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家舍6(2)

人面桃花 格非 第1頁,共2頁

「什麼法子?」

「唸經。」韓六道,「我一念經,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慶福來的時候,已經是上燈時分。除了兩名隨侍的丫頭之外,並無旁人。這慶福完全是一個道士打扮,頭戴青佈道巾,身穿布袍,足蹬草履,腰束黃絲雙穗,手執一面燙金黑麵大扇,搖頭晃腦,跌跌撞撞走進門來,也不說話,兀自用他那綠豆小眼睛滴溜溜盯著秀米看。一邊看,一邊點頭。那嘴邊的一絲流涎不覺已掛在腮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住地嘆道:「妹妹果然是桃杏帶雨,樨桂含愁;秋水為神,芙蓉如面;白玉生香,海棠解語,妙絕妙絕……」

說完,徑直來到秀米的跟前,躬身施禮。見秀米怒而不答,亦不以為意。笑嘻嘻地過去,一把捏住了她的小手,放在手裡揉摸了半天,嘴裡沒來由地喃喃道:「妹妹鬱德柔婉,賦性豔冷,今日一見,魂飛魄蕩。

小生不才,今夜冒昧,願侍奉妹妹去那雲夢澤洞庭湖一遊,以解多日渴念。

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韓六見他瘋話連篇,連忙過來拉開他,一面吩咐廚子擺酒開宴。

那慶福果然是一副好脾氣,聽韓六一番勸,就丟了秀米,自己來到桌邊入了座。抖開那面紙扇,呼啦呼啦地扇了起來。

秀米先是不肯入座,經韓六頻遞眼色,死拖活拽,就在懷中藏了一把剪刀,坐在了他的對面。秀米見那老兒死盯著自己看,心中又羞又急,心裡恨不得立即跳過去將他亂刀捅死。她抬頭瞥了他一眼,見他面目醜陋,目光邪淫,又聽他嘴裡「妹妹妹妹」地亂叫,不由得眼中就墜出淚來。

桌上的菜餚早已排布整齊,那廚子也已篩了酒,正要給慶福斟上,誰知被慶福用摺扇一格,喝了一聲:且慢!嚇得廚子把酒潑了一身。

「且慢,」慶福轉身對侍立在身後的兩名丫頭說道,「紅閒、碧靜,你們哪一位先來唱一段戲文來聽,也好助個興兒。」一個丫頭趕緊在他耳邊問道:「三爺想聽哪一齣,哪一段?」慶福想了想,吩咐道:「你就唱‘自嘆今生,有如轉蓬……’」

那丫頭清了清喉嚨,張開那櫻桃小嘴,嬌聲嬌氣地唱了起來:殘紅水上漂,梅子枝頭小。

這些時看見淡了誰描?

因春帶得愁來到,春去緣何愁未消……

正唱到這裡,那慶福眯著眼把扇子在桌上一敲,不耐煩地說道:「錯了錯了,又錯了。春盡緣何愁未消。

一字之差,意趣全無。「那丫頭一慌,愣了半晌,又改口唱道:春盡緣何愁未消,人別後,山遙水遙。

我為你數歸期,畫損了眉梢。

自嘆今生,有如轉蓬,隋堤柳絮轉頭空,不知身在何處,煙鎖雲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