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2頁,共2頁

我要使皮帶獲得生命

我搖動它

假裝一失手丟到橋下

它活了,在黑黑的急流中

像水蛇一樣遊著

金屬的頭扣著橋墩

使我膽戰心驚

太陽也站到橋心

中午,我疲倦地想

怎麼才能捉住皮帶

然後離去

中午,放學了

高大的男孩和女孩

都穿著夏裝,向我走來

鮮黃的塵土沒有飛揚

縮小——放大——縮小

我留在現代的橋上

……時間

在我的心上

緩緩碾過

破碎的薄冰下

又湧出了泥漿——

陣舊的血

我躺著,沉默著

因為我是路

命裡註定

要被踐踏

我受傷了

我把傷痛傳給

——大地

於是,森林開始抖動

湖泊發出

低低的呻吟

那巨大笨重的山脈

也蜷縮在一起

然而,我卻伸展著

沉默

我的痛苦

不會隨著呼喊

像候鳥般

飛散

也不會

由於烏雲的傾翻

而減輕

甚至最純的雪

也無法

包紮和掩蓋

我是路

我是一條

膠結的

無法流動的河

因為那些

重鎮和新城

那些瘤的吮吸

我才

變成了

今天的形態

呵,夠了

還是聽北風

唱一支騙人的

歌吧

讓冰的針芒

給我紋身

我的心上

再沒有綠色

幾束乾枯的車前草

升上天庭

人們拒絕了這種悲哀

向天空舉起彩色的盾牌

南亞

棕櫚樹和橡樹低垂著頭,

太陽猛烈地照耀著城市。

城市靜靜地,

卻沒有夏蟬的喧鳴。

……

黎明

發顫的雞啼挑起沉沉夜夢,

彎曲的光明時現時隱。

馬車像一曲奇妙的樂章,

在幽暗的街上播撒鈴聲……

樓廈間,有風吹來

樓廈間,有風吹來

溼溼的風

我不想這個城市

葉子巨大地翻轉著

落葉遮蓋了水管

我不想知道

門上有綠色的鐵

窗子上有銅

窗子上有綠色的鐵

門上有銅

我不想知道

軟弱在花鐵落下來

在遠處,很遠

在更清涼的夜色中

你走過堤岸

海水憂鬱地並排走著

你走過長長的堤岸

在曾經存在的兩端

異地

冷冷落落的雨

弄溼了窪陷的屋頂

我在想北方

我的太陽和灰塵

自從我離開了那條路

我的腳上就沾滿泥濘

我的嘴就有苦味

好像草在溼霧裡燃動

我曾像灶火一樣愛過

從午夜燒到天明

現在我的手指

卻觸不到乾土和灰燼

緩緩慢慢的煙哪

匆匆忙忙的人

汽車像蝴蝶蟲一樣扭著

躲開了路口的明星

出於職業習慣

我讚美塑膠的眼睛

讚美那些模特

耐心地等小偷或情人

我忘了怎樣痛哭

怎樣躲開天空

我嚴肅的搖著電線

希望能驚動鳥群

乞求

白楊站立著

迎著初秋的晨光

它渴望的枝條

伸向青空

疲倦、抖動……

藍影,漸漸垂下

在風流的底層

蜷縮地一起

緊貼著溫熱的土地

星月的碎片高高飄過……

乞求在繼續

失望在繼續

無名草

北風把雲吹到我臉上

涼涼的

使人回想

在那些藍色的空隙裡

有翻造雪山的場地

石膏的女神誕生了

草原消失著

丘陵洶湧不定

羊群和狼

開始在共同的星空下狂奔

在冰雹的踐踏中

在沙的暴亂中

在仙人掌強悍的刺激中

我的花

枯成一團

我的影子被匆匆掩埋

雪停了

月亮被丟在盡頭

幾位劣等銅匠

把它打得凸凹不平

在無法平整的區域裡

一條小河

走近我

告訴我關於春天的故事

我悄悄擁抱了黑土地

我有紫色的葉子

也有綠色的

我要用黃昏的日光

鑄成嶄新的花冠

表示——我統治自己

在光潤的岸邊

有飲水的聲音

有牧人的白氈房

那裡有一對銀耳環

輕輕一碰

沒有人批准我的誕生

我沒有名字

我年輕

我將把愛情的花粉

獻給第一隻野蜂

月亮

灰色的雲層

使我失去光芒

我無法使春天微笑

無法使花粉飛揚

雪山停止了溶化

江河也不再匆忙

人們拉上厚厚的窗簾

在燈下繼續希望

在南方的墓地上

有一尊小小的跪像

只有它還在等待

把思念低垂在手上

都市

每扇門

都吐出一些人來

拖著伸縮不定的影子

在那碗大甜羹裡遊動

月亮早就膩了

別理它

還是想梧桐

它沒有摸到電線

就被砍去了左手

甚至不能

換一個姿勢

等待情人

多回一下頭,就

找不著家了,家

是一個號碼,忘了

就沒了,家裡有土牆

有嗦嗦響的幹玉米

家家都有,開啟門

家家都有孩子、新鮮的

頭頂,家家都有孩子

我呢?在工地上看

見一個灰姑娘

長著灰藍灰藍的頭髮

我爬柱子上觀看

入境

在塵土蒙過的街上

為上帝讓你愛

閃閃發光的沙子

站著,檢查手帕,是

上帝讓你結識四個

下學的小孩,讓他們

在你身邊走,使你

方向明確,是上帝

讓你熱愛,沙子、口袋、孩子

決不鬆手,讓

世界倒退

揮一下,又揮一下

車子

停住

飛魚

飛魚在海面上飛

張開透明的鰭翅

閃著星輝

它要脫離塵海

它要做自由的鳥類

熔點

陽光在一定高度使人溫暖

起起伏伏的錢幣

將淹沒那些夢幻

橘紅色苦悶的磚

沒有一朵花能在土地上永遠飄浮

沒有一隻手,一隻船

一種泉水的聲音

沒有一隻鳥能躲過白天

正像,沒有一個人能避免

自己

避免黑暗

往日

又不是哭泣的日子

你住兩房子

你出來時穿紅衣服

或者說,整個都是紅的

搬家時不抬走箱子

就在野地裡放著

陰陰的麥田綠禽起伏

火葬

蒼天哪,為什麼這樣憂鬱

年輕的海停止了呼吸?

一群群火焰跳著舞蹈

是誰在舉行神聖的婚禮?

淡色的嘴唇,再不用勉強微笑

垂落的眼睫,也不用阻擋淚滴

即使整個世界都把你欺騙

死亡總還是忠心的伴侶

呵,花哭了,花哭了

雨墓關閉了人生的小戲

在那閃閃發光的天網之後

飄動著新人慘白的紗衣

墓床

我知道永逝降臨,並不悲傷

松林中安放著我的願望

下邊有海,遠看像水池

一點點跟我的是下午的陽光

人時已盡,人世很長

我在中間應當休息

走過的人說樹枝低了

走過的人說樹枝在長

留學

在一個緊張的夜晚

土地具有了彈性

人和人拉開了距離

我被彈入高空

後來有一滴露水

結束了我的飛行

它把我悄悄粘住

在一片綠影之中

閃閃爍爍的小蜂

不斷把露水偷飲

我洗去了許多觀念

來報答森林的收容

粉蝶展開翅頁

教我讀上邊的譯文

不同長短的光弦

發出各種單音

這是一種語言

用來表達疑問

我開始回想家裡

那盞寂寞的小燈

終於有一條小路

把我領回都城

社會經過一番手術

似乎恢復了面容

我沒有說話

到處都傳來我的聲音

漸漸收攏的人群

在討論明天的事情

他們都很年輕

並不是來自森林

鹽和擦傷告訴我

他們來自海面和地層

我知道了,什麼是眼淚

我知道了

什麼是眼淚

雨水

在荷葉的掌心滑動

浸溼了小手帕

使上面的花朵

變得鮮豔

蜜蜂,用鼻子唱歌

從一迭迭建築中飛出

拿著透明的小桶

它要結婚

要在月亮們到來之前

洗重新整理房的牆壁

我知道了

什麼是眼淚

小溪

忘記了路標

在一陣微笑中

跌得粉碎

驚魂不定的水母

都遊進深夜

海洋裡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猜測

有多少星星

有多少星星濺起的水泡

就有多少生命

我知道了

什麼是眼淚

烏雲

一片又一片黑帆

放射著閃電

追趕浪花

在洗劫的路上

撒滿天真的種子

耕耘的季節已經過去

沙地上

蝶魚的眼睛半閉半睜

不知痛苦的貝殼說

我要心

明示

無限臨近的事物

也有溫厚的本質

就像從苗圃出來

揹著槍

滿面笑容

神說

灰塵

也有生活

它們在風中飄著

在煙中戀愛

在暖氣上撫摸

它們在好幾個地方

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