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2頁,共2頁

今天最難清除的禍患,

恰是我們身邊的仇敵。

兩把銅壺

兩把銅壺,

坐在明亮的火上,

一個吱吱亂叫,

一個默默不響。

亂叫的壺中,

水還半溫不涼;

不響的壺中

卻已沸波滾蕩。

青蛙的創作

哦,青蛙要當作家,詩人,

爬在荷葉上寫個不停。

他從來沒空把內容思索,

光想筆名就繃緊了全部腦筋。

「一鳴驚人」「平步青雲」

「譽滿天下」「蓋世絕倫」……

寫呀寫,從立夏忙到冬至,

最後才「呱呱」一叫算是尾聲。

你若說青蛙寫作毫不可信,

我們為什麼卻常看這類「作品」——

耀眼的虛名排滿了頭條,

可誰也無法找到下文。

爬蟲集

(三首)

避役1

它具有著奇妙的本領,

皮色可隨環境變紅變青。

但有些部分卻永生難變,

那就是它的長舌和貪心,1

避役,俗稱變色龍,是一種爬行動物,真皮肉有多種色素細胞,能隨

時伸縮變化皮色,舌很長,能伸出口外捕蟲。

蟒蛇

有時它不動,也不爬,

半死不活地像攤爛麻;

但如果獵物飛到了眼前,

它的嘴巴仍會張得海大。

烏龜

它終身死守著堅固的甲殼,

還有一條長命的原則;

碰到弱小便張牙舞爪,

碰到危險就把頭一縮。

鱷鳥一

鱷魚游來了!

鱷魚游來了!

它像黑色的電,

劃過滾滾波濤。

它的頭頂上,

飛繞著一種奇特的鱷鳥,

在把獵物報告。

鱷魚順著鳥指的方向,

往草叢撲去,

於是,出現一番驚心的嘶咬……

鱷魚吃飽了,

爬在岸邊的浮泥上,

小眼睛冷冷帶笑。

它張大丑惡的長嘴,

鱷鳥便躍入口中,

剔取牙間的肉屑。

鱷鳥在縱橫的銳齒邊,

毫無危險、又蹦又跳,

這其中的道理想來誰都知道。

「鱷魚死了?

那鳥又將如何是好?」

也許會有這樣的問號。

不用擔心,

所有帶血的鱷嘴,

都可以成為它的新巢。

「鱷鳥並末直接殺戮,

可能在它心裡,

還有天良燃燒?」

它渴望的,

永遠是飲血食肉,

只是缺少鱷魚的尖牙、利爪。

「那……

又將如何對待,

這弱小而有罪的鱷鳥?」

這件事,

應該去問尼格羅兄弟1

他們身上有傷,手中有長刀。

火炬,燃燒的旗

火炬,燃燒的旗,

映紅了無數年輕的手臂。

我們感到了父輩的體溫,

心中奔湧著血的潮汐。

像長征一樣穿過黑夜吧——

把光明的種子撒遍大地。

當迷信和貧困在烈火中滅亡,

新世紀的曙光就會升起。

1尼格羅人是非洲黑種民族的統稱。

2

無限春天

三月的春日高照

——河灘暖,

三月的春風輕吹

——河水藍,

一隻船

水波紋上滑過來,

一隻櫓

搖得滿天光閃閃。

呵!——

「千山植樹隊」,

小紅旗美美船頭站,

飄呵,舞呵,

羞飛燕。

呀!——

「都是大果園。」

植樹姑娘們指荒灘,

說呀,笑呀,

樂不完……

藍波拍船沿:

「船兒高高裝什麼?」

木櫓畫水圖:

「無——限——春天……」

月亮和我

我看著月亮

月亮看著我

我向他微笑

她不動聲色……

又大又圓

黃眼睛冷冷漠漠

我望著月亮

月亮忘記了我

我向她怒視

她卻睡著了……

又細又彎

金睫毛閃閃爍爍

海生小輯

(三首)

紅珊瑚

紅珊瑚,

你是赤誠的愛焰,

你要把大海點燃。

珠貝

(一)

你有自己的天空,

你擁抱著珍珠,

像雲朵擁抱著太陽。

塔螺

即使那獨居的塔樓,

再增高千層,

你也只能看見自己的足跡。

戰役

我的弟弟過去貧玩無比,

玩的時候他可真有想象能力,

他在床上擺上堆「破爛」,

自稱是在指揮什麼「戰役」。

火柴盒裝上圍棋叫做「坦克」,

牙膏皮馱著跳棋叫做「飛機」,

積木糊滿了膠泥叫做「工事」,

皮筋彈出支蠟筆叫做「炮擊」。

他一天到晚老打個不停,

還不斷統計「戰果」、頒發「獎旗」。

這件事說起來非常可笑。

但實際上卻是非常可氣。

有一回,我要去小組學習,

他卻非用我的本子去「修陣地」。

我一抽本子,棋子就「傷亡大半」,

為這事,他把我的日記藏了兩個星期。

可是自從他戴上紅領巾以來,

忽然就不再擺弄他的「戰役」,

整天趴在桌子上又寫又算,

只是嘴巴還常在那「英勇殺敵」。

我看他這樣,覺得十分驚奇,

就問他為啥停止了遊戲。

他得意洋洋向我宣佈,

說他已經開始了「新的戰役」——

「寫個字就是招收個小兵,

做道題就是繳獲個武器」。

這回我可真服了他的想象能力,

什麼事都能和玩緊密聯絡!

歌樂山組詩

(四首)

謀殺

在戴匪祠會客室的門邊,楊虎城將軍被謀殺了。

陰謀和匕首,

藏在門後,

曇花無憂無愁,

一個影子慢慢延長,

生命卻縮短到最後……

沒有搏擊,沒有呼救,

呻吟中斷了,

火色的血在流,

將軍告別了祖國和愛,

在這樹影散亂的門口。

難道冤魂只能沉默?

偉大的宇宙也害怕兇手?

呵!白日的瞳孔

突然放大——

攝下了這悲慘的鏡頭。

在這頁歷史之中,

我停了很久、很久,

感到恨?感到仇?

不!是強烈的驚悸跳出胸膛:

「民族,看看你的背後!」

掙扎

渣滓洞大屠殺時,囚徒們推倒了獄牆。

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到來的偏偏是絕望,

樹林在刺痛中猛然一抖,

躲開了冰冷的刀槍。

痛苦之路的終點,

決不是默默死亡,

火蛇纏繞的靈魂爆炸了——

打翻了沉重的黑牆!

踏著舊世界的廢墟,

倖存的人影化入曙光,

他們終於看到新的祖國,

更準備去粉碎新的牢牆。

死滅

在白公館後面的山岩中,有一個對革命者施行酷刑的山洞。

在深邃的巖洞裡,

真理悄悄死去,

嘴角滲出了血和微笑

冷泉又把它浸洗……

鐵門將永遠沉默,

岩石也不會呼吸,

暴虐者安然入夢了,

惡與善已一同滅寂。

只有泉水還跟隨著時間,

走出黑夜,流向大地。

儘管它的歌喉已經喑啞,

無法再吐露這可怕的秘密。

血與微笑復活了,

化作鮮花和蜜。

但願春天能懂得,

但願野蜂能翻譯……

小蘿蔔頭和鹿

在小蘿蔔頭被害的戴匪祠警衛室裡,陳列著小蘿蔔頭的像片和圖

畫本,圖畫本的第一頁,畫著一隻可愛的小鹿。

你天真地看著世界,

永遠在笑;

你剛掙脫了襁褓

就坐了牢,

純黑的眼睛

沒映過無邊的土地;

細弱的小腿

很少自由地蹦跳,

只有水槽中的天,

只有鐵窗外的鳥……

你在幻想中

把夥伴尋找,

又用短短的鉛筆

把它輕描,

呀,

那是一隻梅花小鹿,

多麼甜美,

多麼靈巧。

你爬上它的脊背,

一同在雲中飛跑。

你們一直追上了月亮,

問太陽在哪兒睡覺,

又拾起

胡豆似的星星,

上面長出了羽毛。

小鹿舔舔嘴唇,

忽然想吃青草,

掏呀掏,

哎,不好

怎麼吃了叔叔的字條……

現實

像醒不了的噩夢,

繼續著——

慌亂的鑰匙開啟鐐銬。

媽媽自由了?

被帶入山中小道。

你吃力地登上

鏽色的石階,

細看著

一排排含淚的小草,

唱著歌謠,

走向死、走向屠刀……

一切消失了,

一切停止了,

卑鄙的黑夜已逃之夭夭。

只有路;

只有草;

只有那一片死靜;

還在無聲的控告。

只有微笑;

只有畫頁;

只有那幻想的小鹿;

還在傾訴你的需要。

故址

雨,播撒著呻吟,

天像中了煤氣,

小路佈滿泥濘,

那高矮不一的樹木,

垂下了暗綠的披風。

再沒有誰離去,

也沒有誰來臨,

鏽蝕的園門傾斜著,

露出一片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