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2頁,共2頁

總會美麗

轉入靜物

春天在草坡上呢

整理鬆散的頭髮

鮮紅的髮箍縮成一團

大白貓代表太陽

回頭看著

老想一晃而過

反光是稜形的

窗子總開著

窗子垂著

總要躲開風的接近

室內,有紅木的小鳥

有青銅的鼓在敲

時間不早了

五萬年前

河流就切開了

鬆軟的高原

人類就走下河谷

在冰水中尋找什麼

他撿起一塊卵石

研磨著早晨的食物

麵包,最美的靜物中

總有面包,新鮮的

充滿明亮的呼吸

餐刀更厲害地亮著

使人想起德國

還有什麼

一個杯子,一個杯子

平整的手帕

幾個剛剖開的果子

願望十分潔淨

溯水

我習慣了你的美

正像你習慣了我的心

我們在微光中

嘆一口氣

然後相互照耀

在最深的海底

我們敢呼吸了

呼吸得十分緩慢

留在淺水中的腳

還沒有變成魚

它不會遊走

冬天也在呼吸

誰推開夜晚的窗子

誰就會看到

海洋在變成窪地

有一個北方的離宮

可以從橋上走過

可以在水面上

親吻新鮮的雪花

然後靠緊牆壁

溫暖溫暖的牆壁

小沙漠的、火的、太陽的

牆壁

真不相信

那就是你

真不相信

她就是你

在許多年前

在許多發亮的石塊那邊

她就是你

她低低地站著

眉心閃著天光

彩色的雨正在飄落

大風琴正衝擊著彼岸

我要讚美上帝

我曾是火中最小的花朵

我曾是火中最小的花朵

總想從乾燥的灰燼中走出

總想在溼草地上涼一涼腳

去摸摸總觸不到的黑暗

我好像沿著水邊走過

邊走邊看那橘紅飄動的睡袍

就是在夢中也不能忘記走動

我的呼吸是一組星辰

野獸的大眼睛裡燃燒憂鬱

都帶著鮮紅的淚水走開

不知是誰踏翻了洗腳的水池

整個樹林都在悄悄收拾

只是風不好,它催促著我

像是在催促一個貧窮的新娘

它在遠處的微光裡搖搖樹枝

又跑來說一個獨身的煙囪

「一個祖傳的青磚鏤刻的鍋臺

一個油亮亮的大肚子鐵鍋

紅薯都在幸福地慢慢嘆氣

火鉗上燃著幽幽的硫碘……」

我用極小的步子飛快逃走

在轉彎時吮了吮發甜的樹脂

有一棵小紅松像牧羊少年

我嘩嘩剝剝笑笑就爬上樹頂

我驟然像鎂粉一樣噴出白光

山坡時暗時亮煽動著翅膀

鳥兒撞著黑夜,村子敲著銅盆

我把小金飾撒在草中

在山坡的慌亂中我獨自微笑

熱氣把我的黑髮捲入高空

太陽會來的,我會變得淡薄

最後幻入蔚藍的永恆

郊外

一個泥土色的孩子

跟隨著我

像一個願望

我們並不認識

在霧濛濛的郊外走著

不說話

我不能丟下她

我也曾相信過別人

相信過早晨的洋白菜

會生娃娃

露水會東看西看

綠熒熒的星星不會咬人

相信過

在野樹叢裡

沒有誰吃花

蜜蜂都在義務勞動

狼和老樹枝的嘆息

同樣感人

被壓壞的馬齒蕪

從來不哭

它只用溼漉漉的苦顏色

去安慰同伴

我也被泥土埋過

她比我那時更美

她的血液

像紅寶石一樣單純

會在折斷的草莖上閃耀

她的額前

飄著玫瑰的呼吸

我不能等

不能走得更快

也不能讓行走繼續下去

使她忘記回家的道路

就這樣

走著

郊野上霧氣濛濛

前邊

一束陽光

照著城市的側影

鋸齒形的煙

正在飄動

領取

當風吹進山邊的樹叢

我便拋開村子

放棄舊網繩編的籬笆

到那裡去

彷彿我也被風吹著

髮捲裡藏著細碎的葉子

我去領取一個啟示

沿著沙錘的聲音走

在邊緣,我遇見

美洲的乾果

仙人掌依舊聚在一起

想給夏天塗滿綠漆

夏天起皺了

乾果在給小酒店作曲

長著皮蘚的藤

跌落下來

輕輕地舔我的影子

它說:給我一顆牙吧

我好跟花蛇相愛

你是狗嗎?

你拉的鏈子在哪?

問完,就恐怖了

向前走

就是山毛櫸的領地

到處都是彈殼——

在秋風中炸裂的種子

在輕微的接觸之前

它們就射擊了

打亂了翅果的飛行

上午,我在另一棵樹下

看著猩猩扭轉手臂

愛人應當是潔淨的

像沙地一樣潔淨

它們向遠處伸著手臂

為了愛人的膚色

為了沉重,被露水折斷

金黃的毛脫落時

天就陰了

一片偽造的感嘆

那麼多葉子,那麼多葉子

大片大片撫摸著

都要落的

要被山谷裡的熊踏響

沒有辦法

剛上學的蘑菇抗議過

白白地拳頭攥著

在掛著綠毛線的樹彎間

集會,抗議

太陽搬遷

抗議去愛南半球的蜜蜂

現在,我唯一的休息

就是觀看太陽

看它在雲朵的粘汁中

分泌光明

在非洲,獅子和樹的頸間

都長著棕毛

在華北,枝條都像鳥爪般尖利

一群群鳥還在離去

沿著樹枝的方向

溪流也脫離了紐扣

電木上飄著舞曲

發麻的綠燈座上飄著舞曲

舞曲、像乳花般散開

漸漸覆蓋了城鎮

再向前走

就有雪了

邊界上睡著暗紅的螞蟻

苔蘚上聚著美的鹽

這是它們的嫁妝——

粗鋼是貝幣和花邊

它們是一群山地姑娘

現在是正午時分

正得像老鷹的逼視

黑森林不斷聳起羽毛

想去撲擊明亮的寂靜

輪廓線總在升起

總鑲著透藍的金邊

總留在原地

我轉過身去默想一切

默想世界平原上

纏繞的根鬚

穀雨在南方飄落

煙在柴樓間移動

兩晉時代的詩人

就這樣、垂著袖子

遙遠、永遠遙遙

山下和山巔

我醒著,就夢見了一切

煤渣路和稜形的瓷片

早晨剛洗瀨完畢

額髮溼溼的,嘴唇溼溼的

陽光很淡

舍帕人的子弟還沒成年

青白色的氣流

正在輪盤中迴轉

好像陶泥的坯膏

油膩膩的、被冷水淋過

又在觸動中張大

用憂惚的笑容進行威脅

我站住,讓可憐的影子

繼續前去

去撥動被冰咬碎的石子

它們無聲地流著

像口水一樣發亮

靜止的石塊還在想太陽

在審視中長久地愁苦不堪

毀壞的山口那邊

丟著月亮

被磨歪的、薄薄的

月亮、像鞋掌一樣失神

深夜的龍騎兵

從坡上滾過

丟下了飄蕩的妻子和黎明

原來和後來

原來

我穿得乾乾淨淨

彆著手絹

口袋上繡著一隻

不會哭的貓

我去做遊戲的時候

總請大人批准

而且說:

就一會會

後來

我摔了一跤

鼻子都沾上了沙土

一群可怕的馬蜂

在樹上嗡嗡亂叫

我不是強盜

沒有真和它們打仗

只是忘了說:

假裝的

小徑

你告訴我

那裡有一條小徑

長滿自由的草

沉靜又陌生

但從沒有去尋找

沒有去走

因為我們是人

而且非常普通

鴿子說:

它連著一片葦塘

甲蟲說:

它通向一座森林

我卻相信

那裡有兒時的腳印

有磚刻的墓碑

有蟋蟀的低吟

分佈

在大路變成小路的地方

草變成了樹林

我的心荒涼得很

舌頭下有一個水窪

影子從他們身體裡流出

我是從一盞燈裡來的

我把蟋蟀草伸進窗子

眼睛放在後面,手放在街上

給恩斯特1

在古老的

粗瓷一樣親切的

城堡上

畫下圓形的月亮

旁邊是細長的葉子

和巨大的藍色花環

沿著那些臺階,回想

我走向

最明亮的悲傷

1恩斯特是德國著名畫家,他致力於記錄夢境世界的美感。

富蘭克林

你是一個邀請閃電的工人

用綢手帕輕輕掃過雷雲

你打落了宙斯的武器

把它放進中學課本

新世紀的血液開始流動

瓦特

你造了一顆心

你用火焰使鋼鐵跳動

你使巨人們離開了河岸

不再等待水流和風

你從容地舉起了一次革命

諾貝爾

你在走廊裡散步的聲音

每一下都打擊著岩層

為了那瞬間的爆響

你度過了漫長的一生

你的名字使每一個秋天震動

在等待和到來之間

——給歷史博物館中的一尊塑像

你年復一年地

轉動著左輪手槍

你活在等待和到來之間

撞針在抽動

鋼鐵在擊發前猶豫

光亮在水中像一條蠕蟲

你又轉動一下

槍口變得很薄

變成了銅的微微向上張開

是誰踩碎了煤渣

猩猩摸摸嘴唇

不能使聲音變得整齊

睡覺時把它放在枕邊

放在斷層下

像一隻避風的小獸

那些子彈躲在深處

一點一點,溼的

像麝香細小的籽粒

所有被槍看過的眼睛

都發黑了

黑黑的等著白天

早晨正在樹上做繭

一個太陽,一個太陽飛走了

並沒有發生爆炸

你永遠轉動著左輪手槍

永遠站在岸邊

你的手變成了河流

推轉著南方的水碓

緩緩升起、落下

緩慢得無法開始歌唱

車站小景·等待

綠海

漫過迴廊

濺起一片彩色的花

微笑

使巨大的瀑布

失去喧譁

千萬只

藍天的眼

張開又合攏

細藤絲

纏住了

她和長髮

頌歌世界

(四十八首)

(一九八三·十——一九八五·十一)

是樹木游泳的力量

是樹木游泳的力量

使鳥保持它的航程

使它想起潮水的聲音

鳥在空中說話

它說:中午

它說:樹冠的年齡

芳香覆蓋我們全身

長長清涼的手臂越過內心

我們在風中游泳

寂靜成型

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愛情

提示

和一個女孩子結婚

在琴箱中生活

聽風吹出她心中的聲音

看她從床邊走到窗前

海水在輕輕移動

巨石還沒有離去

你的名字叫約翰

你的道路叫安妮

童年

大地平穩地墜毀

月亮向上升去

金屬鍋裡的水紋

懂事年齡

所有人都在看我

所有火焰的手指

我避開陽光,在側柏中行走

不去看女性的夏天

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

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

我去食堂吃飯

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

對角形的花園

走過的孩子都含有黃金

方舟

你登上了,一艘必將沉沒的巨輪

它將在大海的呼吸中消失

現在你還在看那面旗子

那片展開的暗色草原

海鳥在水的墓地鳴叫

你還在金屬的攔杆上玩耍

為舷梯的聲音感到驚奇

它空無一人,每扇門都將被開啟

直到水手倉浮起清涼的火焰

求畫

一大片一大片新犁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犁過的土地,使

天空變得新鮮

最淡的天藍色像魚,烏鴉被播在地裡,烏鴉飛不起來

穿綠膠鞋的武士,跳過河岸,他去找一個少年

十二歲的少年,從京都來到九州,大地像脫落的車輪

他有一間小屋,遠遠地離開村子,大地圍繞著轉動

沉甸甸的泥土,沉甸甸的泥土,他看見綠膠鞋武士

武士的皮馬甲裡,有一枝筆,一張灰白的大紙

他請他畫下一座皇城、一個神廟、金黃的鐘和獅子

還請他畫下冰淇淋、電臺、天文臺附近遊蕩的斑馬和使者

南美人、北美人、夏威夷人,紅冰雹浮在空中

紙鋪在熱灶臺上,灶裡燒著冬天,少年沒學過畫畫

他畫下了多角的怪物、須彌座上的眼睛,沒畫下皇官的

旗杆

他在救護車的翅膀下寫說明,空了幾行白字,鍋裡煮著山薯

門裡有銀亮的水氣,皇城在鍋臺上竣工,包括各國的電話

武士向少年致謝,送給他純鋼的小刀,香菸和蛇牙

外邊是黃族的土地,太陽驚人地發燙,畫紙被慢慢卷好

膠土中有一具具白骨,那些手握著刀,斜斜的沒入深海

武士在河岸上分手,少年在河岸上分手,烏鴉像一灘墨跡

內畫

我們居住的生命

有一個小小的瓶口

可以看看世界

鳥垂直地落進海里

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

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

或者摸摸大地的髮絲

「運動」

「運動」,是終於出現的空氣

是八月後,一個夏天

蘆葦的記憶

「運動」,是鐵絲網上縮小的

屍體,娃娃寫下的字

「運動」,是買菜隊伍中,

突然出現的蜥蜴

用四隻腳在建築上爬著

「運動」,是打破頭顱計程車兵

一個人和一群

「運動」,是那條虛幻的手臂

指的道路

「運動」,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婚姻

一場老也不停的雨

老也不搬走的水泥構件

「運動」,是越來越低的聲音

「運動」,是一張臉

翻開在冬天的牆上

黑電視

兩個阻擋河水的孩子

把樹枝插向水底

兩個阻擋河水的孩子

把樹枝插向水底

聲音的舌頭在樹上一伸一縮

兩個男孩走過水壩

我還在收集金黃的菸絲

我還在收集金黃的菸絲

你扶住我的手,你說:不

你平靜的手臂上有一道通向頂峰的脈紋

你剛剛被高舉著送進墓園

現在,你推開白石子又推開花束

你說不,你金黃的眉毛上好像有炊煙

你說和平後的中午的故事

青色的河岸閃著水光的村子

孔雀驕傲的灌木叢

一個洗浴者枯萎的衣衫上落滿了馬蜂

學生削壞鉛筆,還站在橋上吐唾沫

他們的白楊枝相互恫嚇

之後走過一個賣酒人一匹棕色的小馬

一對紅紅的母親帶著她的椰果、孩子

停了很久,又走過一個邊緣發亮的軍人

在下游的一個地方鐵絲掛住了

手從水中升起,草原上平放著歷史

一條河哭泣著親著他的嘴唇

水霧落進深谷,紅鳥在樹根間覓食

你又說了:空氣,最涼的新鮮空氣

起義

水上浮滿硬幣

牛角格外彎曲

車輛

你讀的那個人

在穿衣服

你把反光照進內室

你們同時淹死在鏡子表面

來源

泉水的臺階

鐵鏈上輕輕走過森林之馬

我所有的花,都是從夢裡來的

我的火焰

大海的青顏色

晴空中最強的兵

我所有的夢,都從水裡來的

一節又一節陽光的鐵鏈

小木盒帶來的空氣

魚和鳥的姿勢

我低聲說了聲你的名字

那扇大鐵門幾乎把我們碾死

很短的腳踩著砂粒

很短的腳感到說不出來的疼痛

在艾賓後邊

敘事

三個人從戰場上逃跑

他們用樹葉調酒,把子彈晚上送人

他們走過綢布飄飄的集鎮

後來,就來了憲兵

他最後一個被拖過廣場

本身

那張臉被風暴摸過

那張臉模模糊糊地愛著

已經很久了

那張臉緊抱著親如兄弟的木柴

那張臉像粗繩子

只會緊緊地愛

只會編成籬笆、籃子

去愛她冬天的木柴

已經很久了

她始終沒有,伸一伸手

去觸頭頂的花朵

就在那個小村裡

就在那個小村裡

穿著銀杏樹的服裝

有一個人,是我

眯起早晨的眼睛

白晃晃的沙地

更為細小的蠅殼沒有損壞

周圍潛伏著透明的山嶺

泉水一樣的風

你眼睛的湖水中沒有海草

一個沒有油漆的村子

在深綠的水底觀看太陽

我們喜歡太陽的村莊

在你的愛戀中活著

很久才呼吸一次

遠遠的荒地上閃著水流

村子裡有樹葉飛舞

我們有一塊空地

不去問命運知道的事情

從犯

你總是在看外邊的世界

你的腳在找拖鞋

你結婚了

有一塊黑色麥地

你在夢裡偷過東西

你又看看外邊的臺階

月半

跌倒時,緊貼著水面

我想起我的手是鴿子

影子是洞穴

白天肥大的鳥在洞口啄食

一個會哭的水罐

早起

煮玉米的水應當乾淨

用光推住牆壁

用一滴雨

把影子慢慢倒進霧裡

一個放棺材的地方溼了

第一個上帝是蠟燭做的

第一個迷是自己

木門隆隆響著,暗藍暗藍的空氣

我在認真對待

如期而來的不幸

如期而來的不幸

並沒有打倒

那個悲哀隊伍前講話的人

他們的旗幟拖在腳上

他們的眼前有重重夢影

所有像群都向教堂開去

衣服的、舌頭的、鮮花的

暴行

人始終在膽小的哭泣

從空地一直伸向海濱的樹木

空襲過後

空襲過後

我們又開始談論詩歌

地溼溼的

到處是打碎的茶具

這時你走進來

提著沉重的草籃

你給我帶來食品

金黃的蜜和麵包

在你死後兩個星期

我就在戰場上死去

一種碧綠的草

封住了我的戰壕

河口

沒有成為鴿子和花朵的人仰面躺著

那個夢想的土堆

那個夢想得到的村子

有人在山坡上種牛蒡,有人在牆上

塗水,這時他躺著不願起來

他知道花的陰影,海星的陰影

他知道陰影就是海水

茂盛的佇列讚美著向上走去

總有人要變成草原的灰燼

變成雪水流出村莊,烏鴉在枯萎

一枚枚沉重的鳥打翻了土地

總有人要變成盲人的道路,歌的道路

總有手伸向靈魂的國土

總有人在思想,臉上現出陰涼的光輝

總有樹要分開空氣、河水,分開大地

使生命停止呼吸,被自己的芳香包圍

季節·儲存黃昏和早晨

多少年了,我始終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

修了籬笆,聽泉水在低語時

睡去,紫花蕊間有透明的腳爪

我感到時間

變得溫順起來

盤旋著爬上我的頭頂

太陽睏倦得像獅子

太陽睏倦得像獅子

許多蝙蝠花的影子

那些只有在黃昏時才現出的岩石

那些岩石向我重複的話

那些溪水向我重複的話

白色的書和深深的叢林

我每天飲那溪水

我有一個銅瓶

我知道東方是無窮的,那麼

西方也是無窮的,海水正一步步

侵入我的河口,湖濱

幾千里白色的沙丘

荒涼的城上有鷹,我的小木屋裝滿齒輪

金色幸福的齒輪

幾千里海水貼著我的面頰

小海草在不安地搖動

我每天的願望呵

小海草在臺階邊不安地搖著

你沒有在圓石頭上放錢幣

冰的小魚在游泳

你烏黑的眉毛俯向黎明

我要你眼睛裡的金子

太陽的金礦

你一直在很小的島上牧羊

紅海是你的嘴唇

你一直在很小的熱帶島嶼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齒植物中間,拖著疲倦

的鞭子,太陽無法合攏的手指

為什麼,我不愛你的銀色的鼻線

那一公分一公分銀的微笑,那清晨

紅石楠下現出的美麗的深淵

永恆的夜和貝殼鳴奏著在奉獻早晨

聽見空氣了嗎

空氣在讚美我從羅馬來

我的腳下有礦砂,我是今天的鐘神

鎖上四邊的門

我的手伸向你的氣息

蒼蠅和老人在街上,灼熱灼熱的銅

在中午發燙,中午的夜不肯移開

他的手指,在夜裡深深寂寞燃燒的

火焰呵,屬於盡頭的黃昏

我的手在你頸邊匯合

在清涼的山口的風中生長

在你光滑的峭壁上無聲無息

許多許多書,石頭以外的季節

我輕輕轉向你

我的髮絲在蜷曲的芳香中生長

秋天來了,秋天會帶來許多葉子

睡前

你抓不住葉子

抓不住它的聲響

事情變得有些快了

甜果子在樹枝間撞來撞去

小學

陰陰沉沉的下午

釦子扣上

黑板上開出的銀色花朵

蝴蝶

粉紅色的草地

她在中間

臉在那邊

向這邊

一個春天的三種圖案

喪歌

敲著小鑼迎接墳墓

吹著口笛迎接墳墓

墳墓來了

墳墓的小隊伍

戴花的

一小隊墳墓

年畫

一朵一朵紅得發怪的牡丹

一共三朵

車前子在洗金屬的圓盤

你能用手

遮住它們之間的蜥蜴嗎?

角蟾

大堤上的事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任何一個狙擊手

她們看我們

或者不看

她們漿衣服

晃著枸杞

紅的、白的、尖叫的胡刺

使附近的婦女不安起來

舊日

給每張臉吃東西光魘

調頻

全國的工匠在修理黎明

從右邊下山左邊是星

左邊是白羽毛的商人,左邊是黎明的大型齒輪

一邊是紫豆花,一邊是紫金屬的天平

把手壓在窄窄的鐘座上

遇見的人都不見了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生命

一些夢中的銅幣

黃昏的浴燈

在崩壞的大峭壁走著,灌木和人群

還有二十幾裡海濱的道路

還有可能

血緣

她一跳

就吐出刺來

吐出那根骨頭鏈條

上邊掛著小叉子

和我日後的結婚手帕

所有人都在木板上放咖啡

護士抱著男孩

每個人都有自己微小的命運

如同黃昏的臉

如同草菊的光在暗影中晃動

狼群

那些容易開啟的罐子

裡邊有光

內壁有光的痕跡

忽明忽暗的走廊

有人披著頭髮

債權

他退到法律中央

他一回頭,那筆錢

就發出聲響

他退到紙上

紙在門上

臉在香氣裡晃來晃去

自然

我喜歡一根投出的長矛

一棵樹上的十萬片葉子

大地密集的軍隊

他們在狹長的路上露出臉來

沉甸甸地晃動著鳥巢的旗幟

這就是生命失敗的微炒之處

應世

那棵深色的漆樹

開著綠花

我沒有種它

附近蓋著小木板房

我沒有蓋它

煙升起來

我的小斧子在哪

我要用銀子寫字

我坐在寫字檯上

對付樹葉一樣降落的數字

我有假牙

中午的牛肉好吃

窗外的小汽車在叫

我沒有種那棵漆樹

我的一輩子完全白費

頌歌世界

她老在門口看張大嘴的陽光

一條明亮的大舌頭

在地上拖著

早晨的死亡

甲蟲從樹枝突然跌落

一條明亮的大舌頭

鮮豔的車輛在空中變甜,一級級頌歌世界

一條明亮的大舌頭

早晨的頌歌世界

亂世之初

車在樹叢中模模糊糊地開著

好像有那麼回事

從街心領出小孩

中間有軍人打牌

我散落在地時看見花朵

房子冒出古古怪怪的煙

還是雙胞胎

花朵有時襲擊我們

用芳香蹂躪,是一個時代

動和不動的畫片

塗得紅了,塗得綠了

多麼漂亮的小孩

多麼漂亮,看這邊

快門把人一口咬住

搖搖頭

忘了奇怪

週末

災難像一個箱子,倒在地上

城裡再沒有馬車

沒有一個訊息,從我們身側碾過

使我們變成新鮮的玫瑰

城市裡再沒有別的東西

硬幣中的女王

她一直嚴肅地坐在大海中央

被風捉住手指

她不能隨她的船兒去遠航

她被一個小小的咒語所禁錮

一個數字般蜷曲的舌頭

她隻身守護著亞丁灣精細的海浪

她一直在想

那個愛她的人正在砍一棵楊樹

樹被抬進船場,鳥大聲地叫著

手槍響著

酒櫃上的夢叮叮噹噹

有人當場輸給了死亡

靈魂有一個孤寂的住所

靈魂有一個孤寂的住所

在那裡他注視山下的暖風

他注意鮮豔的親吻

像花朵一樣搖動

像花朵一樣想擺脫蜜裡的昆蟲

他注意到另一種脫落的葉子

到處爬著,被風吹著

隨隨便便露出乾燥的內臟

盤頭髮的人扶著車子

很綠很綠的河水

草地上跳著兔子

灰暗的兔子眼神如火

可以在水裡騎車

草地上晾著繩子

下午

如果要去那兒

就有人在車中發呆

就有人在跳臺上

看藍色的水

身體始終那麼紅

衣袋始終那麼白

下雨的時候

我在窗臺上燒鐵絲

老頭

在城那賣魚

我忽然想到

籃子的事

笊籬把人擋住

好多次,密密實實地

擠著,吐著

淡紅的

胭脂

下午的銀飾

這些錢不是花完就完了

也不是著急隱瞞年齡

在世界上我們始終一無所知

我們珍惜煙霧

被一陣風摘去帽子

野牲口美妙地站在牆下

我們不能用腳去撿帽子

把手拿好

把玉拿好

梳子放好

十月

盒子小了

關於《頌歌世界》

……我用兩年時間,把自己重讀一遍,舊日的激情

變成了物品——信仰、筆架、本能混在一起,終於現出

小小的光芒,我很奇怪地看著我的手在樹枝移動,移過

左邊。拿著葉子。

顧城198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