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秀米將圍腰解下來,搭在灶沿上,韓六挪了挪身子,讓秀米和自己並排坐在了那條矮長木凳上。
「姐姐,你說這人心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只問自己便好了,何必來問我?」韓六笑道。她用灶鐵挑著木柴,好讓火燒得更旺一點,「聖人和強盜臉上都沒寫著字。有些人表面上衣冠楚楚,彬彬有禮,開口文君,閉口子建,可要是能看到他的心,說不定裡面一團漆黑,滿腦子的男盜女娼。
「人的心思最不好捉摸。就像黃梅時的天,為云為雨,一日三變,有時就連你自己也捉摸不透。要是在太平盛世,這人心因著禮法的約束,受著教化的薰染,彷彿人人都可致身堯舜;可一逢亂世,還是這些人,心裡的所有的髒東西都像是瘡疔丹毒一般發作出來,堯舜也可以變作畜生,行那鬼魅禽獸之事。史書上那些慘絕人倫的大惡,大都由變亂而生,眼前的花家舍也是一樣。你是讀過書的人,這事不消我來說的。」
「要是劫後能有餘生,姐姐,就讓小妹跟你作個徒弟,去廟裡修行,了此一生如何?」秀米道。
韓六莞爾一笑,嘴裡卻不答話。
「姐姐是不肯?還是嫌我慧根太淺?」秀米笑嘻嘻地去推她的胳膊。
韓六搖了搖頭,仍是笑。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被他們擄到這個島上來,早已破了戒。作不得你的師傅,你若非要出家,假如我們能夠活著出去,替你另找一個法力深湛的法師便是。只是,我看你塵緣未了,實非常人。將來說不定還要成就一番大事。現在你是虎落平陽,龍困淺灘,命運乖違,故而一時有出世之念,當不得真的。」
「韓姐何故這樣相激?我一個落難女子,遭土匪強擄至此,山高水遠,家人束手,即便活在世上,也是多餘。哪裡還有什麼龍虎之志?」秀米急了,眼裡忽然沁出淚來。
「你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未必這麼想。」韓六道。
「那你說我現在心裡想什麼?」
「我說破了,你可不許惱!」韓六正色道。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