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東西1(2)

人面桃花 格非 第2頁,共2頁

「什麼是‘探子’?」

「探子就是——」老虎想了半天,回答道,「探子就是假裝自己不是探子…

…「

他大概覺得自己沒有把這件事說清楚,就又補充道:「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的探子?王七蛋他們是在找個茬打人玩兒。」

兩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家門口了。喜鵲和寶琛都在四下裡找他們。

晚上吃飯的時候,夫人又在不住地長吁短嘆。她今年才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說話、走路都像是一個老太婆。她的手抖得厲害,甚至端不住碗、拿不穩筷子,又咳又喘,還常常疑神疑鬼。她的記性也糟透了,說起話來絮絮叨叨、顛三倒四。有的時候,一個人望著自己牆上的影子自言自語,也不在乎別人聽不聽。

通常,她在嘮叨之前,有兩句開場白:要麼是:「這都是我作的孽啊!」

要麼是:「這都是報應啊。」

如果說的是前一句,這表明她接下來要罵自己了。但是,她究竟作了什麼孽呢?老虎從來就沒有弄清楚過。聽喜鵲說,夫人在後悔當初不該把一個叫張季元的年輕人領到家中來。這張季元老虎見過,聽說他是個革命黨人。他是被人綁了石頭扔到江中淹死的,用普濟當地的說法,就是被人「栽荷花」了。

如果她說的是後面一句,那就表明她要罵校長。今天她說的是後一句。

「這都是報應啊!」夫人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當著眾人的面,將它抹在了桌子腿上。

「我是好端端的打理她出嫁的,衣裳、被褥、首飾,別人該有的,她一件也不曾少。誰知道路上遇到了土匪。第二天長洲親家派人來送信,我才知道實情。

村裡的老輩們說,土匪搶人,多半是為了贖金,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必然有人登門取贖金,交了錢,人就能放回來。我是天天等,日日盼,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把眼睛都望穿了,一過大半年,屁,連個鬼影子也不見。「

每當夫人說到這裡,小東西就咯咯地笑起來,他一聽見夫人說「屁」這個字,就會咯咯地傻笑。

「秀米這孩子,竟然說我捨不得花錢去贖她!要是真的有人來取贖金,我會捨不得那幾個錢嗎?這話虧她也會說出口,別說家裡還有點積蓄,就是沒錢,我哪怕拆房賣屋,把家裡田產都賣了,也要贖她回來,寶琛、喜鵲,你們都說說,你們可曾看見有個什麼人來取贖金?」

喜鵲低著頭道:「不曾有人來過。連個影子也沒有。」

寶琛說:「別說來人了,我還恨不得上門給他們送過去呢,可草鞋走爛了六七雙,也不曾打聽得她的半點訊息,誰知道她原來就在花家舍。」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