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她這般不知羞恥,只得拉下臉來,喝道:「溼溼溼,溼你娘個頭!」那婊子經我一嚇,叫了一聲「天哪」。然後就雙手捂著臉,丟下我跑遠了。
到了渡口,秀米走上來了。還是那些綠點小碎花的上衣,青布褲子,繡花布鞋。她雖與我相距頗遠,可一股奇異的香味還是隨著江風飄然而至。只要她一齣現在我的視線之內,我的眼睛就一刻也離不開她。
現在,兩個女人都在我眼前。我一會兒看秀米,一會兒看翠蓮。一個杏花含雨,一個秋荷帶霜;一個幼鹿鳴澗,一個馬伏槽櫪;一個是松枝蒼翠,松脂吐出幽香,一個卻已松樹做成木門,只有一股桐油氣。兩相比較,雅俗立判。
妹妹呀,妹妹!
很快升好了帆,船老大招呼我們上船了。當時江面上東南風正急,渡船在風浪中顛簸搖晃。秀米走上跳板,身子搖搖晃晃,我就從身後過去扶她,誰知秀米惱怒地將我的手甩開,嘴裡叫道:「不要你管!」
她這一叫,弄的滿船的人都吃驚地看著她。我雖有點自討沒趣,可心中卻是一陣狂喜。
妹妹呀,妹妹!
晚上在陳記米店匆匆用過晚餐,一個人往回走。為什麼我頭腦昏昏,步履沉重?為什麼我的眼睛一刻也離不開她?為什麼我的心狂跳不已,就像那咚咚敲著小鼓?為什麼我的眼睛裡都是她的影子?
我走到一處岩石邊,聽見那飛潭聲喧,舐梟鳴叫;再看那山下燈火憧憧,人語喋喋,不覺酒氣直往上撞,腹內翻攪,心如亂麻。我坐在冰涼的岩石上,呼吸著山谷中的松香,心中暗想,若老天成全我,就讓她即刻走到我身邊來吧。奇怪的是,我正這麼想著,果然看見了她。
只見她出得米行,腳步踟躕,神態恍惚,朝山下張望了一會兒,竟然一頭扎進小路,朝這邊走來。只有她一個人。妹妹呀妹妹。我的心跳得更急了,簡直是要從喉頭裡跳將出來!
張季元啊張季元,汝為何這等無用?為這一等小女子,意志薄弱,竟至於此!
想當初,汝隻身懷揣匕首,千里走單騎,行刺那湖廣巡撫;想當初,你從漢陽上船,亡命日本,一路上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幾近於死,何曾如此慌亂?想當初…
…想不得也,那妙人兒已到近前。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