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愛不明白 關仁山 第2頁,共2頁

後來的幾天裡,韓潔茹發現金家林完全變了個人。金家林大膽公開地把宋雨燕領進自己的家裡。自從韓潔茹提出離婚後,金家林突然明白,他對韓潔茹怎樣親近,都無法贏得她的那顆心。他們之間從結婚那天起,就橫亙著一塊冰雕。冰雕的花朵是永遠也走不進春天的門檻的。他只有自暴自棄了。其實,他是為了韓潔茹,為了這個家,才將自己對宋雨燕的情感深深地埋在心底,看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韓潔茹證實了金歡的判斷,金家林並不想毀掉這個家,是韓潔茹草率的舉動,深深地傷害了他的心,將他狠狠地推到了宋雨燕的身邊,從中得利的是那個叫宋雨燕的女人。難道過去的金家林真對自己忠心耿耿嗎?她的腦子裡開始飄浮一些抓不住的思緒。

這個時候,楊高鵬那裡又傳來不好的訊息。楊高鵬沒有對老母隱瞞著他與韓潔茹的關係,他告訴母親,她有了未來的兒媳婦。老母心中沒有散開對馬莉的懷念,心中對韓潔茹的痛恨有增無減,她是極力反對兒子的這份婚姻的。與此同時,馬莉的母親和弟弟找到楊高鵬無理取鬧,她們對楊高鵬的舉動無法容忍。楊高鵬陷入了無法擺脫的境地。

韓潔茹心中的滿腹悽情都被深深勾動,心情一會兒化為水,一忽兒化為冰。金歡發現母親的情感波動,和猶豫、痛苦的表情,再一次為韓潔茹的舉動推波助瀾。韓潔茹哪裡知道,金歡揹著她與楊高鵬見面了。金歡最懂女人的心理,女人明知道被愛著,也希望得到愛的表示,特別是在韓潔茹舉步維艱地十字路口,她更需要楊高鵬的情感滋補。金歡找到楊高鵬的第二天,楊高鵬就再次與韓潔茹幽會了,他向她投以寬厚迷人的微笑,他給她強有力的愛撫,他還給了她最實際的承諾。韓潔茹被男人的情緒所感染,輕輕地笑了,就像五月燦爛的薔薇花。

金歡精心地給韓潔茹布了一個圈套,只要韓潔茹鑽進這個圈套,就可以全面揭開她的新生活。那是個雨後的傍晚,金歡給韓潔茹打了一個電話,她現在正在公安局,給鍾濤的姐姐辦理最後的事情,她想要那件淡黃色的蝙蝠衫,請求媽媽到爸爸居住的房間裡去拿。夜裡,她開車去到母親居住的新房來取。韓潔茹並沒有想到是女兒的圈套,她伺候歡歡已經習慣了。

夜裡九點鐘,韓潔茹敲響了金家林的房門。

開門的不是金家林,卻是身穿睡衣的宋雨燕。韓潔茹的腦袋立時惡血撞頭,強壓抑著怒火。

宋雨燕也覺得不好意思了,臉很快紅了:「是潔茹姐,快進來,快坐!」

「你來幹什麼?」金家林正在刷牙漱口,故意將水龍頭放得嘩嘩地響。

韓潔茹冷冷地回答:「還沒辦手續,這還是我的家,我為什麼不能來?」

金家林說:「你就是來,也得先打個電話吧?」他把牙刷放好,慢慢地朝她走過來。

韓潔茹盯著他的眼睛說:「打什麼電話?我對你烏七八糟的私生活不感興趣,我是給歡歡拿衣服的。」說著就奔衣櫃走去了。

「韓潔茹,你把話說明白!」金家林眼光陰鬱而殘忍:「你簡直太過分啦,誰的生活烏七八糟?我看是你拿陰暗心理衡量別人,我告訴你,雨燕是我把她請到家裡來的,在你提出離婚之前,雨燕從沒有到這個家裡來過!」

韓潔茹翻著衣櫃裡的衣服:「你不要跟我解釋什麼,我說過了,我對你的事情不感興趣。你別不好意思!」

宋雨燕尷尬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受夠啦,真的受夠啦!」金家林大聲喊著:「誰不好意思?我看不好意思的應該是你!我堂堂一個男人,為了維護這個家,為了贍養老人,為了咱的歡歡,我拼命掙錢,忍辱負重,我吃的苦,挨的累,你是最清楚的。那時候,日子窮,你身體有病,我這點工資養活多少口子人啊?你別忘了,你的爸爸媽媽,都是我金家林這個姑爺給養老送終的!現在生活好了,翅膀硬了,你可以瞪著眼睛尋找愛情,你可以尋找快樂,受苦受難的時候,你怎麼就不提離婚?」

韓潔茹氣得哆嗦了,放開嗓子大罵:「放你孃的狗屁!我有狗屁愛情,我有狗屁快樂!什麼不都是你逼的,你拍拍胸脯的四兩肉,你哪一天真正愛過我?」

金家林當著宋雨燕的面兒,竭力維護著男人的尊嚴,臉色鐵青,走進韓潔茹吼:「你終於暴露原形啦!看看你一個蕩婦的嘴臉,天下還有你這種沒臉皮的女人嗎?給人家做死了妻子,還要腆著臉子去給人家做老婆,做情人,你也不——」

韓潔茹真正被激怒了,瘋狂地猛撲過去,與金家林廝打在一起。金家林竭力掙脫著身子,臉被她的手指抓得很疼。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

宋雨燕慌張地攪在他們中間拉架,恐慌的表情籠罩了她的臉龐:「別打啦,別打啦!」金家林在宋雨燕拉架時,狠狠將韓潔茹輪倒在地。韓潔茹額頭被茶几磕腫了,狠狠地抓起蝙蝠衫:「我跟你離定啦!」

金家林忍無可忍地吼:「離,離就離!」

韓潔茹哭泣著扭身跑下樓。

韓潔茹回到家裡,看見金歡坐在屋裡等著她。金歡看著韓潔茹狼狽的樣子似乎很開心,她的臉上煥發著光彩,眼睛清亮如曙色降臨前的晨星,面如霞,眉如畫。韓潔茹不知道今天的鬧劇是金歡一手導演的,即使知道了,她也不會對金家林存有什麼希望了。她看見金歡就傷心地訴苦::「歡歡,你爸爸他竟敢動手打我。」

金歡故作驚訝地問:「他為什麼打你?」

韓潔茹罵著:「還不是在那個小蕩婦面前逞能?」

金歡恨恨地說:「回頭我跟他算帳,好男不跟女鬥,怎麼能跟女人動手呢?太沒男人風度啦!」

韓潔茹說:「你爸爸他什麼時候有過風度?」

金歡問:「宋雨燕對你怎麼樣?她欺負你了嗎?」

韓潔茹搖頭說:「給她仨膽子,也不敢!」

金歡笑著:「她要是跟媽媽過不去,我會跟她沒完的!」

韓潔茹劇烈起伏的胸脯,正好勾勒出她此時的情緒。

金歡愣了愣問:「媽媽,你想怎麼辦?」

韓潔茹果斷地說:「明天,我們就到民政局去辦離婚手續!」

金歡問:「爸爸他怎麼說?」

韓潔茹說:「他只說了一個字,離!」

3

夏天的雨絲是透明而溫暖的。

民政局後門的這條小路總是寧靜的。雨天裡更是空空蕩蕩,沒有行人。韓潔茹與金家林雙方都打著一把摺疊傘,默默走在雨路上,腳下被雨水浸過的鵝卵石,變成墨綠的顏色。韓潔茹看見綠色樹,晶亮的雨,溫柔的風,感覺心情暢快很多,可當她看見金家林沉默的臉,心情又有些異樣。

金家林低垂著頭,默默地走著,腳上的涼皮鞋在卵石路上一滑一蹭的。金家林在想什麼呢?

韓潔茹看見男人的眼神渾濁,從目光裡,既看不到當年的智慧,也看不到勇猛和果敢。他的魅力呢?

韓潔茹撐著那把粉紅色的花傘,水珠紛紛滴落下來,落在她的腳面上、小腿和裙襬上,感覺涼津津的。她的眼前常常浮現著楊高鵬的眼睛,然後就變成了金家林的眼睛了。她回憶著金家林那些絕情的話,當時真想殺了他,可眼下的時辰裡,那些話輕飄飄的,像煙,像霧,飄過就過了,在她心中沒有留下一點重量和痕跡。她眼下怎麼不那麼恨他了呢?他是那樣深深傷害過你的心啊!

金家林走到民政局的門口,碰上了一個熟人,那人問他雨天裡幹什麼?金家林淡淡地說:「我們辦點事情。」然後他停下腳步看著韓潔茹。

韓潔茹心裡埋怨他,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還遮遮掩掩的?如果有人問她,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是來離婚的。離婚有什麼丟人嗎?她想跟金家林說一些話,因為今天再不說說,往後恐怕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她慢慢抬頭看著他:「喂,你怎麼停下了?」

金家林像是有心事,有話要說。

「說話呀!」韓潔茹催促他一句。

金家林還是沒有吱聲。

韓潔茹也停下腳步等他說話。可是依舊是沉默,沉默使人窒息,讓人呼吸急促,讓人頭腦昏沉,比語言更讓人心跳。

財產是兩個人都商量好的。關鍵時候,金家林還是蠻有男人大度的,他覺得自己收入高,對韓潔茹做了很多的讓步。老房子歸了韓潔茹,新房仍然屬於他們的女兒,金家林成家時再買新房。兩個唯一有爭執的是關於金歡的歸屬。金家林要把金歡斷給他,韓潔茹也要求把女兒判給自己這一方。韓潔茹終於猜出來了,金家林的滿腹心事可能出在女兒的歸屬上。

女兒金歡已經長大,就要成家結婚了,她的歸屬,實際已經無法影響他們之間的生活,更不能對金歡的成長有什麼傷害。只是一個名份上的事情,可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兩個人都有難以割捨的親情,都想留住可愛的女兒金歡。

他們站在雨裡對視的時候,金歡正在遠處的汽車裡窺視著他們。

一輛摩托從小路穿過,金家林的心不禁一跳。他擎傘的手有些微微的痙攣和酸澀。他鼓足勇氣說:「潔茹,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說吧!」韓潔茹說。

金家林看著她,眼睛裡充滿祈求和哀懇的光芒:「在財產上,我已經對你讓步了,我想,請你把歡歡,斷給我!」

韓潔茹的頭像要炸裂般地疼痛起來,身體一晃。

金家林步步緊逼:「其實呢,歡歡給我,對她更有利一些。宋雨燕是她的朋友,什麼事都好辦。而且我的收入高,還能在經濟上幫她——」

韓潔茹沒有回話,心在絞痛,在流血。

金家林緩緩地說:「潔茹,你別難受,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你要是不願意,我們還可以再商量!往後,我再也不會對你無禮啦!歡歡永遠是你的女兒!」

韓潔茹最見不得軟話,聽見他的話,含淚點點頭。

金家林感激地說:「潔茹,謝謝你啦!」

韓潔茹含混地說:「歡歡,給你!」

金家林這才轉身往民政局的大院裡走去。

韓潔茹默默地跟著,像得了夢遊症似的,神情恍惚。

走進民政局的辦公室,韓潔茹還沒有完全恢復常態,她看見金家林對工作人員的提問對答如流。而她呢,心裡只想著金歡,不知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她柔弱美麗,猶如一株被風雨摧殘的初秋植物。眼下的離婚怎麼都不調解了,這樣雙方隨便說說,就可以簽字畫押了。時代真是變了,變得快節奏高效率。她看見工作人員表情平淡,十分熟練地拿出了表格和筆,還有紅如鮮血的紅色印泥。她的的手在拿筆之前,習慣地往四周看了看,眼神空洞而迷惘。

金家林眼睛閃了閃,一語不發。

韓潔茹握筆的手顫抖了。她即將失去女兒,儘管只是名義上的失去,也將是心中挖肉的感覺。她反悔嗎?不行,她在門口認認真真答應過金家林了。她如果不答應,金家林會給她出很多很多的難題。「歡歡哩,媽媽對不住你啊!」女兒的名字像閃電一樣,閃過了韓潔茹空洞的頭腦,閃過她昏睡的心靈,她抬起眼睛,可憐巴巴地、惋惜地、痛楚地張望著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金歡的臉在窗外一閃。

金歡笑著像母親豎起大拇指,伸伸舌頭。

韓潔茹不顧一切地扔下手中的筆,嘶啞著喊一聲:「我的歡歡——」她朝外跑去,緊緊地抱住金歡,啜啜地哭了。

金歡被母親的情緒感動,眼睛滾動著淚水。

金家林一番感動,發出恍如隔世的嘆息:天下最難控制的是兒女之情,最可憐的卻是父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