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2頁,共2頁

淹沒迷醉的心靈。

沒有可厭的雞啼,

撕碎這一切,

我合著眼

便是夜,永無天明,

太疲乏了

不要浮起,

讓一切深沉在地心。

太陽烤熱了血,

我的生命,

用無形的鑰匙,

開啟大自然的幻聲。

呵!草原上

落滿了夢中的星星,

是晨霧的紗,

陽光的絨

擦得露珠亮晶晶。

中秋漫筆

透過傾斜的葫蘆架,

夜空撒下點點暗藍的寒光。

一個蜘蛛爬近月亮,

默默地織它那生活的絲網。

月亮飄浮在深秋的池塘,

一絲風也會吹起它滿心的哀傷。

相憐的只有那焦枯的楊葉,

輕輕地浮在它的身旁。

我有無數金色的夢想,

遺失在生活的路上。

難道它還不如冷冷的星月,

雖然遙遠、卻也久長。

秋風熄滅了幻想的燭火,

化成一縷輕煙、飄向銀河。

黑暗中、道路更加坎坷,

失望的雲朦朧了希望的月色。

風景

波浪開始奔逃。

風暴升起了盜帆,

雨網把世界打撈。

水泡像廉賤的分幣,

被礁岩隨意拋掉。

小船伸直了桅臂,

作著最後的禱告。

太陽還沒有歸隱,

又投下一絲假笑……

(一)

思想便漸漸地微弱,

閃著藍光,

像疲乏的燭光。

我生命的源泉,

在夜、在夢、在地層中潛流。

在那溶凝無隙的黑暗裡,

它似乎是停止了,

但時光和水花匯成的歌,

卻無止息地在傳播……

初春的芳香,

浸透了沙岩、石礫,

於是,大地便在盪漾中復活。

淡淡的,

像晨光樣滲出,

似露滴般閃爍……

呵!甦醒的風,

吹動半天錦霞、一匹清波……

它在雲霧的帳幕中玩耍,

又從彩虹的脊背上滑過,

終於從高天瀉下,

淹沒了人間的一切沙原、荒漠。

它是什麼?

是……

呵,就是我,

是我生命的江河。

(二)

在小樹林中搖響;

浪花迭搖著,

西斜的日光;

即使那月光色,

沖淡了夏天的威嚴,

細砂卻還帶著餘溫在發燙。

秋蟲在低低地唱。

我和月,

浮在河中,

它們是多好的伴侶,

在這清淡的夜中閃光。

……村莊的影子,

漂在銀波上,

沒關係,

在暗影中也有光明,

看那營火點亮了希望。

微波拍著、拍著……

長滿綠苔的石子,

吸飽光華的心臟。

波影消失在迷濛的遠方。

滿天星斗,

都落在我的眼裡,

都告訴我:

道路,

還有那樣長——

雨夢

從雨中,

飛入夢境。

微微蜷曲的感覺裡,

有一小湖,

飄滿花纓。

我揹著自制的弓箭,

穿著涼鞋,

在兩極滑行。

蟬聲

在遲緩麻木的記憶上,

劃出細紋。

一組遙遠的知覺,

就這樣,

纏繞起我的心。

最初的哭喊,

和最後的訊問,

一樣,沒有迴音。

漫遊(一)

買一杯椰子水;

在南極洲漂浮的冰山上,

拍攝耀眼的極光;

在沙漠綠洲的泉水旁,

用駝鳥毛寫下寄給遠方的書信;

在杳無人煙的針葉林裡,吹響悅耳的蘆笛;

在擁擠喧譁的街道上,

和二十年前的學友重逢;

在熱帶草原的蟻冢邊,

與剛熟識的族伴下棋;

在荒礫巨大的石塊上,

燒開一壺濃厚的甜咖啡;

在紅海平坦的灘岸旁,

開啟一聽鮮美的沙丁魚;

在昌北狹小的茅屋裡,

蒸煮著粗粟黃米;

在長沙湘江岸邊,

剝開湖南蜜橘。

漫遊(二)

東海的波濤,

蘇州的田野,

青島的灘岸,

祖國的富饒,

自然的美,

銘刻在我的心中。

火山爆發了,

積雪融化了,

泉水在岩石的皺紋中噴湧,

飛濺的瀑布連線著天際的彩虹。

拾起一塊黃鏽的鐵片,

燃起爐火將它錘鍛,

做成一把靈巧的刻刀,

雕塑著文字和語言。

月色朦朧,

在藝術的椰樹下酣睡。

浪花追逐,

在文學的大海邊暢飲。

滿月

雲影後,露出你豐圓的臉龐。

我飄過荒路走向你,

你卻高浮在夜天上。

在水池邊,我找到你,

多少歡笑在水中盪漾。

突然銀波凝成了濁水,

熱淚燙傷了我的目光。

雞啼時,你走了,

不願再飲這暗淡的哀傷。

只剩下一顆磨碎的心,

在傾聽蚊蟲吮血的歌唱。

正午

太陽烙著脊背

光環張開又收緊

綠萍也開始枯萎

希望像淡薄的雲影

追求會把它撕碎

閃耀不定的光芒

包圍了光滑的眼淚

風車

郊野悽悽涼涼。

一個小紙風車,

丟在發白的草上。

風翅仍在旋轉,

變幻著彩色的希望。

它被微風欺騙,

徒勞地追趕夕陽……

度過空白的嚴冬,

又是早春時光。

萬物從冰雪中萌生,

恢復了記憶理想。

這時虔誠的風車,

只剩骨骸飄蕩。

候鳥疾速飛過,

誰也不對它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