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曉南的信

英兒 顧城 第2頁,共2頁

現在我沒事幹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點錢,可這沒用。我是為那件事活著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愛過,我只知道我愛,愛得莫名其妙。

誰看我都瘋了,因為我不承認生活,不承認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誕生,這種人怎麼還活著呢?

天亮人會醒,就像生下來一樣,一滴一滴關不嚴的水,讓我發瘋。

心裡是瘀著血的,隔一陣就要用刀劃劃。人受不了的時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還活著,口口口口口口,還笑,和別人在一起,沒完沒了。

把心給了別人,就收不回來了,別人又給了別人,流通於世。

(我不是指心,我是指身體,我愛,身體就變成了我的心,它會發瘋。)

我希望有女孩愛她,有春天。我想看見同樣美麗的人,都是潔白的,我的心就恢復到最初的安寧之中,它只有看見自己的影像才能安寧……

要不然它一直在汙穢中發抖,我給她,她卻到更汙穢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那長得奇怪。我不能儲存我的心,我洗過的手都是不潔的。我的血裡有腥味的火,熱烘烘的,我很想說你要我嗎?把這火熄滅。讓我像滿天大雪,為你跳舞,一直鋪到屋簷下邊,你走過的時候沒有腳印。

我很想說,至少你把我帶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來的。

可是她把它像湯料一樣放到鍋裡去了,我在受苦,冷水和開水,日和夜,我的心回不來了。

這是我最怕的事,結果就是這樣。

我不是預備給你們愛的。我不是他,那個世界的人,你們都不認識我,就把我當人了。我也承認,你們以為把我放在屋子裡,我就會坐下吃飯;你們以為我愛你們,就會變成你們住的房子。

我知道我一直在尋求,那個保證,那個幻影,那個敢於愛的和敢於死的,沒有這個保證,就會回到世界上去,就會毀滅我的夢。夾緞帶子的小日記本,和鮮花是兩回事。花開花落止於生死,我渴望愛,一點一滴,帶我走吧,你要我嗎?

我的愛、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你們帶我到生活中去,我說路不對,就站在路口修一個房子,你們從街上回來,就應當掙點錢,這是我的工作。

我說:好。就到世界上去了。

我是為了你們留在那個地方,而出門的。我回來的時候,她沒有了。

我不能原諒。因為她拿了我的心,到汙穢的地方去了,我沒法死,在我的心滅亡之前。

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五日

曉南:

我一個人站在路口,看看哪邊都沒人,就在街上跑起來。

真覺得事情簡單得很,要想結束只是須臾的事情。

謝謝你的照片,讓我知道有那麼好的日子。

不管我怎麼想,還是在忘。我造了許多影像,是幻想吧,對自己其實真的比它還好。其實也夠了,一個人不要一切,要這個,可這個比天還貴。不是什麼東西都換得了的。天給你就給了,誰讓你不愛惜的,我做了不好的事,現在是我自己拋棄我自己的時候了。

我這樣說,是因為死不會離開我,我不怕,我還可以多看一點,把屬於誰的還給誰。我讓好多鳥兒把我吃掉。它們的叫聲,活著的人能聽見,她也就聽見了。她聽見了我站著活那邊說的話,沒看見我站著死那邊說話,其實是一樣的。

車開來開去,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話也聽不懂,真好。

我攔住車,它停下來,我擺擺手,它又走了。我誰也不認識,我是異鄉人。就像我來的時候一樣。

真有那樣的事嗎?她看我一次就夠了,更何況還有一個島。

我什麼也不懂,在這。

雷只要離開我,死就到我面前來了。她的生命力真強,你看見過她多好看,在花園裡,我因為離光太近,已經瞎了。

我說不出來的事,我希望她能說,變成一支歌飛過,比讓鳥兒吃了好,我不喜歡土葬。我不喜歡我的手,我的念頭,我的骨頭,它們劫持了我,我只喜歡心裡的一個地方,像雪花一樣。

我消滅自己,世界也就沒有了,能讓我醒來的夢和春天也沒有了,再沒有殘雪斑斑的雪地上陷住的車了。還等什麼呢?

我知道,我不說。

我總有一點事,應該到死也不說。

一九九口年五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