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是孤兒。」玉子扶撫摸少年的臉,「所以,我才如此待你。」樓下有人在走動,遠處狗在吠。她喃喃自語:「天說亮就亮了。」
「我真不想天亮。」少年說。
「我也不想。」
少年問玉子,「你渴嗎?」
沒等她回答,他就去給她倒一大杯水,好象知道她有喝涼水習慣,那水涼涼的正好。
這一整天玉子都在恍恍惚惚之中度過。少年吹圓號,那音樂,在市囂聲裡飄蕩沉浮。她在給少年剪頭髮之前,他本是吹完了,可那曲子在她心坎上纏個不停。
「把它賣掉,如何?」少年左手指著桌上的圓號問。
「那可是你音樂老師的禮物。」玉子說。「真的不後悔,賣掉?」
「識貨之人還是有的!也許能讓我們度過幾個不愁鹽米之日。」
他們開始是說說而已,結果以此為由上了街。本不是想賣的,本就是想讓身體分開一陣,想走出房子――兩人的空間之後,感知對方是否還是那個人。結果進了一家店鋪,拿出圓號遞上時,玉子不同意了。
「沒圓號,你會心疼。我們吃少點吃粗點。」
「留著也沒用。」少年很堅決,他讓玉子等著,獨自折回店鋪。
大約五分鐘不到,玉子看見少年快樂地出來,「我終於可以請你吃一頓飯了。」那天晚上,結果他們走來走去,又到了那家麵館,就是在空襲那天,他們無意間去的那家餐館,不過這次他們面前多了一碗牛肉和兩個雞蛋。
終於玉子傷感起來:「沒了圓號,我再也不唱了。」這種傷感也影響了少年。他們身上彷彿濃罩著整個城市的災難,步子變得沉重。
他們慢慢走著,雨點打在身上,她伸手接,他也伸手接,驚喜地說:「下雨啦。」她把手指放在嘴裡,獨自體會雨水的滋味,然後她跑了起來,跑得很快很猛。
她跑在這個災難頻頻降臨的城市中,雨水來得正好,他追了上去。在這一刻,玉子突然停住,靠在一堵爬有藤蔓的老石牆上。兩個人都跑得接不上氣,但是身體朝對方逼過來,他攬過她的腰。她踮起腳尖,深情地吻起他的額頭,呼吸著他剪短的頭髮,她的吻最後落到他的嘴唇上。
玉子同每天一樣,很早就醒了。見她動了動,少年本來鬆鬆地抱著她的身子,一下抱緊。少年抽抽鼻子嗅:她裸露的雙臂貼著他的臉,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哦。那麼廠裡的日本人呢?」少年問。
玉子說,「真怪,我們倆好象是天天接著往下說。」
「就是。」他說。
「就是。」她說。她仰天對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日本人變聰明了,現在儘量不說話。但是我聽到日本婆子在叨咕,說我做的事,只有中國女人做得出來。」她起身,從梳妝盒裡掏出一個小方鏡,照照自己的臉,想明白自己看上去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然後她用手指節敲敲少年的頭,「你說我是不是下流的中國女人?」
「奇怪,」少年把臉湊過來,鏡子裡現在有兩個人的臉,「我碰到的男人,個個都說我有豔福,說是我把廠裡最漂亮的女人‘騙’到手。他們說,滿映最漂亮的女人,就是全東北最漂亮的女人!」
「你們男人太合算了」玉子說。「男人風流是有本事,女人風流是雜種天性淫蕩。」
「沒你說的那麼便宜。他們說我是老毛子血,性燥!」少年紅著臉說,「前天還有人問我,是不是毛子玩意兒大,能讓你過癮。」
「喲,男人這麼壞!」她嚷了起來,雙手捶少年的頭,好象他是全世界男人的代表。「男人在背後不知把我說成什麼怪物了!」
她坐起來,這刻兒才想到,只要在房裡,她成日里裸著身體。恐怕她現在真是有點毛病。
她連吃飯的時候,都想做愛,有時只好兩個人各自騰出手來拿碗筷,下面還是纏結在一起。連她自己想想,都覺得臉紅:簡直太不知羞。她一輩子從來沒有如此明白,自己是個骨子裡需求愛的女人,每一分鐘都想好好做個女人。
這樣吃飯太難,湯水潑灑,會淋了一身。少年說,「這樣,我躺著,你坐在我身上吃,不就行了?上面下面都同時吃。」
玉子吃了兩口米飯,停住了:「你餓著,怎麼辦?」
少年說,「你吃到嘴裡,餵給我,不就行了。」
「像嬰兒?」
「對了。」
玉子吃了一口青菜,俯身含到少年嘴裡。這麼糾纏著扭動,嘴裡來來去,就兩分鐘不到,兩人受不了,她趴在他身上渾身癱軟了起不來,恨恨地說:「你怎麼像個老淫棍,那麼多怪花招?」
少年大笑,「你不已經知道了:我是雜種二毛子,天性淫蕩!」
好一陣玉子才平靜下來,說:「好吧,我們繼續吃飯,不然,我們會雙雙餓死。現在我可想與你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