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2頁,共2頁

我努力著

好像只是為了拉緊繩索

我不該寫信

不應該,請你不要讀它

把它儲存在火焰裡

直到長夜來臨

非洲寫生

(三首)

村民

太陽烘乾了這個泥土的小村

烘乾了渾圓的陶器和人

人們從低垂的屋簷下走過

都眯著眼睛,想躲避陽光帶來的

睏倦,走向泉水

走向唯一清澈的心願

他們的血液非常濃厚

他們的棕發上有大樹的根鬚

旱季

水草乾枯得沒有一點聲響

細緻,柔軟的塘泥

被強光割成了無數小塊

現出了長頸鹿身上的花紋

現出了強硬和脆弱的本能

在黃昏,在粉碎的應力線那邊

古銅色的大螞蟻在爬動

人們在建築村舍

太陽在那片通紅灼熱的屋頂前

停住了,永遠地遲凝著

蒙著大地的塵土

海岸線

一個烏黑的小姑娘

從沙地上走過

她的腳印是狹長的

她的肩上有玉米的光斑

漸漸銷熔的海岸線

在盡頭被細細拉斷

她要走到那消失的盡頭

她要去劃一只船

她要在明亮的潮水中

尋找雪白的扇貝

最後的鷹

一隻受傷的鷹,跌落在飼養場裡

一千隻雞發出驚慌的叫喊

接著又圍攏過來,小心翼翼

鷹的羽毛上有濃郁發亮的血滴

沉寂……老公雞笑了:「依——依」

乾枯的肉垂在打抖「看見了嗎,

這就叫引力,你逃脫不了,看吧——

理想、彩虹、那些美麗潮溼的空氣。」

小公雞也出聲音:「我們在地上走,

這就是進化的意義。」可母雞們生氣了

「幹嗓子的醜東西,廢話垃圾,

不許笑!」接著挨近鷹,開始咕咕嘀嘀

花母雞說:「鷹呵,我的小悲劇,

你太不實際,你應該去游水,

水裡有魚,你還年輕,跟鴨子去學,

我有一個親戚……」白母雞搶著說:

「我有一個鴿子同學,在郵局……」

灰母雞說:「還是跟羊去學吃草,

草哪都有,腳踏實地。」黑母雞說:

「要不當狗,有主的狗,誰都害怕,還

可以……」

棕母雞低聲問:「你的工作關係?……

餵食鈴響了,雞群呼一下蜂擁而去

金草末緩緩飄落在陽光裡

一隻白胖的小蝨子鑽出來,說:「呵欠!

臭鷹,老在寒流裡飛,我都著涼了,

你只管自己,你只管自己,你只管自己。」

蚊子在陰影裡小心地哼哼:「我可以教你安全飛行的技

藝,我可以教你,我可以

教你……」

一隻鷹死了,死在飼養場裡

旗幟

死亡是一個小小的手術

只切除了生命

甚至不留下傷口

手術後的人都異常平靜

像一個島嶼睡在床上

風暴還沒過去

在白色的港口周圍

聚集著捕鯨的船隊

為了生活下去

人們創造了靈魂

創造了自由自在的帆

它們不受繩索的折磨

它們能在陸地上航行

我的心愛著世界

我的心愛著世界

愛著,在一個冬天的夜晚

輕輕吻她,像一片純淨的

野火,吻著全部草地

草地是溫暖的,在盡頭

有一片冰湖,湖底睡著鱸魚

我的心愛著世界

她溶化了,像一朵霜花

溶進了我的血液,她

親切地流著,從海洋流向

高山,流著,使眼睛變得蔚藍

使早晨變得紅潤

我的心愛著世界

我愛著,用我的血液為她

畫像,可愛的側面像

金玉米和群星的珠串不再閃耀

有些人疲倦了,轉過頭去

轉過頭去,去欣賞一張廣告

佛語

我窮

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痛哭

我的職業固定的

固定地坐

坐一千年

來學習那種最富有的笑容

還要微妙地伸出手去

好像把什麼交給了人類

我不能知道能給什麼

甚至也不想得到什麼

我只想儲存自己的淚水

儲存到工作結束

深綠色的檀香全都枯萎

乾燥的紅星星

全都脫落

窗外的夏天

那個聲音在深夜裡哭了好久

太陽昇起來

所有雨滴都閃耀一下

變成了溫暖的水氣

我沒有去擦玻璃

我知道天很藍

每棵樹都比著頭髮

在那「嘎嘎」地錯著響板

都想成為一隻巨大的捕食性昆蟲

一切多麼遠了

我們曾像早晨的蟬一樣軟弱

翅膀是溼的

葉片是厚厚的,我們年輕

什麼也不知道,不想知道

只知適,夢會飄

會把我們帶進白天

雲會在風中走路

湖水會把光亮聚成

閃爍的鏡子

我們看著青青的葉片

我還是不想知道

沒有去擦玻璃

墨綠色的夏天波浪起伏

槳在敲擊

魚在分開光滑的水流

紅游泳衣的笑聲在不斷隱沒

一切多麼遠了

那個夏天還在拖延

那個聲音已經停止

化石

因為厭惡

我長久地睡著

草木發澀的根鬚

把我纏繞

在捆綁中吸著血液

它們開出了

無數鮮紅、紫色的花朵

贏得了主人的歡心

誰都忘記了我

我卻想著它們

積水攝下了天空和飛鳥

又沿著蚯蚓的迴廊

注入拱形的胸膛

大地上每個跳動的音符

都聚成蟋蟀的短歌

在那狹小的耳中鳴響

灰濛濛的霧

降臨了

降下彌空的枯葉、粉塵

一層、一層,變成有毒的泥土

僵化著、黴爛著

膠結在一起

為了制止我的思索的呼吸

我無孔不入的幻想

我可能的報復

我在重壓下微笑

這一切卑鄙得多麼可憐

我不是火山

不能把天庭變成廢墟

我只是蒼白的化石

只能告訴人們

死亡是怎樣開始

又是怎樣繼續

我厭惡

我長久地睡著

和大大小小的種子睡在一起

只有我,不會萌發

不能同生命的影子覆蓋土地

但我卻永遠不保證

(讓恐懼和敵人分離)

我說:

我終要在地平線上醒來

把古老的星球代替

設計重逢

沾滿煤灰的車輪

晃動著,從道路中間滾過

我們又見面了

我,據說老了

已經忘記了怎樣跳躍

笑容像折斷的稻草

而你,怎麼說呢

眼睛像一滴金色的蜂蜜

健康得想統治世界

想照耀早晨的太陽和麵包

車站抬起了手臂

星天牛卻垂下了它的觸角

你問我

在幹什麼

我說,我在編一篇寓言小說

在一個廣場邊緣

有許多臺價

它們很不整齊,像牙齒一樣

被損壞了,縫隙裡淨是沙土

我的責任

是在那裡散步

在那研究,螞蟻在十字架上的

交通法則

當然,這樣的工作

不算很多

天快黑了

走吧,轉過身去

讓紅紅綠綠的市場在身後歌唱

快要熄滅的花依舊被青草們圍繞

暖融融的大母牛在一邊微笑

把純白的奶汁注入黑夜

在靈魂安靜之後

血液還要流過許多年代

淺色的影子

淺顏色的影子在接納秋天

夏天的鳥呢

胸衣在平臺上飛著

很久,很久的風在天上

紫色的秋天

白色的鳥在光束間飛舞

現在的問題是窗子

夫人溫熱的透鏡

花蔓像金屬一樣

在邊緣生長

從拜占庭,從很久以前

水晶就顯示了死的美麗

我們說黑夜

我們長方形的火焰和瓶子

那紫色告訴過我們什麼

那節節草可以調節的鐘

時間在每顆砂子裡顫抖

紅色的大螞蟻叫做生命

永遠不會有風

一隊隊塵土可以馳去

可以說

雲躺在狗的床上,被抬著走

可以愛,很美的葉子

使血液充滿波紋

所有故事

a

我從水底浮起

一路偷盜葡萄碎片

b

許多人在車站上

研究傘

c

那些話都裝在小杯子裡

那些果皮

d

後邊空蕩蕩的車廂

藍天,你不見了

e

那些美麗的頭顱

那粘滿塵土聳起的眉毛

f

你真遠

你叫我的心一直走

g

是在岸邊

大片的石頭在跌倒後哭泣

h

灰色的五月的海浪呵

燕子叫過了你的名字

蟑螂國國王當選記

——異國的傳說

在老古董店的

老經理家

有一張會旋轉的木床

床下有一隻

孤獨的大皮鞋

早已被人們遺忘

他蒙上了一層灰塵

蒙上一層黴菌

又蒙上蜘蛛的紗網

直到最後才來了一位

不,一隻

屬於紳士階級的蟑螂

紳士蟑螂在尋找新娘

見到大皮鞋

自然十分驚慌

「呀,天哪,這麼大和胖

哪裡是腳?

哪裡是翅膀?

「它的嘴巴在那?

它喜歡吃什麼?

呵,別,別是喜歡吃蟑螂」

紳士蟑螂飛快地逃走了

逃走了,飛快,幾乎跌跌撞撞

他一直逃到親愛的家鄉

蟑螂的家鄉

有吃的,是魚米之鄉

按照人的說法那叫廚房

廚房裡有十幾個蟑螂部落這天正好開會

三個大酋長要競選國王

忽然,紳士蟑螂

瘋跑進來

一下攪亂了會場:

「哎——呀!在在在

那,有,有,有

個大怪物,危險異常!」

要弄清,找新娘的紳士蟑螂

是不是說慌

必須查明真象

查明真象

則需要大批大批的

智慧和膽量

唉,沒有辦法

經過半年緊張的準備

才準備出一點模樣

五十名博士站成橫隊

三連士兵站成縱隊

還算浩浩蕩蕩

蟑螂的遠征軍

深入床下,包圍了大皮鞋

架起了水平儀和機槍

紳士蟑螂激動得渾身發亮

自然是首先出馬

顯得很有教養:

「你是誰?媽媽是誰?

到什麼單位上班?

在這裡是定居還是流浪?」

「另外,上過幾年級?

考試得幾分?

領過多少工資和獎狀?……」

咦?大皮鞋竟然

竟敢不回答

半聲不吭,一聲不響

一聲不響

就沒辦法批判和表揚

五十個博士非常失望

怎麼辦?博士們用塑膠眼睛

瞪著班排連長

開火吧?預備,預備,放!

一英英綠豆子彈

呼嘯而過

打得全世界塵土飛揚

大皮鞋死了嗎?

死了?還是受了重傷?

唔,還是原來模樣

可是,問題提完了

子彈也打光了

戰士,博士,紳士都沒有主張

想辦法呀,用四隻腳撓頭

用兩隻腳洗臉

把長鬚咬短又接長

最後的辦法還是全體開會

據說三個蟑螂

能頂一頭非洲大象

博士說:「一瓶子不響

半瓶子晃當

這規律包括小溪和大江

「一聲不響

首先表明的是

很有學問、思想和肚量。」

班排連長說:「對

並且還很偉大、堅強

他身中萬彈,竟然決不投降。」

這時紳士蟑螂忽然大叫一聲:

「呀,這樣的人物

為什麼不可以當選國王?」

「登基大典,現在開始!」

十幾個快樂的蟑螂部落

把大皮鞋圍在中央

「萬歲,萬歲,萬歲……」

遊行的隊伍載歌載舞

喝光了大半盆萊湯……

噢,就是這樣

一隻被人遺忘的大皮鞋

遇見了一隻蟑螂

後來又來了一群

再後來,他靠不響不動

就當上了蟑螂國的國王

走了一萬一千里路

走了一萬一千里路

小男孩走進峽谷

他看見了炮兵連長的

汽車。他說:

「借給我車吧

我要去趕救主基督」

連長說:「不,我不胡塗

我是連長,要回連部」

1984年6月

史詩

娃子們在街上大叫大喊

授出自己的矛,射出自己的箭

他們在煤堆上,建立了王國

他們在險影裡造船

他們在好幾個地方打敗了紅巨人

和綠寶石蘇丹

他們打穿了一個桶,追上了一隻貓

活捉了一個沒有嘴的瓦罐

他們建立了烈士陵園

他們勝利了,就發表宣言

每個人都當上尉

請全世界喝自來水,喝醉

請上帝交錢

最後,姨媽總會出現

拉著他們的耳朵

順便收些衣服,順便

把他們丟到感冒藥和乘法中間

1984年9月

傑總統的武功

一、劫

二、傑傑傑總統

說:進攻

於是濃煙滾滾

大馬隊,炮兵

火光在菸捲上閃動

餐具在蛋糕上瞄準

肉搏在菜筐裡進行

老母雞飛入樹叢

於是:「報告」

捉住一個小兵

是小兵,正要去

集上賣蔥

立正!一個小兵

三、捷

四、傑帝國的大軍

捉住了一個小兵

算什麼新聞

必須修改,澄清

「立——正!」停止吃點心

總統把野豬牙

放在小兵肩上

發出○·○六號命令

「特提升

你——小兵,為

殖民地將軍

牽牛花公園統領

犁耙店股東——

我最大的敵人!」

三、節

於是,第二天

萬里無雲

凱旋門下站著

各國來賓,都把手

伸到冷飲附近

「來了——奏樂」

鼓聲鼕鼕,棕色的

小狗拉著風箏

紅色的號外包著大蔥

新國歌開始播送:

「光榮、帝國、軍人

我們的總統無所不能

捉住、敵人、將軍

或者元帥、或者司令」

1984年9月

費用

海里的魚到盤子裡休息

為了休息,被切成兩半

剝開石榴

安達曼海上漂著自由

安達曼海上漂著石頭

我伸出手

向上帝傻笑

我們需要一杯甜酒

每個獨自醒來的時候

都可以看見如海的憂愁

賢慧的星星

像一片積雪

慢慢吞吞地在眼前漂流

就這樣無止無休

最大的煉獄就是菸斗

一顆牙

幾團光亮的塵沫

上帝從來靠無中生有

那些光還要生活多久

柔軟的手在不斷祈求

彼岸的歌

是同一支歌曲

輕輕啄食過我們的宇宙

1984年2月

東方的庭院

因為寂靜

我變成了老人

擦著廣播中的鏽

用磚灰

我開始挨近那堵牆

摸著溼土中的根鬚

透明的樂曲在不斷湧出

牆那邊是幼兒園

孩子在拍手

陽光在唯一的瞬間閃耀

湖水是綠的

陰影在親吻中退去

草地上有大粒的露水

也有落葉

我喜歡那棵樹

他的手是圖案

他的樣子很帥

在遠處被洗淨的臺階上

腳步停了

葡萄藤和鐵欄杆

都會發明感情

草地上還有

純銀的蜘蛛絲

還有木俑般

走向大樹的知了

還有那些蛤蟆

它們在搬運自己的肚子

它們想跳得好些

一切都想好些

包括秋天

他脫下了溼衣服

正在那裡晾曬

包括美國西部的城鎮

硬漢子,硬漢子

它們用鐵齒輪說話

我是老人了

東方的庭院裡一片寂靜

生命和雲朵在一個地方

鳥彎曲地叫著

陽光在露水中移動

我會因為熱愛

而接近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