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愛不明白 關仁山 第2頁,共2頁

女人的身材和服飾都很標緻,五官長相一般,可她的臉形很俏麗,整體也很洋氣。由於牆壁的壁燈是粉紅的,反映出一片暈紅,使女人的臉色很健康。韓潔茹看見金家林的情緒很好,與這個女人頻頻碰杯。女人將他的笑容都喚出來了,高聲談話,豪邁之氣終於開發出來,平日籠罩在他眉宇之間的沉鬱神色,已經一掃而空。韓潔茹有些惱怒了,本想走過去,給他們一個尷尬,可又一想,眼下不是與他離婚遊戲嗎?不是還有交流彙報這個程式嗎?回去看看金家林會不會跟她交待,即使金家林假戲真作,也要給他一個面子,以後隨時可以揭發他。韓潔茹慢慢走回到自己的餐桌上。喝酒的時候,韓潔茹還不時地朝那邊張望。

不知是金家林發現了韓潔茹,還是他們有別的活動,韓潔茹發現金家林與那個女人匆匆地走了,她還看見兩人爭執買單的情景。韓潔茹神不守舍的樣子使同桌吃飯的老闆有些茫然。老闆笑著問:「韓大姐,你不舒服嗎?」

韓潔茹的眼睛裡總是丟不開那個女人。老闆的問話,將她的思緒拽到飯桌上來。她支吾說:「沒,沒有。」

老闆很有興致地給韓潔茹敬酒:「韓大姐,我敬你一杯!感謝你對我們的幫助!」

韓潔茹談談一笑:「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老闆說:「給紅包都不要,現如今,像韓大姐這樣的好人不多了。大姐,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說這愛情與金錢是什麼關係?」

韓潔茹被老闆給問住了,什麼愛情與金錢?

老闆的問題總是很實際,與他的切身感觸相連。他說:「就說我愛人吧,我們是大學時候自由戀愛的,我們感情很深。現在我們做了買賣,掙了大錢,我們的感情就淡啦!她不珍惜愛,為了錢可以出賣我!不著這次給我生了個兒子,我們怕是要離啦!」

韓潔茹笑笑說:「愛情的事兒,大姐可說不清。但我知道人一旦迷戀上了金錢,情就像紙那麼薄了,心也像硬幣那麼硬啦!」

老闆點頭,意思是她說的有道理。

韓潔茹家裡後院起火,沒有心思跟老闆談論愛情與金錢。她想著回家後去審問金家林。晚飯後,老闆用車將韓潔茹送到自家居住小區的路口。韓潔茹走在寂靜的小街裡,心裡不那麼燥了,對金家林的怨氣不那麼重了。她悄悄走到老房子前,又猶豫起來,沒有上樓,轉身走向河邊的女兒的新房。

今天韓潔茹連續接生,有四個孩子從她手中呱呱落地。過緊的神經一旦鬆弛,她就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她想歇一會兒,斜斜地靠在床上,朦朧的眼光凝住那張放大的金歡和鍾濤的結婚照上。女兒的結婚照很特殊,不像當年他與金家林結婚時,拍了一張肩頭挨肩頭的半身照,嘴唇和臉頰的紅色都是後塗上去的。女兒的婚紗照,並不是兩人擁在一起的。而是相隔很遠的,金歡穿著白紗裙,身子倚著一棵小樹,向遠處深情地凝視著。遠方有鍾濤彈吉他的身影。兩人雖說很遠,可讓人感覺到愛的暖流在悄悄流動。那幻想,那激情,那躍躍欲試的相望脫穎而出。這哪裡是結婚照?純粹是一個愛的故事。韓潔茹漸漸有了睏意。合上沉重的眼皮,那些幽怨,那些無奈,那些幻想,彷彿離開了她的身軀,浮游在房間的上空。

門鈴響了,沒等韓潔茹起身去開,金歡就用鑰匙將門開啟了。

韓潔茹看見金歡,高興得睡意全無。她焦急地問:「歡歡,這幾天你怎麼不回家?可急死我啦!」

金歡將小皮包往沙發上一扔,仰著身子,重重地躺在床上。

「鍾濤怎樣啦?你怎麼不說話?」韓潔茹問著。

金歡喘息著:「我媽哩,你讓我喘口氣兒好不好?這幾天,可把我累死了,還有空兒看你們?」

韓潔茹一愣:「歡歡,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金歡眼睛紅了:「媽,鍾濤的姐姐鍾霞死了。」

韓潔茹吃了一驚。等金歡將事情的原委說給韓潔茹,韓潔茹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儘管沒見過鍾霞,可她知道鍾濤對她姐姐的感情,也知道鍾霞在女兒心中的位置。

室內一陣沉寂,沉悶的空氣令人窒息。

韓潔茹傷感地嘆息一聲:「太殘酷了,歡歡,你可要照顧好鍾濤,你勸他不要太難過。人死是不能復生的,讓他振作起來吧!」

金歡坐了起來:「媽,他會好起來的,可這得有個過程。」

韓潔茹說:「鍾濤沒有親人了,你讓他到家裡來,我們住在一起熱鬧,興許會沖淡一些的。」

金歡痛苦地說:「他不會來的!」

韓潔茹問:「為什麼?」

「他要推遲婚期啦!」

「你們這些年輕人,該守規矩的不守,不該守的瞎守!」韓潔茹看著女兒,「他是怕沖喜嗎?」

金歡疑惑地說:「他姐姐出事後,他的脾氣很怪!我感覺他心裡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呢!」

韓潔茹說:「別瞎想,他是愛你的!」

「他要是不愛我,我就不想啦!」

韓潔茹心疼地撫摸著女兒的臉:「歡歡,你都瘦了。」她摸到金歡臉上溼漉漉的汗水,「去,洗個澡!媽有話跟你說!」

金歡有些異樣地看著韓潔茹。在這個家庭裡,金歡是佔有重要地位的,她是媽媽的貼心人,有是爸爸的寵女。韓潔茹與女兒的關係已經超出母女了,她與女兒是能交心的。在媽媽的眼睛裡,二十歲的金歡還是一個孩子,可在現代生活裡她比母親更老練,掙錢,花錢,吃喝玩樂,人情世故,樣樣都精通。與女兒比,韓潔茹甚至都有些落伍了。金歡問:「媽,你先跟我說事吧!」

「先去洗澡!身上都餿啦!」韓潔茹用毛巾擦著女兒臉上的汗珠,「媽媽就住在這裡,說話有的是時間。」

金歡撒嬌地摟住韓潔茹的脖子,撅著嘴巴:「你不說,我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你跟爸爸鬧敵情兒啦!」

韓潔茹瞪了她一眼:「死丫頭,不許瞎說!」

金歡怪怪地伸了一下舌頭,往衛生間去了。

韓潔茹把金歡的被汗弄溼的衣服放進洗衣機,又將她該換的衣服送到衛生間。金歡草草沖洗了一刻鐘,換上那條七彩間條的褲裙,黑色麻紗背心,趿垃著綠色兩側的通花拖鞋走過來。她邊穿背心邊急不可待地說:「媽,你和爸爸是不能白頭偕老的,還是趁早結束情感煎熬吧!媽媽,你聽見我說了嗎?」

韓潔茹嗔怨地說:「歡歡,你胡說些什麼呀?」

金歡大大方方地坐在韓潔茹身旁:「媽,你找我要說什麼呢?」

韓潔茹說:「你跟鍾濤說說,你們這個月要是真的不結婚了,那媽媽就在你們的新房裡住上一個月!」

「這還用商量?我們就是結婚,也歡迎媽媽住哇!」金歡看見媽媽的神色恍惚,心裡湧上一陣難過的情緒。媽媽一定心裡苦,可這苦水又不能跟女兒傾訴。她緊緊抓住媽媽的手,「媽,你心裡有事兒,又不好跟我開口!」

韓潔茹苦笑著搖頭:「你這孩子,從小就疑心太重!媽挺好的,住這兒一個月,就是想看看業務書,準備晉升職稱的考試。」

金歡大聲說:「媽,你在騙我!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躲到這來,是感情問題!」

韓潔茹繼續辯解著:「不,媽是看著這裡自在舒適。圖個清靜!媽騙歡歡幹什麼呢?」

金歡點點頭:「好,好,媽媽,就算是圖清靜。難道爸爸那裡不清靜嗎?媽,我說句真話你別不愛聽,我觀察你們好久了,你和爸爸的婚姻早已死亡啦!可你們有不想拆散這個家,所以,你和爸爸都想清靜,都想躲避對方!是嗎?」

韓潔茹眼睛紅了,惱怒地吼:「你別說了,你再瞎說,媽媽可就走啦!」

金歡激動地說:「媽,你別走!我不是小孩子啦!我難道不願意你和爸爸恩恩愛愛,和和美美嗎?可現實不是這樣啊!你們的情感資源枯竭了,你們沒有愛。可每次都在我面前裝出親近的樣子,給我看!我小的時候,真的感覺你們很幸福!真的!」她強忍住淚水,不讓淚水衝出眼眶。

韓潔茹心靈顫抖著,淚流滿面。

金歡繼續說:「長大了,我才發現,你們不幸福。別看你們不打不鬧,這樣更可怕呀!可我多麼希望你們打一場架,鬧一次嘴!那樣可以發洩出去,可你們這樣憋著,會憋出病來的呀!我愛媽媽,我也愛爸爸,所以我才願意你們分開!我願意你們離婚!」她說著跪在了媽媽腳下的地毯上。

韓潔茹狠狠打了金歡一嘴巴:「這是你當女兒說的話嗎?」

金歡一動不動,期盼地看著母親。

韓潔茹緊緊地抱住女兒,哭得很傷感。

金歡聳動著肩膀,夢囈般地說:「媽,你還不懂得真愛,因為你還從沒愛過!」

韓潔茹忍不住臉色一變,強抑住心裡的慌亂,擦擦眼角說:「媽媽是什麼年紀的人啦?哪能跟你們比?整日青春一把,浪漫一回呀!」

金歡說:「你要是碰到中意的男人,你就會愛個明白的!」

韓潔茹苦笑:「媽媽什麼不明白?你想錯了。」

金歡眼睛有了神采:「不,你和爸爸都糊塗著呢!能愛人或是被人愛,是最幸福的!可你們沒有幸福!即使你們感覺著幸福的時刻,也是虛幻的幸福!」

韓潔茹驚異地看著金歡。

金歡眼神閃著真誠的光:「你們內心的苦悶,你們的思想、意志和靈魂都關在牢籠裡。你們想著掙脫,這次分居,就是你們各自的潛意識裡的反應!對吧?」

韓潔茹驚訝地看著女兒,驚訝女兒會說出這樣的話。

金歡說:「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韓潔茹輕輕嘆息了一聲,眼睛含著幽怨。她驚異地想,現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真是不易瞭解,即使是自己的女兒,也要對她從新估價,除了胡鬧,還有深刻的一面。也許歡歡說對了,今天,金家林不就邁出衝出牢籠的第一步了嗎?

金歡問:「媽,你困了嗎?」

韓潔茹的情緒被女兒給蠱惑起來了,搖搖頭。

金歡笑著站起來:「媽,我請你吃夜宵吧?」

韓潔茹說:「把你爸爸也叫上吧?」

金歡詭秘地一笑:「你看,你看,還惦著爸爸?不,我要單獨請!」

韓潔茹瞪了女兒一眼,跟著女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