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家舍7(2)

人面桃花 格非 第2頁,共2頁

此人又名「鐵背李」,是遠近聞名的朝廷密探。不知有多少志士仁人把性命斷送在他手上。如此說來,夏莊危矣!

整整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半夜裡起來,坐在桌前,聽著那月漏紗窗,樹聲簌簌,還有寶琛那如雷的鼾聲,忽然就想把日記全撕了。

我怎麼會這樣消沉,心思全被她佔據?為著一個鄉野女子,竟如此頹唐。一想到她仰望著自己的樣子,就覺得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無趣無味。大事將舉,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怎可用一己之私慾而葬送了十餘年為之奮鬥的偉業,季元啊,難道你將在日本橫濱發過的誓全都忘了嗎?不行,我要重新振作。

韓六進屋來了。她的腳步聲輕得讓人聽不見,冷不防走到你面前,總讓人嚇一跳。她說,四爺慶壽派來的船已經到了,兩個家丁也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秀米合上張季元的日記,將它用花布包裹好,放入枕下,這才站起身來,到桌前梳頭。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忽然浮現出一絲苦笑。我幹嗎要梳頭呢?難道要把自己裝扮得更漂亮一些嗎?她把梳子一丟,又去盆中淘了一點水,抹在臉上。她再一次搖了搖頭:我幹嗎要洗臉?仍回到桌旁坐下。她的整個身心都還沉浸在張季元的日記之中,想到時光不能倒流,不覺惘然若失。

桌上擱著一通書信,是四當家慶壽昨晚派人送來的。墨跡娟秀,文辭簡略,寥寥數字而已。書雲:芝蘭泣露,名花飄零。弟有所聞,未嘗不深惜三嘆也。來日略備小茗,欲謀良晤於寒舍,乞望惠臨。安楫而至,坦履而返。感甚!朽人慶壽。

那王觀澄自稱「活死人」,可嘆如今已成了「死死人」。現在又來了一個「朽人」,這花家舍的匪首,每人玩出的花樣竟然還不一樣!只是不知這慶壽是何等樣人。秀米讀罷來信,頗費躊躇。與韓六商量來商量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末了,韓六道:慶壽的為人,我因與他從未見過面,不便妄言。觀他書信,倒也客氣,「安楫而至,坦履而返」這句話,也是讓你寬心,他不會動你一根汗毛。

而「芝蘭泣露,名花飄零」這一句,似乎亦在為你的遭遇嘆惜不平。他若心存歹意,故意誆你,你即便不去,他還是會來的。再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就是打發幾個手下,上島來將你綁了去,你又能奈他何?

秀米還是第一次走近花家舍。隔著湖面,她曾無數次眺望過這個村落,漫無目的,心不在焉,她看到的只是一堆樹,一堆房子,一堆懸掛在天空的白雲。當小船離了小島,往花家舍疾馳而去之時,秀米還是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羞恥感。

船輕輕地攏了岸。踏過一條狹狹的帶有鉚釘的跳板,她從船上直接走到了一座涼亭裡。這座涼亭是一個巨大的長廊的一個部分。長廊簡陋而寒磣,由剝去皮的樹幹挑起一個頂篷,迤逶而去。曲徑通幽,長得沒有盡頭。樹幹粗細不一,歪歪扭扭。奇怪的是,有些柳樹的樹幹由於陰溼的空氣的滋潤,竟然又重新長出了一簇一簇的葉子。

長廊的頂篷是由蘆稈和麥秸做成。有些地方早已朽蝕、塌陷,露出了湛藍的天空。頂篷上的麥秸由於日曬雨淋都已發黴,變黑,風一吹,就會揚起一股繽亂的草灰。長廊裡結滿了蜘蛛網,點綴著些燕巢和蜂窩。

兩側的護欄由更小更細的樹幹做成,有一些路段的護欄已經毀壞。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