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英子手上有一個蘋果-引子

英兒 顧城 第2頁,共2頁

路邊那個寫著一二四號的信箱已經傾倒了,裡面塞著一些被雨水淋溼的廣告灰黑一團。從這裡可以看見保加利亞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簷微微翹起來,就是他得意的東方式的飛簷。隔著籬笆牆,可以看見沒有修剪的蘋果樹長得亂蓬蓬的,葡萄沿著山毛櫸的枝條一直爬到電線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見他們暗紅的房子了。g的城並不想像的那麼宏偉,它依山而上,實際上只是在三層臺田上築的牆,下邊的拱門還沒有完成,露出生鏽的鋼筋。城臺上品形的碟垛已經碼放好了,牆基是用鐵紅色的火山岩砌築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來,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積滿落葉。

水在草中無聲地流著,幾棵鱷梨樹都已經長大。

"在離開島之前兩個星期,我就想過:英兒一個人走進這屋子會是什麼樣?一個人,這寂靜的路,開啟房子,陰涼的氣氛裡,也有一線光透進來、,是什麼樣子?她一個人坐在陽光裡是什麼樣子?一個人走上來是什麼樣子……"

城臺上有一個很大的陽臺,從這可以看海,看對面山頂上的旗杆。回過頭來,卻見山林就在身後,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紅的、黃的、白的、綠的各種顏色,所有顏色都已經暗淡昏褐。窗子白濛濛的,到處都是蜘蛛網。我扒在窗戶上看了看,裡邊有壞了的沙發和壞了的爐子。

我閉了閉眼睛,努力適應屋子裡的光線,,儘管天花板有的已經塌落,但是牆上的壁畫還在,g畫的那個英兒還在。是一個神氣驚訝穿著袍子的姑娘,頭上長著鹿角一樣的山楂樹,一點點紅色的果子依希可辨,,下邊寫著:龍本來是一個美人,可後來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龍打扮成一個美人,直到永永遠遠,口袋裡袋滿山楂)。壁畫很長,跨過兩個窗戶一直伸到裡間裡去。暗紅色的雲和煙氣縱橫翻卷,上帝腳下踩著一條小青蛇,山巒起伏的地方奔跑著大象和虎豹駕駛的車輛。他們直奔進一條巨龍嘴裡。一個精怪從畫框後邊伸出頭來,在上帝的耳邊低語。另一條龍墜毀的翅膀在窗臺上燃燒。老鼠撕掉了一部分桌布,撕掉了對面牆上的龍爪,它大大的眼睛裡依舊噴著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圍飄散,有一個飛向臥室的小天使簡直是火焰所生,垂簾朽壞了,露出裡邊的床,靠東的是英兒的房間。

"下一輩子,我是英國人,我的鼻子是這樣的……"

"她在爐子裡灌了點水,不久就聽見咕咕咕咕吐泡的聲音,就知道是他來了,她一看見他就知道他是中國人,因為他是灶王爺……"

"他穿什麼衣服都不合適,他就得什麼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適了。"

……

我離開窗子,深深地喘了幾口氣。他們過去住的地方,現在空空蕩蕩。

我把路修到山上。

採果子給你

李子樹依舊結果,市高低仍蠢掛著傍晚的果子,樹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和c到這裡的時候一樣。幾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過。隱隱的石階,埋在腐葉下,偶爾露出的部分又長了青苔。我努力拂開那些枝條往上走,不時弄得滿頭雨水。在半山轉彎的地方,我看見g引為驕傲的那兩個臺階,我用樹枝拂去上邊的落葉,顯出兩幅用碎石片鑲成的圖畫。

不遠處雞舍的鐵絲網上爬滿了綠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籬牆。鐵網上狗撕開的那個洞,已經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鏽的鐵絲還翹在空中。

"雞吃蟲,蟲吃果,狗吃雞,跳蚤蚊子咬我,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類進步最後就是讓所有東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在柏林時候這樣說。

人也是一種食品,可是他進步了,人為什麼不該被吃掉呢?有時也會替蚊子和老虎著想。這個g太可怕了,他說的笑話,原來都是真的。

鮮花大樹我聽他好幾次說過,山谷裡只有一棵這樣的大樹,遠遠的看,只有這一片是紅的。

越過大樹就是山頂小屋了,它聳立在樹冠之上,g和c曾經耐心地用千斤頂把它升起了將近一米,換了下邊朽壞的房基。現在還可以看見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釘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釘了一半。一些石塊堆積著,後邊採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呀,這就是c抱著娃娃痛哭的地方,這就是他們相愛的隱秘之所。他曾經在這獨自夢想,而愛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門栓已經鏽了,門分成上下兩節,我把它們整個抬起來,才勉強開啟。裂了的玻璃窗上還畫著玫瑰、太陽和兩個小人,正在接吻。g說過:他第一次進這個小屋時,也看見了這一些畫。

屋子裡一股沉悶的土味。到處都撒著老鼠屎,有一個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著枯萎的花環和幾本書。書已黃了,但還可以看得出名字,是盧梭的《一個孤獨者散步》和法布林的《昆蟲的故事》。一個螳螂在空氣中站著。我開啟書,裡面插圖精緻。

"……從生到死,螢總是放著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蠐螬也是這樣。寒冷的氣候快要降臨時,蠐螬鑽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來,我看到它的小燈仍然是亮著。就是在土壤之下,它們的燈還是點著的。"

"……天鵝飛翔於群星之間,下邊圍繞我的有昆蟲的音樂,時起時息……"。

灰塵裡有淺淺的腳印,不知道誰在很久以前來過,我躲開窗子上黑色的螞蟻,把它開啟,一扇快掉下來的窗子。外邊的海,藍寶石一樣的小海灣,露出閃耀的波浪。這是g的海,是他的歸宿。他和英兒從山上下來,開啟窗子,"她一言不發,……沉浸在自己的情意裡。"我知道這是從小最深處的願望,在沒有人的地方,在沒有人的地方,呆滯喃喃地說:在沒有人的地方。"

在這片蔥蔥的叢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憑著本能向山頂攀去。舊日的小道顯然已經不復存在了,只有一兩棵大樹的枝杈上,尚有鋸痕,石頭在我腳下滑動,我沒有窮盡的撥開那些枝葉)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發現已經到了山頂。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邊伸向絕壁,有"山頂洞人"種下的竹子。一個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邊婉蜒伸向主峰,樹林在這裡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蠻橫,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點羊糞,這也是g和英兒走過的路,橫著道道樹影。山林迴轉不定,有時會出現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頓開,草木盡黃,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風和陽光襲擊著金黃的灌木叢。放眼看去,海山層層展開,海水沉重安穩得就像廣場,對面海岸南奧克蘭的房子像牡蠣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邊是太平洋風光,是我們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邊是那個邪惡的靈魂遊蕩過的地方;同樣的海水,樹木、草地和沙灘,對我們做著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閃過。當我涉足這個秘密的時候,我所看見的一切,彷彿就都變成真切的象徵了。

這是g呆過的地方。他驚訝地注視著自己,他不能擺脫的愛和願望。他沒有放過一次機會,逃走;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擺脫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個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敵。

我沿著一塊塊石礫走著,沿著夏天的土地走著,(一種赤熱的火一樣炙人的感覺。溪水和瀑布從山裡奔逃出來,一路跌落到海邊,哭泣著,在海邊才緩緩停住她們的腳步,它們好像都唱著那個女孩子的恐怖,唱著她逃避的感覺,毫不猶豫地滲到沙土之下。

雨水帶著希望降到樹林裡,但立刻被無數林木的威嚴所恐嚇又匆匆逃出來,生活畢竟像汪洋大海一樣,在四處等等它們。

可以說這是一個孤島,在所有樹枝和岩石中間,我都看到了那種猙獰的努力,不顧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實現的要求。它們糾纏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幹,毀壞了塌倒下來,倚在新的更茁壯的樹上,那幾乎是它們的兒孫。纏不消的藤蔓沿著死樹繼續生長著,使死了的樹長出更青翠的葉子,一個個按住大地搖動風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無緣無故到這個島上來了。我忽然意識到,我站在這裡,無緣無故,置身於一場命運的爭鬥。

我厭惡,當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塊上的時候,嘴裡有一種涼森森的腥氣,樹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兒的恐懼。

"她嚇壞了……

好像風從它的洞子裡出來,瘋狂地守護著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顫慄。

我的呼吸不再那麼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沒有這個故事,這裡的生活也許還讓人覺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這一切之後,我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想了,我只希望這一切純屬虛構。

房子在這。那些被英兒擦亮的窗子,現在都是蜘蛛網,白茫茫一片。我的確扒在玻璃上住裡張望過,看見了裡邊生鏽的爐子和壁畫……

"你怎麼會把我當人呢?"

山脊的另一邊不知不覺出現了道路,蜜蜂在轍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氣裡都是它的聲音。那個養蜂的人,那個快樂的單身漢,那個做陶罐的老太太燒陶的地方,這還是一個和平寧靜的山谷。

道路迴旋著通向對面的山頂,我看見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隱沒在一片果木林裡。一片灰白的雨雲正迅速飄過。

已經消失的鐘聲,從未響起。

陽光和雨雲交錯而過,強光從雲隙中透下,遠山顯出夢幻般的顏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霧靄之中,從山谷這邊到山谷那邊。我從來沒有這麼近的看過彩虹。因為過於美好,顯得極不真實。

海水又藍得像一塊寶石一樣,中間突兀著礁嶼,我在一張丹麥報紙上看見過這個礁嶼。g戴著他自制的帽子,身後是棵傾斜盤弘的生命樹和這個孤立的礁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