
譚功達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到屋外人聲嘈雜,亂鬨鬨一片,他走到窗前,靜靜一聽,原來是「移風易俗、破舊立新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隊員們正在唱歌。在時斷時續的歌聲中,他聽見一個女高音用鉛皮喇叭向居民們喊話。那聲音在寂靜的晚上遠遠地傳來,頗有幾分淒厲。
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著。
電還沒有來。看來,梅城鎮的居民們要在黑暗中度過這個除夕之夜了。
2
正月初八上班的第一天,姚佩佩又遲到了。她推著腳踏車走進縣委大院,看見司機小王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低著頭正在雪地上找著什麼東西。
「小王,你在找什麼呢?」姚佩佩笑著跟他打招呼。
小王抬頭看了姚佩佩一眼,自語道:「咦,我的車鑰匙怎麼忽然無中生有了?」
佩佩被他逗得「撲」的一聲就笑了起來。
「怎麼?我的這個成語又用得不對嗎?」小王傻傻地看著他。
「不對不對。」姚佩佩笑道:「其實,說話不一定要用成語。你就說,我的車鑰匙不見了就行了,多省事!」
「假如我一定要用成語,應該怎麼說?」
「你就說——」姚佩佩想了想,道:「你可以說‘不翼而飛’。」
「那丟了什麼東西才可以說‘無中生有’?」
「什麼東西丟了也不能說無中生有!這個詞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小王「噢噢」了兩聲,又滿地找他的鑰匙去了。
姚佩佩抬腕看了看錶,已經八點半了。那輛吉普車旁還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她知道省裡又來人了,說不定又在四樓大會議廳開會呢。她沒有去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咚咚咚咚跑上樓梯,直接向四樓的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的門關著,裡面隱隱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好像是白庭禹。他說話的嗓門很高,似乎在和什麼人吵架。姚佩佩正要敲門,那扇大門忽然自己就開了,楊福妹手裡拎著一隻熱水瓶,正好出來。
「你有什麼事?」楊福妹道。她的語調和以前一樣,冷冰冰的。
「我來開會呀。」姚佩佩道。說完,就要從門縫中擠進去。
楊福妹一把就把她給拽住了:「領導在開會,沒你什麼事。」
隨後,她拉上門,丟下姚佩佩,一個人下樓開啟水去了。姚佩佩鬧了個大紅臉,心裡道:原來並不是每次上面有領導來,她都有資格去開會的,便滿臉羞慚地下樓去了,一路上不住地在心裡面罵自己「蠢貨」。
一進辦公室的大門,姚佩佩就聞到一股撲鼻的花香。再一看,原來自己的辦公桌玻璃上擱著一盆墨蘭。她還從來沒看見過這麼漂亮的墨蘭,驚喜地差一點叫出聲來了。還是在上海靜安寺的時候,家裡的傭人吳媽因老家就在天目山腳下,每次回家,總要帶回幾盆墨蘭,在花園裡養著。一到了開花的時節,父親就會從花園中挑出一盆,放到三樓的大書房裡,作為消閒的清供。想不到在梅城這個地方,竟然也有這種花,而且養得這麼好!
姚佩佩坐在寫字檯前,慢慢地轉動著花盆,在陽光下細細觀看。這盆墨蘭花葉寬闊,秀麗挺拔,顏色黛中帶綠,泛著一層油油的光亮。三四莖深紫色的花骨朵從花葉中擠出來,結滿了花苞,有兩朵已經開了。花朵的四周有一圈嫩黃色的鑲邊,湊上鼻子一聞,花香馥郁,令人沉醉。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花盆過於普通,雖然顏色倒也配,只是有些殘破,而且上面用小刀刻出來的「蘭在幽谷亦自香」幾個字,也稍微大了一些。
不過,更令她感到不解的,是花盆的底託滿滿地汪了一層水,都漫到玻璃板上來了。她知道蘭花喜燥厭溼,這個人既然養得出這麼好的墨蘭,怎麼還會給它澆這麼多的水?心裡覺得十分奇怪。
憑著她對花草的敏感,墨蘭的香氣中似乎還有一縷淡淡的香味混雜其中,循著這縷幽香,姚佩佩很快在譚功達的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大盆水仙。那養水仙的盆子通體潔白,顯得極為考究,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一般的瓷胚。其中幾枚圓圓的壓花石,溫潤的石紋隱隱可見,宛若山水畫的圖案。水仙花的花莖高而壯,齊齊地開出一片銘黃。盆壁上也有幾個小字:嫣然幽谷。
姚佩佩心裡道,這個養花人似乎很喜歡「幽谷」這兩個字。不過,同樣不幸的是,花盆裡澆了太多的水,花梗上還散落著喝剩的茶葉,讓用來包根的棉花都浮了起來。姚佩佩看了看譚功達的茶杯,杯沿上還殘留著幾片茶葉末子。她找來一塊幹抹布,將盆裡的水洇幹,一邊暗自竊笑,心裡暗暗罵道:這個傻瓜,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少不了要給這兩盆花猛灌一次水。
果然,到了中午,譚功達開完會從樓上下來,看見姚佩佩趴在桌上欣賞那叢蘭花,就衝著她得意的喊道:「怎麼樣,好看吧?我給你的花也澆了水。」
「我就知道是您澆的水,」姚佩佩道,「把花都快淹死了。」
「怎麼,不能澆水嗎?」譚功達認真的看著她,問道。
姚佩佩笑道:「怎麼不能澆?只是一次不能澆這麼多。」
譚功達「噢」了一聲,湊到姚佩佩的跟前,道:「你這一盆怎麼只開了三、四朵,這花叫什麼名字?」
「墨蘭。」姚佩佩道。隨後就問起這花是誰送的,這麼好的花怎麼捨得送人。譚功達臉色凝重,習慣性地皺了皺眉頭,嘆了一口氣,半天才說:「是趙副縣長,趙煥章同志送的。」
譚功達告訴她,剛才省裡來的金秘書長傳達了省委和地委的指示,趙煥章已經被解除了職務。他或許提前知道了這個決定,打算把家搬到老家的鄉下去,在那兒的一個小學當語文老師。因要搬家,他院子裡的花帶不走,就分送給縣機關的同事,留個紀念。
「趙副縣長犯錯誤了?」姚佩佩一臉迷惑地問。
「不清楚。」譚功達道。
姚佩佩因見譚功達一隻手始終捂著腮幫子,說起話來含混不清,嘴裡還不時嘶嘶地往牙縫中吸氣,便問他嘴怎麼了。
「我的牙蛀了。」譚功達說,「昨天痛了一個晚上,腮幫子腫得老高。對了,你這兒有沒有什麼藥?」
姚佩佩說,她那兒有牛黃解毒丸,不過放在家裡了:「要不要我回去取?」她見譚功達遲疑不決的樣子,又補充道:「我騎腳踏車,也挺快的,一會就回來了。」
「算了吧,我還是去
醫院叫大夫看看吧。」說完,他順手抓過公文包,夾在腋下,捂著嘴,哼哼唧唧地走了。
姚佩佩坐在窗前,呆呆地看著那盆墨蘭,心裡惘然若失。她在縣機關工作了這麼些年,與趙煥章總共也沒打過幾個照面,可這個人在遠赴他鄉之前竟然還記得給自己留下一盆花來,她的心裡暖融融的。
她還記得,有天下午會議結束後,開會的人都走光了,他卻漲紅了臉,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裡叼著一支香菸。菸灰落了一身,撣也懶得撣。佩佩悄悄地走近他,生怕嚇著他:「趙副縣長,散會了……」
她又想起今年春節前趙煥章用小楷謄抄的那首浣溪沙詞。它貼在走廊的佈告欄裡,除了自己,沒有人朝它多看一眼。看著那淡紫色的花朵在風中微微翕動,若有所思,若有所語,姚佩佩鼻子一酸,眼中不覺落下淚來。
中午的時候,錢大鈞打來了一個電話,約她去鴻興樓吃飯。佩佩道:「怎麼忽然想得起來要請我吃飯?」錢大鈞只是嘿嘿得笑。佩佩又問:「是單獨請我一個,還是讓我去陪別的什麼人?」
「你來了就知道了。」大鈞道。
姚佩佩騎上腳踏車,來到鴻興樓飯店,由一條逼仄的木樓梯,上了二層。地上的毯子黝黑黝黑的,樓梯扶手也是滑膩膩的,手一碰,就有一種不潔之感。姚佩佩知道,在梅城地方,這已算是最好的飯店了。二樓的大堂裡坐滿了人,服務員領著她側著身子一直走到裡邊朝北的一個大房間門口。她看見錢大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朝她招手。
從省裡來的金秘書長坐在主位,他的右邊依次坐著白庭禹、楊福妹、還有信訪辦的老徐。另外還有幾個人,她一概不認識。姚佩佩見門邊的一張椅子還空著,就惴惴不安地坐了下來。錢大鈞見人都到齊了,就招呼服務員上菜。
金秘書長看上去似乎五十來歲,身穿一件灰色中山裝,口袋上方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大敞著領口,露出了脖子上粗大的喉結。由於距離很近,他嘴角的那顆大痦子分外觸目,似乎還綴著一撮黑毛,樣子看上去更顯陰鷙、兇悍。原來是陪省領導吃飯。可錢大鈞為何偏偏要叫上我呢?由於姚佩佩恰好坐在金玉秘書長的對面,她的眼睛不知該朝哪兒看,只得低下頭,心裡感到無聊,後悔卻是來不及了。
幾道冷盆端上來之後,錢大鈞就起身斟酒。楊福妹推說不會喝,向服務員要了一杯茶。姚佩佩也是要喝茶的,可看見楊福妹要了茶,忽然心生厭惡,連帶著把怒氣撒到茶上,緊抿著雙唇,一聲不吭。好在錢大鈞善解人意,讓服務員給她倒了一杯開水。
白庭禹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正要說話,金玉忽然道:「譚功達縣長怎麼沒有來?」
錢大鈞正要解釋,姚佩佩突然搶在前頭,貿然說道:「譚縣長?他去
醫院看牙了。」
話一齣口,自己聽上去都覺得不對勁,似乎是在急於替縣長分辨什麼。而且這一分辨,反而使得譚功達的缺席,有故意推託之嫌,不覺臉一紅,深深地低下頭,心裡怦怦亂跳。她偷偷地拿眼睛朝四周瞅了瞅,見房內餐桌周圍並無空位。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通知譚功達,錢大鈞在給她打電話的時候,也並未問起他。
白庭禹到底說了些什麼,姚佩佩一句都沒聽清楚。白庭禹說完了話,金玉起身介面道:「白縣長太客氣了。大年三十敝人臨時決定來梅城過年,順便做些調查研究,承蒙各位盛情款待,終日相陪左右,金某感激不盡。今日權借貴縣寶地,略備薄酌,聊表心意,並謝叨擾之罪。」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原來是金玉的答謝酒筵。聽他話中的意思,似乎春節前就已經來到了梅城,而眼下就要辭別回省城去了。金秘書長這麼一說,白庭禹慌忙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招待不周。」
錢大鈞也連聲道:「客氣客氣,金秘書長太客氣了。」
楊福妹也夾在裡面附和道:「對對,招待不周。金秘書長看得起我們,選擇在梅城過年,是我們全縣十幾萬人民的福氣,平時我們請都還請不動呢。」
倒是信訪辦的老徐,雖然職位卑賤,說起話來倒是從容坦然:「細說起來,金秘書長恐怕還要算是半個梅城人吧?」
金玉道:「那倒是。我當年在去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之前,在梅城住過七八年呢。」
「要不等會兒吃完了飯,我們幾個陪著金秘書長去梅城老宅子裡看看?」白庭禹建議道。
金玉略一沉思,便說:「那就不必了吧。蘭芝這一死,房子早歸了公了……我好像聽說,那處房子,如今是譚縣長住著不是?」
錢大鈞點頭道:「52年分房子的時候,女主人剛剛去世,沒人敢住。譚縣長就自己搬了進去,他是個不信邪的人。」說完微微一笑。
姚佩佩見他們把話題扯到別的事情上去,談興甚濃,沒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心裡暗自慶幸,一直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可細細一聽他們的談話,又覺得他們說的話裡大有文章。
原來金玉本來就住在梅城!他的舊宅怎麼又成了譚功達的家呢?那個「蘭芝」又是誰?會不會就是平日裡同事們常常提及的馮寡婦?那金玉和這個風寡婦到底又是什麼關係?正這樣想著,忽聽得白庭禹道:「蘭芝的死,我們也負有不可推託的責任,上面派來的工作組要糾她到街市口批鬥,我們事先並不知情。鎮子上的幾個潑皮無賴趁亂一鬧,事情就變得不可收拾了。等到我們的人趕去搭救,已經晚了一步。她當晚回家就懸樑自盡了,我們的確沒想到,這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對不起金……」
「事情已經過去,也就算了。」金玉點上一支菸,緩緩道:「我和蘭芝雖沒有正式辦理離婚手續,名分上還是夫妻,但思想感情上早已分道揚鑣,沒有任何聯絡了。她是她,我是我。她的死在某種程度上說,也是咎由自取,你們沒有任何責任。只是,我還有些東西,主要是一些信件,還遺留在她那裡……」
錢大鈞道:「要說老宅子裡的物品,當時是老徐負責登記處理的,這事他最清楚。」
老徐接話道:「首飾,銀器,還有幾件貴重的傢俱都作為無主物品歸了公。書籍捐給了梅城圖書館。書信呢,我記得有四百多通,還有一些文稿什麼的,都原封不動地儲存在縣檔案室,我明天就派人去整理翻檢。」
「還整理什麼!」錢大鈞大聲道,「你不要讓任何人插手。待會我和你一起把所有的信件打包封存,過兩天我們派專人給金秘書長送去。」
老徐臉一紅,憨笑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金秘書長未置可否,微微一笑。姚佩佩心裡想,金秘書長心心念念記掛著那些書信,就是擔心信件內容外洩,可老徐偏偏還是要回去「翻檢」!他不把信膽抽出來看,又怎能知道哪些是金玉寫的,真是迂腐得可以!與他相比,錢大鈞的反應就要機敏得多了,難怪縣裡上上下下沒有人不說他好的。正這樣想著,忽然聽見金玉在喊她的名字,「姚佩菊同志……」
他望著她笑。
開始姚佩佩還以為他是在叫別人。「佩菊」這個名字,是祖父給她取的。從出生到1949年解放,沒有人感覺到這個名字有什麼問題,可等到家中遭了大難,舅舅、姨媽、姑媽來上海奔喪,眾口一辭,一口咬定家中的諸多變故都是這個名字惹的禍。「佩者,戴也,什麼人會把菊花佩戴在胸前?只有在死了人的時候。」舅舅說。而在姑媽的眼睛裡,甚至連姚佩佩本人都有了禍水的嫌疑。剛來梅城投奔姑媽的那些年,姑媽成天說她滿臉的陰晦之氣,急了就罵她報喪鬼。後來,她雖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姚佩佩,戶口簿可是改不過來了。這個金玉怎麼會知道她的原名呢?心中一慌,如同夢寐,只是怔怔地看著對方傻笑。
「姚佩菊同志,你吃菜。」金玉道。
媽的,他怎麼知道我叫姚佩菊!心裡狠狠的罵著,可嘴上依然傻傻的笑。她的手也抖得厲害,更要命的是,金玉叫她吃菜,她很聽話地立刻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糟溜魚。可還沒等送入口中,就掉在了湯碗裡,濺起點點湯汁,只得把筷子放在嘴裡吮了吮。她知道當時她的樣子一定傻得可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好在錢大鈞、白庭禹已經站了起來,向金秘書長敬酒。老徐假裝沒看見,惟有楊福妹在一旁看著她,似笑非笑。
沒等到酒筵結束,姚佩佩藉口上廁所,從裡邊溜了出來。一個人沿著空空蕩蕩的街道朝前疾走。她走了好長一段路,這才想起自己是騎車來的,想要回去取,又怕再遇見那夥人。一個人站在街邊,看著一座老虎灶嗤嗤地冒著熱氣,呆呆的發了會兒愣,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天上是明晃晃的大太陽。她怎麼也擺脫不了做夢的感覺。自打她記事的時候起,就擺脫不掉這種怪怪的恍惚感。就好像沒穿衣服在大街上走。在她身上發生的事,沒有一件是有來由的,沒有一件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她看不清別人的面目,可別人只要撇上她一眼,就能見其肺肝,輕而易舉就掌握了她的一切。我不想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不想。天道悠遠,人世深險。我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她似乎隱約可以窺見自己順流而下的命運。就連自己可憐巴巴的藏著、掖著的那點心事,恐怕也要爛在心裡。爛掉到也罷了,最可怕的,說不定遲早有一天,那個躲在紫雲英陰影裡的秘密終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唉,苦楝樹和紫雲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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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有魚米桑麻之鄉的官塘,光今年一年,就餓死了3個人。除去種子和公糧,老百姓的自留糧只夠吃兩個多月。公共食堂關了門。榆樹皮剝下來曬乾,碾粉做成糰子,可以充飢,但不消化,拉不出屎,得天天用手去摳;水草根曬乾碾粉可以消化,但苦澀難嚥。全村人臉部浮腫,看上去倒是胖乎乎的,可是風一吹就會倒下來。榆樹皮早剝光了,現在已經有人吃觀音土了。縣長大人知道什麼是觀音土嗎?是塘泥。村裡的三個老人就是吃觀音土死的。
村長陶國華貪汙腐敗,生活糜爛。他將去年食堂磨豆腐剩下的豆渣偷偷地運回家中,用鹽醃起來,足足吃了4個多月,村民們氣不過,將他從家裡拖出來,暴打一頓,現已癱瘓在床。婦女主任丁秀英為了討口飯吃,仗著自己生得漂亮,竟無恥的出賣肉體。懷了孕,又私下打胎,最終流血不止而死,真是大快人心……
這封長達七八頁的匿名信,譚功達只看了個開頭,就看見信訪辦的老徐笑眯眯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老徐告訴他,去年冒充縣長親戚的那個婦人又到了縣裡,如今正在信訪辦大哭大鬧。工作人員把好話說盡了,她就是賴著不走,口口聲聲鬧著要見縣長。
「你們給她兩塊錢,胡亂打發她回去就是了。」譚功達很不耐煩地道。
「我們給了她三塊錢,都是毛票子,看起來倒有厚厚的一沓,可她蘸著唾沫,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就把錢往地上一撒,罵道:‘你們這是打發叫花子嗎?’看來她這次來,胃口還不小呢。」
「那也不能由著她這樣鬧下去!沒完沒了!」譚功達把手裡的那封信往桌上一丟,氣呼呼地道。
「這次她是帶了鋪蓋捲來的。見我們攆她走,就把鋪蓋往地上一鋪,躺在牆角死活不動了。碰到這樣的硬釘子,我們也不知道該咋辦。」
譚功達想了想,站起身來,喝了一口杯中的涼茶,對老徐道:「行行行,我跟你走一趟。」
走到姚秘書的桌前,佩佩的眼神十分駭異。她先是盯著譚功達看,然後臉一紅,就飛快地轉過身去了。搞得譚功達莫名其妙。
下樓的時候,老徐嘿嘿地笑著,碰了碰他的胳膊,「縣長,你褲子的紐扣!」譚功達一低頭,原來是褲襠的紐子沒扣上,秋褲的兩根紅紅的褲帶穗從裡面鑽了出來……
兩個人來到信訪辦,譚功達一眼就看見牆角的花布被褥上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她手裡攏著一個青布包裹,腿上扎著褲腳,腳蹬一雙棉布鞋,鞋底穿了幫。旁邊還坐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這婦人見了老徐和譚功達兩人進來,不起身,也不說話,索性架起二郎腿,將臉側向一邊。倒是那個小男孩,望見生人,有幾分膽怯,緊緊地偎在她娘身上。譚功達在牆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對婦人問道:「大嫂從哪裡來?」
婦人用手一擋,低聲道:「不敢當!民婦是夏莊人。」
譚功達笑道:「大嫂大老遠從夏莊跑到縣上來找我,可有什麼事情?」
婦人冷冷地笑了兩聲:「不知縣長大人果真記不得民婦了呢,還是在裝糊塗?」
老徐一愣,心中暗想:瞧這架勢,這個婦人和縣長說不定還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若她是縣長過去的一個相好,自己夾在當中倒有些不便,正想找個藉口迴避,忽聽得那婦人道:「真是貴人多忘事!去年春上,在去普濟水庫的工地上,民婦與縣長是見過面的。」
譚功達剛才與她一打照面,就瞧著幾分面熟,可要說起什麼時候、在那裡見過她,倒也頗費思量。聽婦人這麼說,譚功達和老徐都鬆了一口氣。譚功達很快就記起來:去年水庫大壩因移民一事與村民發生爭執,有個名叫王德彪的,不慎跌入山澗,摔死了。眼前這個婦人,想必就是王德彪的遺孀了。說起來,王德彪還是夏莊鄉鄉長孫長虹的外甥。這個孫長虹因死者是自己的親眷,竟然第一個帶頭鬧事,譚功達一肚子火氣,到今天還沒消呢。想到這裡,譚功達把臉一沉,語調頓時變得嚴厲起來:「事情不都已經解決了嗎?你還到縣上來鬧什麼鬧!」
「解決個屁!十八塊錢的撫卹金,就能換條人命嗎?連棺材錢都不夠。這年頭,到處鬧饑荒,我們孤兒寡母,眼看著就活不下去了,不找縣上,你讓我找誰去呀?」婦人的口氣也強硬了起來。她使勁地捏了一下鼻子,捏出一條長長的鼻涕來,不知道朝哪裡甩,最後就抹在了旁邊的牆上。
「生活上有困難,可以找鄉里解決。再說了,那個孫長虹,不是你們家的什麼親戚嗎?」誰知譚功達一提起孫長虹,那婦人一骨碌從地上站了起來,指著譚功達吼道:「他的鄉長不是早給你們換了嗎!他現在連自己都只有躺在床上等死的份了,怎麼能管得了我!」
譚功達聽出她話中有話,更不知道孫長虹被免職的事情從何說起,正想問問怎麼回事,只見那婦人突然把手一拍,眼睛朝上一翻,嘴角一抽搐,忽然呼天搶地地大哭起來,雙手捏成拳頭,把自己的胸脯擂得咚咚直響。她那柔軟的胸脯竟然能發出如此結實、堅硬的聲音,令譚功達感到十分震驚。她一邊哭叫,身體竟軟綿綿地癱了下去,就勢在地上打起滾來,兩隻腳上的布鞋都踢掉了。那孩子受了驚嚇,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看了看譚功達,又看了看滿地打滾的母親,也跟著哇哇大哭。老徐費了半天的手腳,和信訪辦的幾個人死拖活拖,才將那婦人弄到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涼水端過去。
那婦人也不伸手去接,嘴裡道:「縣長若不給我解決,我們母子倆今天就死在你這裡。」
譚功達道:「那麼依你說,你要怎麼解決?」
婦人見譚功達口氣上讓了步,立即止住了哭泣,低頭想了半天,說道:「要依我,你們先給我那死鬼弄個烈士噹噹。」
普濟水庫那件事,老徐也曾有所耳聞。婦人今天這一鬧,總算是讓他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見婦人提出要評烈士,就笑著勸道:「這烈士也不是隨便評的。你丈夫並不是因公犧牲,而是失足掉下懸崖的,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們就是鬧到北京,他也當不成烈士。」
「那你們就在縣機關給我安排個工作。夏莊那個晦氣的地方反正我是不想回去了。」
老徐道:「在縣機關找工作,也沒那麼便當。機關裡都是舞文弄墨的人,你來了,能做什麼呀!」
「字我倒是一個不識,」婦人道,「不過什麼事都會做,而且紡得一手好線……」
譚功達見這麼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就把老徐悄悄拉到一邊,低聲道:「你手邊有沒有錢?」
「有。」
「多少?」
「剛剛領的工資,不到四十塊。你要多少?」老徐問他。
「全給我。」
老徐開啟抽屜,將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的一迭鈔票交給譚功達。譚功達又從自己的衣袋裡找出一些錢來,湊成了五十塊,遞給那婦人,道:「這五十塊錢,算是我個人送你的,你回去到集市上買點糧食,好好過日子,別沒事就往縣上跑,路也夠遠的。」
那婦人看見這麼多錢,眼睛一亮,趕緊站起身來接。嘴裡還嘟噥道:「我怎麼好意思要你的錢,我這成什麼人了?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可話沒說完,她就一把從譚功達手裡把錢搶過來,撩起褂子,將它藏到棉襖的口袋裡,嘴裡仍不住地說:「這叫我怎麼好意思,這都成了什麼人了。」臉上又是笑,又是哭,說完又拉過那孩子,要他給譚功達磕頭。
她大概做夢也沒想到,縣長能給她這麼多錢,渾身上下哆嗦個不停。譚功達見她面目憔悴,衣服髒亂,可她的那段脖子倒是白得發青,眉宇間隱約還有一些嫵媚之色,推算她的年齡,也不過三十出頭……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再看看那個皮包骨頭的孩子,譚功達心裡也不是滋味。
老徐把母子二人送出門外,又留譚功達喝茶。兩人隔桌而坐,說了一會閒話。老徐忽然笑著問他,什麼時候能吃到他的喜糖。他說這事在縣機關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不知是真是假。譚功達知道他所說的是他和白小嫻的事,因老徐不是外人,譚功達笑了笑,說:「事情也不能說沒有,只是雙方年齡相差太大,八字還沒一撇呢。」
「年齡差個十歲二十歲的不是問題,」老徐道,「你知道鐵托嗎?」
「怎麼不知道?
羅馬尼亞的一個元帥。」
「不是羅馬尼亞,是南斯拉夫。」老徐笑著糾正道,「他有個夫人,名叫萬卡·布羅茲,她的年齡比鐵托小了32歲,不也金玉良緣,琴瑟調和,革命夫妻,其樂融融嗎!」
見譚功達不吱聲,老徐又問他,打算什麼時候成親。
譚功達道:「她父母倒是主張早一點把婚事辦了。可小嫻怎麼也不答應,她說要等到第二個五年計劃實現,才結婚。」
「第二個五年計劃?」老徐扳起手指,算了算,「這麼說,還得等個兩、三年。要依我說呀,這種事急不得,可也等不得。」
「您是說……」譚功達問道。
老徐把腦袋往這邊湊了湊,神秘地乾笑了兩聲,說道:「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這是誰的詩?」譚功達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徐。
「武則天。」老徐說。
老徐覺得自己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可縣長就是不懂他的意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才崩出一句話來:「你不打,它就不倒。掃帚不倒,灰塵不會自己跑掉。你懂不懂?」
「這又是誰的話?」
「毛主席。我的意思……嗨,反正,這麼跟您說吧,」老徐瞅了瞅四周,壓低了聲音,對他道:「這姑娘家害羞忸怩是免不了的,比方說你要拉她一下手,她都不讓,可你要以為她真的不願意,那就傻了。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譚功達的眼神里還是有點迷離,眉頭倒是越蹙越緊了。
老徐見譚功達似乎對男女之事渾渾噩噩,渾然不懂,只得亮出了他的最後一招:「譚縣長,這花,你要不給她澆水,她能自己開嗎……」
白小嫻過完年,已經從鄉下回來了。這天晚上,他和白小嫻約好在家中見面。這還是小嫻第一次答應到他家裡來約會。這是一個不錯的預兆,至少可以說明,事情在不知不覺中有了很大的轉機。
譚功達從信訪辦出來,一路上都在琢磨著老徐跟他說過的話,越想心跳得越厲害,步伐隨之加快,到了最後,連氣都倒不上來了。這個老徐,別看他老實巴交的,沒想到還有這一手。哈哈。
回到辦公室,一看牆上的大掛鐘,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姚佩佩也沒去食堂吃飯,正伏在桌子上就著白開水啃燒餅呢。譚功達就問她還有沒有乾糧,姚佩佩滿嘴唇都是芝麻屑,嘟嘟囔囔地說:「我只買了一塊,要不我分你一點?」
譚功達想了想,說:「好吧。」
姚佩佩就從沒有吃過的那一頭掰下一塊遞給他。隨後,就翻開桌上的一本工作日記,告訴縣長上午都有哪些人打來電話,哪些人來訪,說了哪些事情。譚功達根本就沒有用心聽,腦子裡在盤算著別的什麼事,因為他很快就打斷了姚秘書的流水賬,吩咐她道:「姚秘書,下午你就不用上班了。你去一下
圖書館,幫我查一下鐵托的生平資料。」
「鐵托?」
「對,鐵托。」
姚佩佩「噢」了一聲,將這件新任務記錄在本子上,端起水杯,出門往盥洗室去了。
這天下午,譚功達也沒在辦公室待著。姚佩佩前腳出了門,他後腳就溜了出去,來到梅城供銷社,想買件新襯衫。女售貨員認得他是縣長,態度熱情得有點過分。不過她告訴譚功達,供銷社還從來沒有賣過襯衫,只賣布料。想要現成的襯衫,得買布料讓裁縫去做。譚功達又去了一家百貨公司,兩三家布店,答覆均是如此。偌大一個梅城縣,竟然買不到一件新襯衫!看來明天得專門開個會,好好研究研究。
隨後他去澡堂,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讓師傅替他搓了背,修了指甲。出了澡堂,見時間還早,又去剃頭店理髮修面。躺在理髮館的椅子上,滿嘴塗滿了涼涼的剃鬚膏,譚功達一會想著白小嫻,一會想著老徐露骨的煽動,心裡彷彿有了底氣似的,漸漸地出了神。只要用水來灌溉,幸福的花蕊遍地開。你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親口嘗一嘗。咚咚咚咚鏘……
4
六點鐘還不到,天就早早地黑下來了。譚功達和白小嫻約好了在西津渡的牌樓底下見面。雖說昨天就開了春,天依舊冷得厲害。呼嘯的西北風中,不時落下雪珠子,在石砌的地面上跳躍著。譚功達在那兒一直守到七點半,還是不見白小嫻的人影。
西津渡這個地方是很容易找的。她到七點半還不來,恐怕是遇到了什麼事。譚功達在那兒又等了半個多小時,直到附近一家水站的燈火都熄滅了,這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譚功達忽然想到,要是有一部電話機,能跟著人走,那該多好啊!可細細一琢磨,又覺得這個念頭太過荒謬。這電話機跟著人走倒不難,可電話線怎麼辦呢?過去的戰爭年月,電話機總是跟著指揮部轉,但也得有通訊兵去架線哪!錢大鈞過去幹的就是這個。假如將電話線埋在地底下呢?每隔50米安一部電話機,這樣一來,不論人在何處,都可以隨時聯絡了……這樣想著,譚功達不禁興奮起來,白小嫻的失約帶給他的巨大痛苦頓時大為減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打算將這個奇妙的想法記下來,明天拿到縣常委會上去討論,可他怎麼也找不到鋼筆。
他沿著河堤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又推翻了原先的設想。道理很簡單:打電話的人固然可以隨時找到電話機,但接電話的人是流動的,你根本無法確定對方的方位。即便是大街上佈滿了電話機,你也不知道究竟該撥哪個號碼。很顯然,這個設想是行不通的。那麼,改成無線電通訊呢?他在電影中看過,朝鮮戰場上計程車兵,背上都揹著無線電報話機,上面還有一個「丫」字形的柔軟的辮子……可你也不能要求人人上街都揹著那麼重那麼大的一個鐵匣子!等到他把自己的一個又一個設想逐一推翻之後,他已經快到家門口了。隔著光禿禿的樹林,譚功達看見院門口的籬笆邊上遠遠地站著一個人,他的心裡漫過一陣驚喜的狂潮……
「我的耳朵都快凍掉了!」白小嫻籠著袖子,跺著腳,口裡吐出團團白氣,對著他抱怨道。她的身邊還有一個白布袋子,一個尼龍網兜。
「不是約好了在西津渡見面嗎?」譚功達道。
「我在那等了兩個小時,差不多快到七點了,還是沒見你來接我,這才找到這兒來了。」白小嫻氣咻咻地說。
經她這麼一說,譚功達才猛然想起來,西津渡東西兩面都有牌樓,相隔差不多二里地呢。她一定是去了東牌樓,那兒有一個很大的露天集市。想到這兒,譚功達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小嫻道:「我一說馮寡婦的老屋,圍著我拉活的三輪車伕沒有人不知道的。」
譚功達掏出鑰匙來開門,揶揄道:「看來,你還是蠻聰明的嘛!」
「聽你的口氣,你以前一直以為我是個傻子囉?」小嫻提高了聲音。
在黑暗中,譚功達判斷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生氣,便趕緊從她手裡接過東西,對她道:「不傻不傻,一點都不傻。這包裡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沉?」
小嫻道:「是你丈母孃送給你的臘腸、花生、江米粉,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反正我也搞不清。」
聽到小嫻稱她自己的母親為「你的丈母孃」,譚功達不禁回過頭去,偷偷的看了她一眼,心裡覺得美滋滋的。
兩人進了屋,把東西放下,譚功達就要帶她去街上找館子吃飯。「這麼晚了,乾脆我們在家裡做點吧,對付著吃一頓就算了。」小嫻不住地往手裡哈著氣,將頭上的一塊紅色的方巾取下來,抖了抖雪粒,又紮在脖子上。
「我可是隻會下掛麵。」譚功達說,「小嫻,你會做飯嗎?」
「做飯我不會,」白小嫻抬頭朝屋子裡四下打量,嘴裡道:「不過,我會燒火。」
她說小時候一到寒冬臘月,她有事沒事就愛往廚房裡鑽。灶膛裡生著火,最暖和。她家有個長工,叫張媽的,常摟著她在灶下講故事,時間長了,也會讓她幫著燒把火。她媽媽一開始不願意她跟那幫下人成天混在一起,可有時候過年,家裡來了客人,廚房裡忙不過來,母親又會扯著嗓子叫她:「小嫻小嫻,去廚房幫張媽燒火去!」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小時候的事,忽然抓過譚功達的一隻手來,擼起他的袖子,看了看他的手錶:「呀,這麼晚了,趕緊去廚房弄點吃的,吃完了我就該走了。」
譚功達見小嫻忽然抓他的手,心裡著實抖了兩抖。可一聽說她吃完飯就要走,明顯是不想留在這兒過夜的意思,又像是被潑了盆冷水,心裡涼了半截。兩個人來到灶堂,譚功達在鍋裡放了幾瓢水,白小嫻果然在灶下生起火來。很快,火光就照亮了她的臉。譚功達只有低下頭來,才能透過放油燈的牆孔端詳她那張好看的臉。小嫻也透過方孔看他,朝他嫣然一笑。柴火在爐膛裡劈劈啪啪地燒著,那張臉看上去就像一扇被落日映紅的花窗。鍋蓋的四周已經有絲絲的熱氣冒出來了,他的心也像裊裊上升的熱氣一樣,飄了起來。
「喂,你冷不冷?」小嫻問他。
「不冷,不冷!」譚功達吃了一驚,慌忙道。
「你也來灶下烤烤火吧。」說著小嫻在小板凳上往裡面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了一小塊地方。
她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我的腿為什麼會發抖?我的喉嚨為什麼會咕咕叫?我的血管為什麼就像要爆裂似的?我的腸子為什麼會像亂麻繩一樣扭結在一起?見鬼!我為什麼會想死?為什麼會覺得這世上的萬物原來這般空虛?!這般讓人傷心!我的姑奶奶。我的親姑奶奶。我要抱住你。我今天是豁出去了!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什麼也擋不住了!你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反正老子要抱住你!我要讓你變成爛泥!變成灰燼!變成齏粉!我要天塌地陷,我要死……
他狠狠地嚥了兩口唾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繞到灶下,愣愣地看著小嫻怪笑。小嫻也歪著頭,撲閃著漂亮的大眼睛,衝著他笑。可她笑著笑著,臉色就漸漸地變了。嘴唇就粘在牙床上,再下不來了。
譚功達口中急急地叫了聲「小嫻」,身體向前一縱,以
泰山壓頂、排山倒海之勢朝她猛撲過去,將她按在了麥秸稈中。白小嫻沒有任何防備,經他這一撲,往後便倒。灶鐵敲在鍋底上,灶膛裡頓時
火星四濺。她的腦袋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上,一時間天旋地轉,嗓子裡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忍不住直想嘔吐。她還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譚功達的一隻手早已從她的棉襖底下伸了進來,她的胸脯一陣冰涼。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白小嫻對譚功達的閃電突襲採取了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那不是出於隱忍和縱容,而是完全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她的大腦出現了短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是眨巴著眼睛,似乎在想著什麼不著邊際的心事。可譚功達這這段間隙中也無所作為,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嘴裡「媽呀媽呀」地亂叫著,哼哼唧唧,手忙腳亂,像頭豬一般在她懷裡亂拱。很快,回過神來的白小嫻決定反擊。她的武器是尖叫。那是一種譚功達從未從未聽見過的持續不斷的尖叫。
「不要叫!不要叫!」譚功達壓低了聲音對她說。
可白小嫻叫得更厲害了。他伸手去捂她的嘴。白小嫻在掙扎中,手碰到了灶鐵,她悄悄地抓住了它。她把灶鐵舉到譚功達的眼前,嘴裡嘟嘟囔囔地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灶鐵通紅的一段已經頂在譚功達的胸前。他的棉衣立刻發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譚功達像個被人繳了械的俘虜,慢慢地站了起來,高舉著雙手,向後退卻。白小嫻用灶鐵杵著他的胸脯,一直把他頂到了水缸邊的牆旮旯裡。
「流氓。」白小嫻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並不高,聽上去就像是在輕聲地嘆息:「流氓。你是個流氓。原來你是個流氓。他媽的你竟是個流氓!」
很顯然她受到了過度的驚嚇,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這幾句話。她將灶鐵往水缸裡一丟,「嗤」的一聲,水缸裡就騰起了一股白煙。她一手提著褲子,在廚房裡轉悠了半天,滿嘴胡言亂語,自己都不知說些什麼。最後,她終於找到了廚房的門,拉開它,正要出去,又踅了回來,從地上撿起那根褲腰帶,看著譚功達,輕聲道:「你這兒,一點也不好玩,真的不好玩。我走了。再見。」
白小嫻沒有迴文工團駐地,而是徑直去了她叔叔家。白庭禹那會兒睡得正香,忽聽得有人咚咚的砸門,嚇得他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他跑到
客廳裡,老婆早已裹著一條毛毯,把門開啟了。她看見白小嫻披頭散髮,目光痴呆地站在門口。夫婦二人趕緊把她拉進屋來,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忙問她出了什麼事。
白小嫻依舊像個夢遊人似的,兩眼發直,嘴裡喃喃道:「強xx,強xx。狗日的,強xx。」
白庭禹看見她滿臉是血,上嘴唇腫得老高,脖子上也有一道紫色的瘀痕。夫婦二人圍著她問了半天,問她到底是被誰強xx了,她也不答話,只是一個人在那自問自答。夫婦二人飛快地對望了一眼,白庭禹對老婆道:「你先去幫她洗洗,找身乾淨的衣裳替她換上,再來說話。」
當白小嫻裹著一條薄棉被再次回到客廳裡的時候,她的嘴唇上已經塗了一點紫藥水,看上去就像剛剛吃過桑椹一樣。她縮在沙發上,身體仍然在簌簌發抖。白夫人給她端了一杯熱水,白小嫻端起杯子就扔在了對面的牆壁上。牆上掛著一幅恩格斯的畫像,玻璃相框晃了兩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又抓起菸灰缸,嚇得白庭禹一閃身,那菸缸飛向了牆角花梨木架上的魚缸,魚缸碎了,水「譁」的一聲瀉到地上,那紅金魚卻還在地上撲騰著。
看到侄女大發雷霆,白夫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笑道:「砸吧砸吧,你想怎麼砸,就怎麼砸。你知道砸東西了,證明你沒有瘋。」
白庭禹卻是早就不耐煩了。他從煙盒裡取出一支菸來,並沒有抽,只是放到鼻前聞了聞,冷冷的說:「說吧,孩子,誰強xx了你?我馬上通知公安局去拿人。」
白夫人瞪了他一眼,一個勁地給他遞眼色,隨後走到他身邊,附耳道:「是譚縣長。」
白庭禹一愣。一個人想了半天,把他那掉光了頭髮的禿腦袋摸了又摸,忽然笑了,嘴裡自語道:「哈哈,譚功達,你這小子!哈哈,這回你倒是真急了!動真格的了。你不是吹牛說,女人對你可有可無嗎?哈哈。」
白小嫻不依不饒。她連哭帶叫地把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從頭到尾給叔叔講了一遍,並讓他馬上下令去抓人:「去遲了一步,就叫這狗日的跑了!」
白庭禹笑眯眯地聽完了白小嫻顛來倒去的哭訴,對侄女道:「小嫻,這,這這,這不叫強xx……」
白小嫻一聽叔叔這麼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氣得杏眼圓睜,又要摔東西,可茶几上的一隻景泰藍花瓶已被他嬸子搶先一步抱走了。
「這都不算強xx,算什麼?」
「這不叫強xx。」白庭禹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他都摸了我的xx子了,還不算強xx嗎?」白小嫻叫道。
「你小點聲!」白庭禹低聲提醒她,「鄰居都讓你吵醒啦。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那不是強xx。」
「那是什麼?啊?你說,那是什麼?」
「那叫操之過急。」白庭禹話一齣口,自己也笑了起來。他夫人強忍住,抿著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同時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
「他把我褲腰帶都扯下了,這流氓!你們不去抓人,我明天一早就去縣裡告他。」
白庭禹終於將那支菸點上,道:「你就是告到縣裡,最後不也是由我們來處理?何況人家還是縣長呢。」
「縣裡告不贏,我就去省裡,省裡不行,我就上北京,絕不能讓他逍遙法外。」白小嫻的牛脾氣上來了,怎麼勸都不行。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的時間裡,白庭禹列舉了大量的事實,擺出了無數的道理,運用十分嚴密的邏輯,來反覆論證這件事為什麼不算強xx,而是男女之間一種十分常見,並且正當的行為。甚至就連馬克思和夫人燕妮之間也不能完全避免。這種行為雖說和強xx在形式上差距不大,但動機卻大相徑庭。這種行為的後果之一,是為了繁衍後代,一句話,是為了我們的革命事業後繼有人,也可以說,關係到黨和國家的未來:「譚縣長的性子的確是急了一些。尤其是你們還未結婚,他這麼做是不恰當的,我們應當對他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可你想一想,譚縣長四十多歲的人了,一心撲在全縣的工作中,到今天還沒娶上媳婦,這難道不應該值得我們敬愛嗎?人非草木,也有七情六慾嘛!一時急火攻心,鬼迷心竅,做出些越軌舉動,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這是每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不僅不能迴避,而且必須嚴肅面對的事……」
一番話說得白小嫻將信將疑,雖說嘴上仍不服軟,心裡畢竟漸漸地安靜下來了。尤其是當她聽說馬克思和夫人燕妮之間也免不了這樣醜惡的勾當,頓時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白小嫻平時最崇拜馬克思和燕妮了。她曾一度宣佈,將自己的名字改為白燕妮,而且逢人就說,你們以後不要叫我白小嫻了,就叫我白燕妮好了。可是沒有人把她的話當真,同寢室的女孩仍然叫她白小嫻,她甚至早早為自己婚後的生活作了周密的安排,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讓譚功達留鬍子。她仔細觀察過了,譚功達的鬍子又濃又密,若是好好留個幾年,說不定也能和馬克思不相上下。不過,她在內心一點也沒有原諒譚功達的意思,她特別受不了他像個豬一樣亂撞亂拱,哼哼唧唧,滿嘴胡言亂語,其下流無恥,簡直令人髮指。
白夫人招呼小嫻上床睡覺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窗戶上已泛出微微的白光。由於興奮過度,白庭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起來上廁所,看見老婆的房中亮著燈,兩個女人仍然在唧唧喳喳地說著什麼。他解完手出來,走過老婆的房門口,就聽得裡面小嫻的聲音道:「他扒掉了我的褲子……反正什麼都被他看了去,今後我對他還有什麼秘密可言!」
老婆咯咯地笑了兩聲,安慰她道:「傻閨女,就是給他看了去,也沒什麼要緊!反正你們結了婚,他遲早是要看的。夫妻之間,還說什麼秘密!」
小嫻道:「可他還咬我,真的像條狗一樣!我的嘴唇就是被他咬破的。」
夫人道:「這是好事。說明他還年輕,火力壯。」
「這怎麼是好事呢?」
「這個你現在還不懂,以後就知道了。」老婆嘿嘿地笑著,「像我和你叔叔這樣,一人佔一個屋,平常一年到頭連話也說不得三四句,清湯寡水,這與守活寡又有什麼兩樣!」
白庭禹聽到這裡,只得齜牙咧嘴,暗暗苦笑。他搖了搖頭,躡手躡腳地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上午,白庭禹到縣裡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見譚功達正在那兒等他。白庭禹見他抓耳撓腮,欲言又止的樣子,臉憋得通紅,就猜到他是為昨晚的事情而來。他沒事般地笑了笑,拍了拍譚功達的肩膀,對他說:「老譚哪,什麼都別說了!事情呢,我都替你解決了。你可得好好請我吃一頓。」
「好說好說,」譚功達道,「那個自然,我,我當時也是一下亂了方寸。」
「這算得了什麼事?不過你以後可得悠著點,人家畢竟才二十出頭。」
「當然。當然。」譚功達道。
「依我之見,你好好給人家寫封信,道個歉,好好解釋解釋。」
兩個人又說了些別的事,譚功達起身告辭,白庭禹將他送到門外,忽然拉了他一把,笑道:「昨晚我們家的魚缸被小嫻砸碎了,你得記著給我買新的。」
5
吉普車行駛在通往普濟的煤屑公路上。姚佩佩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嘴裡噙著一枚糖果。車窗外雨下得正大,譚功達坐在後排,鼾聲如雷。在刷刷的雨聲中,佩佩覺得四周有一絲難言的靜謐之感,似乎雨幕將她與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隔開了。她覺得心裡很安穩,不時有雨滴滲過車頂的篷布,落在她臉上,涼涼的。車窗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見。
從春分到穀雨這段時間,是梅城一帶的雨季,也是一年之中難得的農閒季節。縣機關大大小小的幹部都被譚功達趕到運河水利工地去了。楊福妹留守值班,幹部們全都下了鄉,偌大的辦公樓忽然變得一片沉寂。除了老弱病殘之外,她有時在樓道里成天碰不到一個人,連食堂也是空空蕩蕩的。
譚功達鬧了一段時間的腎炎,在醫院打點滴。他不時地打電話給姚佩佩,通知她幹這幹那。最要命的,譚功達不知從哪裡聽說自己會寫文章,要她給縣廣播站寫幾篇通訊。雖說縣長口授了大部分內容,可這種官樣文章比不得自己寫日記,每寫一句話,都得在自己的心裡來一番掙扎和搏鬥。短短千餘字的廣播稿,常常弄得她心力交瘁。日常工作之外,佩佩一有空時常往圖書館跑。圖書館也沒什麼人。女管理員整天坐在視窗打毛衣,有時還會將家中的毛豆帶到單位來剝。姚佩佩胡亂地從書架上拿下書來隨意翻看。她第一次知道楊梅、草莓和梅子並不是同一種植物;知道了毛主席還可以叫毛潤之,而且還先後娶過好幾個老婆;知道共產黨居然是在嘉興南湖的一條船上成立的。也許還下著雨,說起來還挺有詩意的呢,就像古時候文人的一次雅集。二十幾個人說說笑笑,就把這個世界擺平了。轉眼之間,天地竟然為之變色,真是令人敢想像……這些婦孺皆知的常識,姚佩佩卻像在看西洋鏡似的充滿了好奇。不過,她想到自己和這個世界如此隔膜,也會覺得悵然若失。
譚功達讀了她的文章,有時會從
醫院專門打電話給她,表示讚賞。姚佩佩雖說有點害羞,心裡還是覺得挺受用,虛榮心再一次沉渣泛起。她被姑媽逼著給譚功達往醫院送過一次雞湯。兩個人居然在病房裡談了一個下午的話,這讓佩佩心裡覺得怪怪的。兩個人成天坐一個辦公室,就像仇人似的,有時一天也說不上一兩句話,可到了醫院裡,兩個人忽然都變得婆婆媽媽的。佩佩竟旁敲側擊地問起他的婚事,譚功達倒也不避諱。說起未婚妻,居然也「小嫻小嫻」的叫得挺親熱。
這是一段悠閒的日子,一天到晚下雨。佩佩覺得吃飯做事睡覺,就連做夢都十分安逸。她甚至幻想著,要是能夠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這個世界會變得多麼清靜!慵懶!讓她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料,譚功達病一好,立刻就故態復萌,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嚴峻了。隨後,她突然接到通知,第二天一早隨譚功達下鄉。
這天晚上,姑媽在為她打點行李的時候,姚佩佩忽然想起縣長曾讓她去查閱一下鐵托的生平資料,可是這些天,她把
圖書館的書都翻遍了,也沒有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她問過了圖書館的每一個管理員,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她又去問湯碧雲,碧雲道:「中國姓鐵的人倒不多,你去查查鐵木真,沒準是他家的一個什麼親戚吧。」
她看見姑父在一旁抽菸,想到他在梅城中學教書,沒準見多識廣,就去向他打聽,姑父想了想,說:「從來沒聽說過,你有沒有聽錯?」
正在這時,在一旁忙著的姑媽突然開口說:「咦,我記得隔壁的媒婆說,古時候有個人叫西門慶的,倒是有個托子來,不過是銀的,不是鐵的……」
一語未了,弄得姑父「噗噗」地笑了兩聲,好一陣才止住笑,慍怒的對姑媽道:「你別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亂七八糟的瘋話,你知道那托子是幹什麼用的嗎?」
是啊,西門慶的托子是幹嘛用的呢?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吉普車行駛到縣糧站附近的時候,司機小王突然踩下了急剎車。車輪打滑,車身「吱」的一聲就橫了過來,差一點翻在了路邊的排水溝裡。姚佩佩看見公路上新設了一個臨時哨卡,幾個身穿黑色雨衣的人跨著卡賓槍,手臂上佩戴著紅袖章,正在盤查過路車輛。吉普車剛停穩,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懷裡夾著兩面三角旗,脖子上還掛著一枚金屬的哨子,朝他們走來。
姚秘書趕緊開啟車門。雨還在下著,那人的帽沿不斷的往下滴著水。這人將腦袋從車門裡伸進來,看了看,傲慢地命令道:「證件。」
姚佩佩和小王趕緊掏出證件,遞給他,那人看了看,還給了他們。又對坐在後排的譚功達道:「你!」
譚功達剛剛睡醒,大概一時還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他打著哈欠,將公文包擱在腿上,從裡邊取出證件,遞給他。
「嗬,還是個縣委書記。」那人笑了起來,露出了嘴裡一排發黑的齲齒:「請問你有煙嗎?」
譚功達愣了一下,很不情願的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支被壓扁了的「大生產」遞給他。那人把煙往嘴裡一叼,小王趕緊替他點上火。那人深深的吸了兩口,閉上眼睛,好一會才說,他們是省軍區的,正在奉命協助公安部門抓捕一名重要的案犯。那人流裡流氣,神色曖昧,似乎故意將煙吐在佩佩的臉上,燻得她眼淚直流,她只得拼命的把脖子扭到一邊。
「有點嗆,是不是?」那人大聲的咳嗽著,笑著問她,「你知不知道去上會的路該怎麼走?」
姚佩佩只覺得臉上涼涼的,一時弄不清是雨點還是他的唾沫星子。姚秘書說,她從未聽說過「上會」這個地名。小王也說不太清楚。那人將菸頭在吉普車的反光鏡上摁滅,砰的一聲把車門撞上,抓起胸前的那枚哨子,塞到嘴裡吹了一下。
吉普車通過哨卡之後,小王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對佩佩道:「我一看見戴紅袖章的人,心裡就直哆嗦,何況他們還帶著槍,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毛蒜皮。」
小王又把成語用錯了。他應該說「雞皮疙瘩」才對。可佩佩的心裡也像這雨天的陰霾一樣,溼溼的,蒙著一層黴斑,沒有心思去糾正他。這時,她忽聽得譚功達在後面問了一句:「小王,你的成語比賽怎麼樣了?」
「縣長您就別提了,」小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第一輪我就被他們處之泰然了。」
怪不得小王成天狂練成語,原來他是在參加成語比賽呢!姚佩佩心裡想。不過——
「什麼叫做處之泰然?」姚佩佩不解地問。
小王道:「處之泰然你怎麼不懂?就是被淘汰了。」
他們抵達普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吉普車在普濟車站附近拐入了一條泥濘不堪的土路,往前又開了一段,向左進入了一個又長又深的巷子,出了巷子往右,有一大片水塘。水塘的四周披掛著一叢一叢的連翹,開滿了白色的小花朵。水塘對面就是一片粉牆黛瓦的幽深庭院。姚佩佩看見院門邊遠遠地站著一簇人,最前面的那一位穿卡嘰布中山裝的,佩佩記得,就是上回見過面的高麻子。
汽車剛停穩,高麻子就帶著幾個鄉幹部圍了過來,跟譚功達敘起了寒溫。有一個自稱叫孟四嬸的女人見佩佩落了單,就走到她跟前,嘴裡寶寶、寶寶的叫個不停。又是摸她的頭髮,又去捏她的手。姚佩佩想到自己都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還被對方稱作「寶寶」,心裡覺得莫名其妙。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嚇得她直往小王身後躲。
小王悄悄地將她喊到一邊,道:「這個孟四嬸,老家住在長江中心的州上,那個地方的人,就是這個風俗。別說是二十歲,你就是七八十歲,他們為了表示親熱,都照樣叫你寶寶。但反過來卻不行,你不能叫他們寶寶,那是罵人的話。」
姚佩佩聽得似懂非懂,好在那孟四嬸已經放過了她,手裡挎個竹籃子,到河邊洗菜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高麻子不住地偷偷打量姚佩佩。他的眼角堆滿了眼屎,多喝了幾杯酒,說起話來也顯得特別興奮。姚佩佩被他盯得怪不自在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譚功達也有了幾分醉意,喝到後來,就和高麻子划起拳來。
姚佩佩平常最厭惡男人在酒桌上划拳,沒想到平常不苟言笑的譚縣長竟然也深諳此道,心裡倦倦的,有些不悅。高麻子再次用眼角的餘光盯了佩佩一眼,藉著濃濃的酒意,當著眾人的面,對譚功達道:「縣長果然好眼力,你是從哪裡找出這麼一個百裡挑一的美人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
姚佩佩的心裡猛地一驚,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心裡說,這高麻子喝多了酒,一定是把我誤認作白小嫻了,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她見譚功達並無幫她解釋的意思,一生氣,便冷笑道:「高鄉長,您恐怕是認錯人了吧。」
她這一喊,高麻子也鎮住了,眨巴著他那對綠豆老鼠眼,彷彿一時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半晌才狐疑道:「沒錯呀,縣長的未婚妻不是文工團的白小嫻嗎?可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半個月前她們團來運河工地巡迴演出,我還和她照過一張像呢,怎麼會錯?」
姚佩佩的臉更紅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瞅著她。原來人家並沒有說錯,是自己自作多情。這高麻子,你說白小嫻,可眼睛看著我幹嗎?佩佩又氣、又急、又羞,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呆呆的望著滿桌的人,不知所措。
看著一桌子的人都不說話,高麻子手裡揮舞著酒瓶子,忽然指著姚佩佩,向身邊的幹部們介紹說:「這位是姚秘書,是譚縣長的乾女兒。當年她在洗澡堂賣籌子的時候被譚縣長撞見,就把她調到縣裡。姚秘書,我說的對不對?」
佩佩一聽見「洗澡堂賣籌子」幾個字,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就把桌子給掀了。可畢竟礙著眾人的面,又不能隨便發作起來。她瞥了譚功達一眼,他正從孟四嬸手裡接過一塊熱氣騰騰的毛巾,在那使勁地擦臉呢。倒是司機小王機靈,一把從高麻子手裡奪過酒瓶,笑道:「高鄉長,你也少喝點,下午我們還要去工地挖土呢。」就這樣,總算把他的話岔開了。
說不定在縣長的心目中,自己永遠都是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不懂事的小姑娘。佩佩心裡不禁有幾分悲涼。自己平白無故的受了這一番折辱,也怪不得別人,都是自己惹火上身。人家高麻子話裡明明說了百裡挑一的大美人,你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傻丫頭,你也配嗎?好端端的,多什麼心呢?你又算得了個什麼東西!還巴巴的用紫雲英花地的陰影來占卜算命!
不過,人人都說白小嫻漂亮,在男人們的口中,簡直就是傾國傾城了。佩佩和羊雜碎曾在梅城中學禮堂門口撞見過她一回,看了半天,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服氣。姚佩佩一個人坐在桌邊想心事,越想越生氣,等到孟四嬸端著臉盆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乾淨了,她才驀地發現原來滿桌的人都散了,只剩她一個人在那兒發呆。
下午,譚功達在鄉幹部們的簇擁下要去運河工地勞動。小王過來催她,姚佩佩雙手一抱腦袋,道:「我怎麼覺得頭痛得厲害?」
譚功達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鐵鍬,正往外走,聽見佩佩喊頭痛,就回過頭來冷冰冰的對她說:「你要實在不想去,也別找藉口,就在家待著吧。」說完拖著鐵鍬出門去了。
姚佩佩本來也就這麼一說,並沒有不去的意思。經譚功達這麼一搶白,她就是想跟著去也有點不合適了。她在心裡恨死了這個譚功達,天知道他心裡揣著什麼鬼心思,自己剛才在酒桌上那麼尷尬,佩佩滿心希望譚功達前來「搭救」,他居然一句話也沒說,假裝沒聽見。她在心裡暗暗發誓,等到回到縣裡,再也不搭理他了,一句話也不跟他說。可轉念一想,你算是他什麼人,你一輩子不理他,與他何干?只怕是自己憋了一肚子氣,人家根本就不拿它當回事。
雨早已不下了,可是風卻越刮越大。天上一堆一堆的雲,杏黃色的,朝北飄,在院中投下灰暗的陰影。姚佩佩閒著沒事,聽著屋頂上呼呼的風聲,心裡空落落的。她去廚房幫著孟四嬸洗碗,倆人在灶下說了一會兒話。孟四嬸說,她家就住在隔壁,是臨時被高麻子喊來替他們做飯的。「這房子幾十年沒住過人了,前些日子高鄉長聽說縣長要回來,特地派人連夜收拾,牆上新刷的石灰水還沒有乾透呢。」她還說,高鄉長和譚縣長是磕頭的把兄弟,兩人合穿一條褲子還嫌肥。
收拾完鍋灶,孟四嬸又在忙著替他們準備晚上的飯菜了。姚佩佩見自己也插不上手,就一個人走到屋外,滿院子四處閒逛起來。這房子看上去的確有些年頭了,院牆雖經修補,牆基卻早已歪斜,上面爬滿了白堊。天井裡有一棵天竺,牆頭掛著葛藤,讓風一吹沙沙有聲。院中有迴廊和廳堂相連,左側是一幢兩層的廂房。樓上走廊上的雕花欄杆上,落著一隻雨燕,肥肥的,縮著脖子看著她。後院要大得多,四周沿牆栽種著雜樹。通往巷子的月亮門關著,對面是一排低矮的柴房,房簷下的碎磚石中長著一溜鳳仙花。一條石砌小徑通往傾頹的閣樓,閣樓邊矗立著太湖石的假山。
一看到這幢閣樓,姚佩佩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怎麼看都覺得十分眼熟。沿著石階往上,可以看到一個精緻的六角涼亭,圍有護欄。一張石桌,幾張石凳,上面堆滿了樟樹的葉子,多年未經打掃。從這個涼亭裡可以看見院子西邊的一畦菜地,姚佩佩覺得這塊菜地或許是原先的主人養花的地方,因為她發現菜地裡有一座倒塌的荼糜架。小時候在靜安寺的花園裡,她們家也有這麼一個荼糜架。
開到荼糜花事了。這是《紅樓夢》中的詩句,也是媽媽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當時媽媽正對著梳妝檯上的一面大圓鏡梳頭。姚佩佩揹著書包去上學,臨出門時,不知為什麼,她擔憂的回過頭來看媽媽,恰好媽媽正巧也回過身看她。她的臉上淚痕狼藉,嘴角卻掛著一綹奇怪的笑容。等到她放學回家,花園裡,露臺上,客廳裡,到處都擠滿了人,她看見殯儀館的人把媽媽的屍體抬走了。她身上裹著白被單,裹得那麼嚴實,只露出了一叢頭髮。家中的傭人轉眼間都不見了。晚上她一個人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這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家的客廳有多麼大,多麼空曠。她雙手捂著臉,透過指縫,偷偷的打量媽媽上吊的那根房梁。南風從視窗吹進來,把客廳的枝形水晶吊燈吹得直晃。恐懼讓她暫時忘掉了悲哀,她緊緊地攥著小拳頭,似乎要攥進一個秘密的希望:爸爸的福特牌汽車隨時會「哞哞」的叫著,一陣風似的開進花園,車燈把花園的鑄鐵衛矛照得雪亮。好在我還有一個爸爸。爸爸會隨時回來。她這樣想著,就睡著了。直道第二天上午,最先趕到的一個姨媽流著眼淚告訴她,爸爸在三天前已經在提籃橋被正法了。她想去爸爸的書房找一本《康熙字典》,去查查「正法」是什麼意思,卻發現房間的門上早已被人貼上了封條……
順著石階再往上就是閣樓了。門環上插著柳枝,被太陽曬癟了,已經發了黑。大約是清明節用來避邪的,在上海也有這樣的風俗,不過用的不是柳枝而是艾草。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碰,它就開了。閣樓裡有一張雕花木床,床的裡側還有抽屜。床上的被褥和蚊帳都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棉布味。床頭有一個五斗櫥,靠牆一排紅木書架,不過書架上空無一物。姚佩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身上懶懶的。因想到下午也無事可做,便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到了上燈時分,小王才從工地上回來。孟四嬸問他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小王也不答話,走到灶下從水缸裡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唇,這才說:「縣長到夏莊喝酒去了。」
姚佩佩已經早早吃過晚飯了,這會兒正在廚房裡洗臉,聽到譚功達去夏莊喝酒,便笑道:「他去夏莊喝什麼酒?」
小王道:「我們幾個從工地收工,正要往回走,就看見堤岸上來了一夥人,把我們當頭攔住。一問,為首的就是夏莊新上任的白鄉長,也就是咱們縣長的大舅子,名叫白小虎的,幾個人又拽又拉,把譚縣長給拽走了。」
「這麼說,那個白小嫻原來是夏莊人?」佩佩問道。
「那還用問?」小王說,「他丈母孃,老丈人都來了。那丈母孃一見縣長,上前不由分說,就去替他撣土,我當時跟在後面,不知究裡,心裡吃了一驚。心說哪裡來的這麼一個痴婆子,怎麼一見縣長,上來就亂打人呢。」
孟四嬸笑得前仰後合:「平平常常的事,叫小王同志一說,還真滑稽。」
姚佩佩沒有笑。她咬著嘴唇,臉也漸漸地變了色:「那你幹嘛回來?蠻好跟著縣長一塊去開開葷。」
小王聽見佩佩的話中含著譏諷之意,又不知她為何跟自己生氣,只得陪著笑臉道:「他們倒是拉我去的,可我想到你一個人在家也怪冷清的,就回來了。」
「難為你這麼費心!」佩佩挖苦道。
等到小王吃完飯,孟四嬸炒了一盤隔年的南瓜子。三個人圍著灶腳磕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直等到後半夜,還不見縣長回來。孟四嬸道:「縣長這時候不回來,興許今晚就不會回來了。一定是喝多了酒,在丈母孃家住下了。」佩佩笑道:「要我說,他們蠻好再打個電話到文工團,把那個白小嫻也叫回來,來個一鍋燴,豈不更好!」
小王嘿嘿地笑著。孟四嬸也抿嘴而笑,她偷偷地看了姚佩佩一眼,沒有說話。
到了第二天,譚縣長還沒回來。高鄉長和幾個鄉幹部也都不見了蹤影。小王勸了半天,硬是把姚佩佩拉到工地上去了:「你就是去裝裝樣子也好。」
姚佩佩跟著幾個媳婦、婆子挑了半天的土,累得腰痠背痛。佩佩從來沒有幹過農活,扁擔剛剛捱到肩膀,她一縮脖子就滑了下來,一連三次都是如此,嘴裡還說:「咦,我的肩膀怎麼是滑的?」逗得村裡的媳婦們笑成了一團。她們又讓她去挖土,可任憑她怎樣用力猛踩,那鐵鍬卻是紋絲不動。最後,一個管事的婦女就把她派到堤岸上,和一個掉光了牙齒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發籌子。原來在農村幹活,也要發籌子,每個人挑著土從河底爬上來,都要從老婆婆手裡取一個竹籌,最後按籌子的多少計算工分。一看到那些塗著紅漆的竹籌,姚佩佩心裡一動,眼淚又下來了。
老太太看見姚佩佩一個人獨自流淚,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事。開始的時候又不好貿然相勸,等到中午歇工的時候,老太太去伙伕那領了一隻白饅頭,掰開一半遞給她,這才說道:「閨女,凡事你要往寬處想。碰上過不去的事,心就要硬起來。心硬起來,沒有什麼事過不去。我生了四個兒子,兩個叫日本人打死了,一個死在朝鮮,剩下的一個幾個月前也得病死了。你說像我這樣一個人,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思?唉,熬著唄。」
說完,老婆子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姚佩佩又只得反過來勸她。
到了下午,姚佩佩推說身上痠痛,死活不肯去工地了,一個人又悄悄地溜到家中,上了閣樓,倒在床上矇頭大睡。
到了晚上,小王一回家,就嬉皮笑臉的對姚佩佩說:「咱們譚縣長這回可真是樂不思蜀了呀。」
佩佩笑道:「別說,這個成語用在這兒很貼切,看來你總算開竅了。」
小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上去很得意。過了一會兒,姚佩佩又道:「人家譚縣長本來就是為了這門親事而來,嘴上說來工地勞動,跟過去的皇帝親耕一樣,不過裝裝樣子罷了。在丈母孃家熱乎幾天,也很平常,只是苦了我們兩個。夾在當中,不尷不尬,礙手礙腳的。不如明天一早我們就回梅城去吧。」
小王隨口道:「你這麼說縣長,真是以怨報德。昨天下午,在去工地的路上,譚縣長還專門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地問我說,佩佩怎麼忽然頭痛起來了,要不要去請個大夫替她瞧瞧。」
姚佩佩聽小王這麼說,不知是真是假,低了頭半天不作聲,嘴上卻道:「小王,你這個‘以怨報德’雖說用對了地方,卻與事實不符。人家心心念念惦記著的是什麼白呀黑的,鹹呀淡的,哪裡有心思管別人的死活!」小王見她不相信,就拍著胸脯發誓賭咒了一番,接著又道:「佩佩,我怎麼覺得,縣長有點怕你?」
「我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他怕我做什麼?我也不會一口吃了他。」
「他倒不是怕你一個人。但凡年輕漂亮、妖里妖氣的姑娘,他都怕。」說到這兒,一個人捂著嘴笑。姚佩佩在他身上擰了一把,正色道:「你這張小油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油腔滑調的!」小王笑了一會,壓低了聲音道:「你難道沒聽說嗎?咱們縣長可是個有名的花痴呀。」
姚佩佩眼珠子一轉,忽然道:「等縣長一回來,我就把你這句話告訴他。」
小王嚇得趕緊拽住姚佩佩的袖子,又搖又晃,連聲求饒。姚佩佩罰他連叫三聲姐姐,一聲親姐姐,小王只得依從。兩個人正鬧著,見孟四嬸提著一隻腳盆走進了廚房。孟四嬸在腳盆裡放了點熱水,佩佩就坐在盆邊脫鞋,同時推了小王一把:「你出去吧,我要洗腳了。」
小王心裡想,洗個腳還要把人趕出去,這是為何?又不是洗澡!剛走到門口,又被姚佩佩給叫住了:「你明天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小王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回過頭來笑著對她說:「腳丫子長在你自己腿上,又沒人用繩子拴著,你走好了。」說完揚長而去。
第二天天不亮,姚佩佩一個人早早地起了床,一路打聽著來到了普濟汽車站,坐第一班長途汽車離開了普濟。
6
那天傍晚,夏莊的幹部來到河堤上,請譚功達去喝酒。譚功達看見白小嫻的家人也夾在其中,就有些不高興,本想推託不去,可一想到白小嫻,他的心又軟了。自從今年正月他與小嫻出了那檔子事,譚功達一直覺得理虧心虛,在日記中大罵自己畜牲。好在白庭禹深明大義,從中斡旋,自己又一連給小嫻寫了六、七封悔過書,才哄得她回心轉意,勉強與他恢復了來往。今見小嫻的哥哥白小虎與未來的丈人、丈母孃都親自來接,若是執意不去,日後在小嫻的情面上也不好交待,想到這兒,便回過頭去看了看高鄉長:「麻子,你也一同去唄。」
高麻子平時就貪杯,一聽說夏莊的人請喝酒,眼睛都有些發直,巴不得也跟了去。聽縣長一吩咐,忙道:「同去同去。」
說完,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喜孜孜的搭著譚功達的肩膀,一路往夏莊去了。
他們抵達夏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譚功達在那夥人的簇擁下繞過一片水塘,走進了一條狹窄的甬道。這條甬道極幽深,兩邊都是磚壘的高牆。到了盡處,忽見一座軒昂的舊式門樓,門前趴著一對石獅子,簷下掛著三隻大燈籠,被風吹得直晃悠。
走到院中,豁然開朗。只見簷廊曲折,亭閣處處。只是天色已晚,隱隱綽綽地看不太真切。譚功達笑道:「這個衙門倒是比縣政府還要氣派許多。」
白小虎一聽,趕緊趨步上前,在譚功達的耳邊介紹說:「區區鄉政府,哪有錢來蓋這麼大個園子,這原是夏莊首富薛舉人的私家園林。當年薛祖彥因組織反清的蜩蛄會,被滿門抄斬,這所房子多少年來一直空著。鄉政府的房子又破又舊,如今正在大修,今年春天才搬到這裡臨時辦公。」
譚功達道:「鄉政府的房子修好之後,你們仍舊搬回去。這個園子日後建個學校什麼的,倒也合適。」
「那是那是。」白小虎一面說著,一面從衣兜裡掏出個本子來記錄。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來到了一處精緻的房舍前,四周花木蔭翳,古樹參天,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玲瓏的荷塘。聽白小虎說,這處房子原先是薛舉人賞雨的地方。幾個人剛剛落了座,熱氣騰騰的菜餚就端上來了,白小虎就忙著給譚縣長斟酒。
譚功達因鄉幹部們「鄉長鄉長」地叫個不停,自己四下一望,並不見夏莊鄉鄉長孫長虹的半個人影,心中有些詫異,就隨便問了一句:「你們這兒誰是鄉長?」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鄉幹部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作聲。半晌,一個年紀稍長的老者朗聲道:「我們夏莊鄉如今是白副鄉長在主持工作。孫鄉長身體有病,下不來床,已經在家中躺了好幾個月了。」
譚功達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問道:「孫鄉長得的是什麼病?」
「這個,我們就不太清楚了。」
譚功達忽然想起來,白小嫻的父母第一次登門相親的時候,她母親曾提出讓大兒子出來做官,被譚功達一口拒絕,為此雙方鬧得不歡而散。時隔半年多,白小虎居然已經在夏莊鄉主持工作了!更為嚴重的是,鄉幹部的任免,要由縣常委會決定,這麼大的事,自己怎麼連一點風聲也沒聽到?譚功達轉過身來,瞪著白小虎,道:「你的副鄉長是什麼時候任命的?」
「今年春節過後,大概是二月中旬吧。」白小虎臉一紅,嘴裡支吾著。
「誰給你的任命?」譚功達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眼見得譚功達當場就要發作,高麻子趕緊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鄉幹部們也都紛紛舉起酒杯:「喝酒喝酒。」
譚功達強捺住心頭的火氣,將杯中的酒乾了,看著滿桌的酒菜,呆呆地發愣。太過分!太過分了!白庭禹你狗日的太過分了。席間,白小虎一連三次舉起酒杯來給縣長敬酒,譚功達只裝看不見,像木雕泥塑一般僵在那兒,不理不睬。白小虎更是滿面通紅,手裡端著那杯酒,喝不下去卻也放不下來,不知如何是好。鄉幹部們也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手足無措。
正在這時,小嫻的媽媽也許是聽到了什麼風聲,腰間繫著一條圍裙,早已從廚房趕了過來。她笑呵呵地走到譚功達身邊,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勸道:「我們家小虎人老實,又沒見過什麼世面,如今抬舉他做了個副鄉長,也是縣領導和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譚縣長的信任。他有些不對的地方,還請譚縣長多多教導。」
高麻子見狀,趕緊低聲對譚功達道:「若是按我們當地的風俗,丈母孃給女婿敬酒,就算是天大的禮數了,這酒你不能不喝。」
譚功達只得站起身來,雙手捧起酒杯,硬是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道了聲謝,一飲而盡。那女人見譚功達臉色轉緩,又用胳膊碰了碰他兒子,嘴裡道:「縣長你慢慢喝著,廚房那邊還等著我去燒火呢。」說罷,一陣風似的走了。
說來也奇怪,那婦人走了以後,不論是白小虎還是別的什麼人,但凡有人向他敬酒,譚功達既不推辭也不答話,端起酒杯就喝,彷彿一心只想把自己灌醉。高麻子知道譚功達心中氣恨交加,積鬱難排,當著眾人的面,又不便勸止,見他一連喝了十二三杯,不免有些替他擔心。只見譚功達目光飄忽,人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眼看就有點支援不住了。勉強捱了一會兒,譚功達再也撐不住了,一頭栽倒在酒桌上,昏昏睡去。白小虎和高麻子兩人趕緊將他扶起來,帶他到附近的客房休息。剛走到外面,譚功達就對著花壇要嘔吐,嘔了半天又吐不出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將他扶到房中,安頓他睡下。小嫻的媽媽聽說姑爺醉了,早已替他從廚房端了一杯釅茶來,一夥人忙了半天,直到譚功達在床上發出均勻的鼾聲,這才悄悄離去。
第二天一早,譚功達從床上醒來,見太陽已經升高了。又聽得窗戶外面人聲鼎沸,鑼鼓陣陣,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因見高麻子正坐在一邊抽菸,便問道:「麻子,外面怎麼這麼熱鬧?」
高麻子道:「今日是農曆四月十五,正逢夏莊集場,附近十里八鄉的人都來趕集。」
譚功達「噢」了一聲,看了看高麻子,又瞥了旁邊站著的白小虎一眼:「農村的集市,上面不是專門發了文,不讓搞了嗎?」
白小虎見譚功達走到窗下的臉盆架前,正要洗漱,早已趨到跟前,將一杆擠滿牙膏的牙刷遞到縣長手中,謙卑地笑了笑:「這農村的集市是舊風俗,已延續幾千年,若完全不讓搞,恐怕也不現實。如今的供銷社,生產資料供應嚴重匱乏。別的不說,到了收割的季節,農民要買把鐮刀,都難上加難。我們幾個鄉幹部一商量,決定搞一個社會主義新集市,除了生產資料的交換、日用品的買賣之外,我們還搞了一個毛澤東思想文藝表演隊,在集市上表演,也算是移風易俗,古為今用吧。」
譚功達聽他說話有條有理,看上去人也顯得精神伶俐,辦起事來似乎頗有決斷,比起孫長虹那昏聵糊塗的窩囊廢,的確不知強了多少倍。只是他的頭髮梳成主席像的樣式,有點不倫不類。想到這兒,心中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高麻子在一旁道:「白鄉長昨天見你喝醉了酒,惟恐有個山高水低,放心不下,在你床邊守了一夜,早上四點鐘才走的。」
譚功達聽高麻子這麼說,想起昨晚的事來,心裡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便對未來的大舅子笑了笑:「昨晚也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只怪白庭禹這個狗孃養的,這麼大的事,他竟然連個口風都不漏給我。」
白小虎也笑了起來。他見譚功達洗完了臉,趕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雅緻的白瓷小瓶,遞給譚功達,譚功達看了看,用手一擋:「雪花膏?我不用這個。」
用過早餐,譚功達忽然來了興致,對白小虎道:「我這就去見識見識你的新集市,怎麼樣?」
白小虎連聲說好。自己在前面帶路,鄉幹部簇擁在後,一行人走到院外,穿過那條陰暗的巷道,魚貫而去。出了巷子,外面就是一大片水塘,岸邊栽種著菖蒲和茭白。池塘中間有一座大墳,墳包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集市沿塘而設,一直延伸到祠堂邊的打穀場上,萬頭攢動,場面盛大。數不清的鐵器、竹器、木器和各色農具沿路排開。祠堂邊還搭有一個戲臺,宣傳隊的演員們正在表演三句半,引得圍觀的人群不時發出鬨笑。孩子們都爬在樹上,連圍牆上都站滿了人。集市雖然熱鬧,卻絲毫不見紛亂,鄉里組織的民兵佩戴臂章,正在巡邏。
開始的時候白小虎還緊緊地跟著譚功達,碰到縣長沒見過的東西,他就逐一介紹:連枷、牛軛、空竹、會叫的風箏、鞋楦子……譚功達連連點頭。一見到故鄉的這些物件,譚功達心裡還是覺得挺親切的,可是不一會兒,他們倆就被人群衝散了。譚功達看見高麻子正在一個賣泥人的攤頭前向他招手,就擠了過去。
「這個泥人挺好玩的,你要不要給小嫻買一個?」高麻子道。
「她是本地人,從小見慣了這些玩意兒,哪裡會稀罕!」譚功達把小泥人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管她見過沒見過!你給她買了,也是你的一點意思。她見了保準眉開眼笑。」高麻子說。
經不住高麻子再三攛掇,譚功達問了問價錢,就給小嫻買了一個。高麻子搶先替他付了錢,兩人正要走,譚功達忽然又踅了回去。他在泥人攤上又挑了個一模一樣的買了。
高麻子笑道:「若是買兩個,須是不一樣的才好。」
譚功達道:「這一個,送給姚秘書。她是
上海人,沒見過鄉下這些土玩意兒。」高麻子抿嘴一笑,正要說什麼,只見白小虎已經到了跟前,就沒再言語。
逛完了集市,譚功達就召集鄉村各級幹部開了個會。高麻子雖是外鄉人,也被邀列席。會議開到一半,孫長虹來了。雖說是已經過了清明,可孫長虹還是披著一件破舊棉襖,臉色蠟黃,看來果然病得不輕。散了會,譚功達將孫長虹單獨留下來談話。譚功達問他昨晚怎麼不來,孫長虹兩眼一翻,攏了攏袖子,惡聲惡氣地道:「我倒是眼巴巴的想來給縣長大人接風,可人家不讓啊!」
「誰不讓你來?」
孫長虹將脖子一梗,沒再說話。
這時,一個鄉幹部湊到譚功達耳畔,低聲道:「孫長虹生的是肝病,腹水得厲害,傳染性極強。」
譚功達轉過身去,對孫長虹道:「你們鄉,有一個名叫張金芳的,你認不認得?」
「怎麼不認得?」孫長虹道,「她是我的外甥媳婦,住在水庫附近的興隆村。」
「她三天兩頭到縣上來胡鬧,攪得信訪辦雞飛狗跳,影響極壞。你們既然是親戚關係,見到她好好跟她說說。」
「說個屁,」孫長虹大嘴一咧,直著脖子嚷道:「腳長在她身上,她愛去哪兒去哪兒,犯不著我來管這xx巴事。」說完將他那破棉襖掖了掖,轉過身去,徑自走了。
譚功達氣得麵皮紫漲,半天說不出話來。白小虎見孫長虹當面頂撞,弄得縣長下不來臺,便笑著安慰譚功達道:「反正他已經是一個快死的人了,縣長犯不著跟他計較。」
可一聽他這麼說,譚功達又隱隱覺得有些刺心,不禁抬起頭來,重新把白小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吃過中飯,譚功達和高麻子告辭回普濟。白小虎領著一幫人,一直將他們送到村頭的大柳樹下,這才握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