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米自從上了轎子之後,就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轎子在濃霧中走得很慢。
在渡船的顛簸中,在轎伕們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她醒過來幾次。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偶爾撥開轎簾朝外窺望,新郎騎在一匹瘦弱的毛驢上,正朝她傻笑,不過,他的臉看不真切。媒婆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和粉霜,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太陽也是昏黃昏黃的。這天的霧水太大了,秀米坐在轎子裡,都覺得頭髮溼漉漉的,幾步之外,竟然不辨人影。
只有毛驢那單調的銅鈴聲一路陪伴著她。
她想起昨天晚上,母親對她說的話。她說:「明天一早,花轎一到,你只管跟他們走便是,不要來與我道別。」接著說,「早上千萬不要喝水,免得路上不便。」最後又說,「按規矩,三天之後新媳婦要回門,長洲路遠,加上兵荒馬亂,你們就不要回來了。」說完,又哆嗦著嘴唇,忍著淚沒有哭出來。今天早上臨上轎前,秀米看見翠蓮和喜鵲都蹲在牆根哭,寶琛帶著老虎,也不看她。只是花二孃和孟婆婆踮著小腳,忙前忙後地幫著吆喝招呼。丁樹則幾天前就派人送來了一對楹聯,那是用不同字型寫成的十六個「喜」字。他遠遠地站在村口,手裡拿著一根如意在背上撓癢癢。不過,在瀰漫的晨霧裡,他們的身影都是影影綽綽的。
她忽然有了一種擔心。她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轎子一動,她的心跟著就浮了起來。很快,霧氣就把她和普濟隔開了。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出來。讓她擔心的事還不止這一件。她想到了那隻裝在錦盒裡的金蟬。它還鎖在樓上的衣櫃裡。三年過去了,張季元所說的那個六指人一直沒有露面。
過江後不久,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之中,她隱隱約約聽到了轎外傳來的鬧鬨鬨的聲音。大概是沿途的村人發現了迎親的隊伍,圍過來看熱鬧,討要喜糖。秀米對此一點都不感興趣,她接著睡她的覺。奇怪的是,在嘈雜的喧嚷中竟然也傳出女眷們一兩聲淒厲的尖叫,她甚至還聽到了琅琅的刀劍相擊之聲,不過,秀米一點也沒有在意。很快,她感到花轎突然加快了速度,到了後來,簡直就是在飛跑。
耳中灌滿了呼呼的風聲和轎伕們的喘息。秀米在轎子裡被顛得東倒西歪,忍不住直想嘔吐。
她掀開轎簾往外一看,臉上塗著厚厚胭脂的媒人不見了,運送嫁妝的人不見了,她名義上的丈夫和那頭掛著鈴鐺的小毛驢也不見了。整個迎親隊伍就剩下了這四名轎伕,他們抬著她,在崎嶇的道路上猛跑。
一名轎伕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歪過頭,驚恐地對她喊:土匪,土匪!日他娘,土匪!
秀米這才知道出事了,同時,她也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
最後,轎伕們累得實在不行了,就把轎子歇在了一個打穀場上,自己逃命去了。秀米看見他們四個人並排著在開闊的麥地裡跳躍了一陣,很快就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秀米從轎子裡出來,發現四周空蕩蕩的。打穀場邊有一座殘破小屋,沒有人住。牆面歪斜,行將頹圮,屋頂的麥草早已變成灰黑色。屋頂上棲息著成群的白鶴,屋前臥伏的一頭水牛,牛背上也落滿了白鶴。不遠處有一簇樹林,隱隱約約的,被大霧罩得一片幽暗,只是偶爾傳來一兩聲杜鵑的鳴叫。
她看見有幾人,騎在馬上,懶洋洋的,從不同的方向朝她聚攏過來。不過,秀米一點也不覺得害怕。這些在傳說中青面獠牙的土匪,看上去與普通的莊稼人並沒有什麼兩樣。
一個頭發謝了頂的中年人騎著一匹白馬,到了她的跟前,勒住馬頭,臉上掛著笑,看了看秀米,對她說道:「秀秀,你還認得我嗎?」
秀米不由得一愣。心裡狐疑道,這個人怎麼還能叫出我的小名?她抬頭迅速地瞄了他一眼,乍一看,似乎還真有點眼熟,尤其是臉上的那條刀疤,只是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
「我不認得你。」秀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