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自己背來的十字架嗎?"
我說:"沒有誰幫著我殺我,除了上帝。"
他一直納悶,上帝幹嗎在人心裡放火,不放別的。把他鬧的軟軟乎乎的有什麼好處,把星球中間也放上軟乎乎的東西。上帝幹這些事究竟有什麼意思,還是什麼目的都沒有,還是偶然為之,還是他的感覺系統跟人相反?反正讓他一出生就覺得渴,一直渴到最後。這一手就夠奇怪的。
他納悶兒了一會兒,就換了念頭,開始想水。水那麼好,一定不是上帝制造的,一開始就有。上帝也在水上遛過兩圈。水是漂亮的,可以照影兒,水是白的,也是綠的,也是藍的,可以一片一片在天上跳舞,在自來水管裡流著。他們把衣裳扯破又馬上補好,在鍋裡呀,碗裡呀磨坊裡呀……
水是旅行家,也可能是瘋丫頭。你看她們在那坐著,鞋也不穿,把腳伸得那麼長,一下就變成滿天大雪了,沒有一個動物不把蹄爪印在雪上,幹什麼呢?水,在沙丘中間,一彎一彎地亮著。
我們是在水邊認識的,我向她要水,她就給我,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人兒了。我知道喝她的水會越來越渴。
她有一個魔術,讓石頭在水上跳,把石頭一扔,石頭就活了。可這事我只看見過一次,他們說是我走水,其實那次我的石頭一扔就沉到水裡去了。
他終於哭了。哭起來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不渴;他的眼淚在製圖桌上一滴一滴,滴答得快呢;他根本不渴,才發現他在十字架上的事蹟,都是他做木匠的爹說出來的。他可以哭,這說明心裡沒有火,也沒有那個放火的上帝。他是個老實人,天上地下的表演,只做過一次。他一點不渴。在他的心裡有一個挺大的湖,水量充沛,波濤洶湧,一般的船都開不過去。他哭一會就發現麥子都綠了,現代人比較軟弱,哭過的人會面容新鮮,眼睛裡沉著沙土。
他終於對妻子說:你搞錯了,我不是那本書裡的人,也沒讓你舀水,餵我的那一大群駱駝,我從來就沒有一大群駱駝,我騎腳踏車上班,是北京人。我是從東邊來的,不錯,東邊國家多了,不一定從東邊來的就叫亞伯拉罕。
"一片水上會有很多太陽,風吹過來。我們是光芒和水的女兒。我們都被風吹來吹去,當我看見你,就想起來,你怎麼可能不是我呢?"
他在做這件事,誰也看不出來。割一個輪胎或者磨一塊兒石頭,他用臺鉗把椴木夾緊,要把木頭都鋸短。在火焰中回憶,寫小說。他的妻子們都在很遠的地方笑他。他絕望地發現在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眼睛裡確有湖水,或剛剛溶化的雪水。後來就變黑了,那黑色的眼神就像雪地上車轍的印跡。
他說在水裡看自己的影子。
他最納悶的是,她們可以梳出各種名份的頭髮。可梳了半天,那些頭髮不是還在她們頭上長著嗎?
他穿著衣服到處走,走到哪都讓人摸摸他身上的傷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