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離開孤兒院後,他就一門心意地進滿映。可是,樂隊沒有位置,他就報名到滿映當了搬運工,一邊跟錄音棚技師拉近乎,讓他給找機會。
他果然見到了鄭老師,遠遠地就認出她來,比十年前更漂亮。廠裡都叫她玉子,他覺得這個名字好聽,一個玉做的女人。他覺得滿映沒有任何女演員像玉子那麼美,哪怕就是大名鼎鼎的滿映第一塊牌子李香蘭,那個日本美女山口淑子,也遠遠比不上。他心顫顫慄栗,總覺得自己能在滿映幾乎天天見到玉子,哪怕是從遠處看,都是一場夢。一場夢牽著一場夢,他鼓勵自己,做下去,別停,千萬別停。
好幾次搬東西時,他見玉子走過來,故意往上撞,玉子都靈敏地躲開了,也不像別的女人,要罵一聲「瞎了眼的」,甚至也沒朝他看一眼。他有時怪自己,怎麼還是像六歲時那麼想捕捉她的目光,哪怕讓她滑一跤。
總有一天你要看到我的,他想。今天他知道這首歌是等著玉子來唱的,就有意按自己覺得比較好聽的節拍吹,果然把山崎導演弄得冒火了,單挑他出來,把他趕出樂隊。而玉子真的如他盼望的那樣,多看了他一眼。他害怕玉子又把他忘了,便故意在汽車前後走來走去,可是他走得那麼不自如,緊張過分,和他多年來的心境相似。今天玉子注意了他。可是留下的卻是什麼印象呢?
那麼,下次,怎麼設計下次,借為今天「吹錯」的事道歉,那樣,他們可以正式認識。這可不容易,那個狗孃養的山崎導演,竟然挽住玉子的手臂!
腦子都想疼了,他從床上忽地坐起來。絨線衫袖肘是破的,外衣加蓋在被子上。他把燃著火的鐵盆移近了床一些。看看窗外越積越高的雪,躺進被子裡。身子蜷曲,不禁打個寒噤。屋頂開始漏水。水聲滴嗒,和著門窗外的風雪聲響。
他朝埋著窗子沒有融化的白雪看,萬籟無聲之中,似乎聽到「綠袖子」的節奏輕輕慢慢地敲響房子,湧入這間破爛的房間來。這音樂是一首民歌,悠緩心碎的音樂,提起一顆易碎的心,懸在半空,像有一隻溫柔的手在上面輕輕撫摸。但是他加了一個明顯的切分小節,讓音樂貼上讓人心臟都停跳的那種美妙,然後,那累積的纏綿,就漸漸變得濃烈起來,他渴望叫喊出心裡唸叨著的那個名字。
他翻轉過身來,背對那積雪的玻璃窗,盯著漏水的地方,水聲漸大,如他加入的樂隊在給玉子的歌聲伴奏:
你我相遇,滿心歡悅
綠兮袖兮,綠袖翼兮
冰涼如夜,月隱淚痕
綠袖流蕩,宛若仙鶴
飄飄來兮,焰光暖兮
少年下到地上。他聽見她,就是玉子在唱,而且「看見」了玉子:一人獨自在屋外的雪地上走著,雪早已停了,一輪月亮掛在銀杏樹梢。他趴在窗前,為了看得真切,臉貼在冰得刺肉刺骨的玻璃上,一動不動。雪光把玉子的臉襯得非常美,而且,更使他迷醉的是,她唱的正是他傍晚在錄音室裡「吹錯」的節拍。
他想開啟窗,又怕驚動了房外的人,便住了手。等他揉揉眼睛時,再看窗外,那兒空無一人。他這才覺出了手凍壞了,臉也冷壞了,只好在小小的屋子裡跑著,跺腳揉手,往火盆裡再添幾根樹丫,湊近火盆取一點暖意。
這麼來回幾分鐘,他左想右想,還是熬打不住,再去開啟門看個究竟:雪確實已停,不過門檻上雪堆了起來,房外銀杏樹掛滿雪,如開著雪白的花朵,月光照耀下,是另一番景象。沒有腳印,連風也停了,只有月光下他的身影。他心裡惆悵,回到屋裡,看著火盆上的火焰,綠得發藍,藍得發白。
不過他似乎聽到一句話。「明天你來化妝室。」
「她來過!」他歡叫著,立即蹦了起來,不小心撞在木凳子上,人撲通一下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