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家裡來了一個剃頭的。他懷裡夾著剃頭匣子,一瘸一拐地來到門前。大金牙認得他是夏莊的徐柺子。因想起自己的頭髮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剃了,不妨剃了頭再逃。他與徐柺子講好了價錢,就在椅子上坐下來,讓他剃頭。
那徐柺子將布繞在他胸前擺好,從木匣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刀來。徐柺子將剃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低低地說道:「兄弟,莫動。你是殺豬的,知道我下刀的地方,你不動,我不動。」
聽徐柺子這麼說,大金牙早已經嚇癱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正在這時,從門外衝進來幾個人,用繩子將他綁得嚴嚴實實。王七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本來中午就要拿你,只因我們兄弟倆貪杯,差點誤了事。」
說完,不再理會瞎子老孃的哭叫和唾罵,押著他往學堂的方向去了。
照村裡老人的說法,大金牙要是能管住他那張嘴,本來還不至於死。
那天傍晚,大金牙剛被捉走,他老孃就扶著牆壁,連摸帶爬來到了丁樹則家中,一進門就給他跪下了。
丁樹則道:「你兒子做下這樁醜事,天理難容,人神共憤,就是讓官府抓去了,一樣是個死罪。」
瞎子道:「你們怎能聽那長洲婆子一面之詞,你怎知道她閨女是因我兒子奸她而自盡,怎知她不是自己害了肺癆死了,來普濟訛我?」
丁樹則道:「這事是從你兒子嘴裡自己說出來的,如今人證俱在。他既貪色行奸在先,又逞口舌之快於後,罪無可逭,休要多言。」
瞎子道:「咱家金牙縱有一千個不好,還有一件是好的,他孝順長輩。老孃這裡自不必說,就是說先生罷,他平常殺豬宰羊,那大腸、肚肺,你也沒有少吃。」
丁樹則道:「你既如此說,呆會兒我們把這幾年的賬都算清楚,欠你多少,如數奉還便了。」
瞎子嘿嘿冷笑了兩聲,正色道:「呸,說得輕巧!錢你自然可以還,可有一件事,你能撇得清麼?老孃當初眼睛沒瞎的時候,待你如何?可憐我丈夫死了,頭七沒完,你就摸到老孃的門上。老孃當時一身重孝,怎能與你苟且?你說,要得俏,一身孝,你這沒廉恥的東西!你假充哪門子大聖人,你弄得老孃死去活來,要不是為了替祖上存下這一點血脈,老孃早就懸樑自盡了。你不要雞巴一拔就不認得人。」
丁樹則被她這一翻話說得又氣又羞又恨,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丁師孃正在灶下洗碗,把那瞎子的話聽得真真切切。聽到末了一節,再也呆不住了,便從廚下奔出來,強打笑臉對那瞎子道:「你們都上了歲數的人,年輕時的事還掛在嘴上,也不怕鄰居們笑話,大侄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明不白被人抓了,我們怎能袖手旁觀,你只管回去。我們這裡自有道理。」
她過去把瞎子攙起來,好言相勸了一番,好說歹說,哄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