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榴之夏

火狐虹影 虹影 第2頁,共2頁

她沒有冒失進去,她聽到爹的聲音。天哪,爹就在家!不過她感覺不對勁,她得先看個明白。屋裡聲音低低的,還有什麼東西叮噹地響。出什麼事了?怎麼聽不清?在這個夜裡,她不知為啥變得驚慌,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她順牆往屋後摸過去。

始終看不到爹的臉,叮噹響的原來是個竹筒,在一個影子的手裡。沒猜錯就是那個黑衣人。可能話早已說盡,他們肯定在別的地方已經會過。現在在對暗號,一定是啦,跟划拳一樣。

小屋沒有點油燈,月光漏入窗。緣子隨著爹的背影移動眼光,看到那人從竹筒裡倒出銀錢。爹一聲沒吭,打坐在床上,只是搖了兩下頭。那人氣惱地在屋裡轉動,爹的注意力是在那人的臉上身上,對一堆錢看都不看。爹的頭髮長,鬍鬚像雜草,穿的卻是進茶館的長衫。

爹的眼睛這時對著窗,憑他的眼力應早知道緣子在窗外,可爹的眼睛瞎了似的,看不到她。在她打量爹的同時,那人收起錢,朝門口退去。

緣子跳下當墊子的籮筐,她從房子右旁繞,趕到門口,想截住那個壞傢伙。可那人比她還精,好像早算著這一遭,在門口,輕輕的一揮手,就把她推倒在一邊,扔過來的話,一清二楚:

「當心小命,別跟。」

緣子站起來,忽然發現手裡多了一個玉米餅。

好東西來的時候,腳邊就有個搗豆子的石缸,裡面是水。喝完水吃完半個餅後,她仍半依在石缸邊喘氣。那黑衣人,讓爹不高興的人,為什麼沒殺自己,反而還給出稀罕如金子的玉米餅?「爹。」她在心裡叫了一聲,她現在又有力氣往家裡跑,還有半個餅給爹。

屋裡靜悄悄的,爹先是坐著,現在倒在床邊。

緣子奔到床跟前,她趴在爹身上,叫「爹」。爹不應聲,氣息微微,是走了?鎮上人不說人死,而說人走。爹怎麼走得這麼快,不等她回來?不給她交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世道怎麼啦,她一個小女孩怎麼辦?爹是走得奇怪,剛才還是好好的。那個黑衣人,在屋子裡,肯定是要爹去做什麼事。沒辦到,就下了毒手。

緣子在一所所房子間的街上狂奔,茶館仍舊空空。河邊上草猛長,看不見對岸,鎮子扔在身後,對岸逐漸清晰。她小心地躲開一道道警衛,終於來到工地上,像個尾巴火燒急了的小老鼠。

全鎮的人都在,他們不再像捱餓的樣子。餓極的人眼睛裡有綠光,餓兇極惡,啥事都能幹出。老年人說過,一餓昏後,抓住什麼吃什麼,人也能吃。吃過人的人臉上有紅光,一道道。可是這些為東洋人修工事的人,臉上不綠也不紅。

緣子經過他們時,眼睛放得特別尖,他們的樣子和平常一樣。只是他們明明看見她,卻都不做聲,那副樣兒,像魂給人拎走似的,或許是心中有愧不願與她說話。就這麼一天時間,竟然都不認她這個鎮長千金了?

緣子衝著這些鄉里鄉親嚷起來,讓鄉親趕快去救爹。但他們都不做聲,有的小孩過來,想問個究竟,卻被大人拉回去了。

工地上鬧了起來。翻譯被叫來,看不出是中國人或是日本人。馬上要打仗了,到那邊幹活去,別在這兒搗亂。但聽到爹的名字後,翻譯轉身對當官的人嘰嘰呱呱說了一陣,當官的叫兩名士兵跟在大塊頭的軍醫後面。一行人往河東這邊緊趕。

屋子裡架起了一盞煤油燈,從來沒有這麼亮堂過。大塊頭的醫生,拿著手電聽診器在檢查爹的身體。門外是兩個士兵。日本鬼子救爹,救一箇中國人?這未免太奇怪了。

爹在床上果然還有一絲熱氣,醫生檢查了,打針,然後讓緣子一人留在屋裡。爹果然掙扎起來,依然打坐在床上,眼睛還是閉著,臉色死灰。她看著爹,輕輕靠近,這時,她驚喜地感到了爹的氣流,緩慢而平穩。

緣子突然明白,爹是在辟穀,沒走。

日本鬼子和翻譯官又走了進來。他們說了一大套話,不像是第一次說:日本人不僅現在給鄉親一口飯吃,而且同意給現在趕緊補田的谷種,但要求加快工事建成,在高粱長成青紗帳之前,不然寧願滿地撂荒。唯有爹這個鎮長才能促成此事,鄉親們都聽他。崗樓蓋得不像期待的那樣迅速,日本鬼子認為是由於爹不在場,鄉親們心中害怕,有意磨洋工,說不定吃

飽幾天就會逃散。爹一開始就溜出了鎮子,日本人著急了,尋他尋不著。

緣子覺得自己糊塗透了,她竟然去把日本鬼子引上門來。

他們挺明白爹的辟穀不是找死,而是有意裝瘋賣傻,不省人事,不願負這責任。

「爹,爹。」緣子哭起來,她一半是裝,一半是真。生個女孩確實是沒用,她幫不了爹,她哭真了,成淚人兒,哭聲使人煩。

醫生在屋子站坐不是,到外面,在門口扔下話:「哭吧哭吧,我會再來的。」他的聲音不兇,反而溫暖體已人。門外兩個士兵拿出兩匣餅乾,擱在桌上。臉上看不出同情還是厭惡,執行著任務罷了。

天說亮就亮了,黑濃的雲團,陰森森的。緣子在想爹的話,不太清楚,爹辟穀到半死不活,而且這麼長時間,是從前沒有過的事。東洋人還會來,那個精怪的醫生,要瞞他太難了。爹肯定是讓鎮上人去河對岸吃飯。如果他堅決反對,沒有人敢去。他給大家一條活路,不給自己,也不給女兒找活路,肯定有道理。小鐵匠怕是不情願打鐵做工具,跑掉時被發現,中了槍子?

緣子聽到屋外似乎有聲音,她不放心,跑到門外看個仔細。

突然她身子被輕輕地抓到半空,她滿頭燥熱,看見天地之間,好白的色彩中一個巨大的黑影,嚇得哇哇叫。等落到地上,她才看明白:一個黑衣人,臉遮了一半,露在外面的眼睛含著笑意,看著她。

「你去過河西,對嗎?你爹答應他們了,對嗎?不然他們怎會派醫生來。」黑衣人逼問著。

緣子搖搖頭,問:「你是誰?」

「你應當讓你爹幫我們。」

緣子不等此人說完,就轉過身去,她不喜歡臉遮起來的人。這時她聽到一個細柔甜潤的嗓音:「如果是你娘讓你做這事,你會聽的,是不是?」

「我根本沒有娘,」緣子從鼻子裡哼出聲。她心眼裡放不進娘這個形象。家門口從來就未有過孃的影子。

「知道,知道,你會這樣。」黑衣人蹲下來,這時,日本醫生、翻譯和兩個士兵出現在路口,他們又來找爹了。緣子這麼想的時候,已被黑衣人一把抱到一間房子裡去。

在鄰居家內屋,黑衣人呼吸平緩下來,拉開頭巾,露出一頭齊肩青絲,一揚臉:一個女人。她著一身地道的普通人家婆娘衣褲,最普通的黑棉布。此人可能一直就是這身打扮,只不過緣子一直沒看清楚。她從衣袋裡掏出烙餅,香噴噴的,雞蛋做的,遞給緣子,輕聲柔氣地說:

「想想如果我是你娘叫來的,你聽我的話嗎?你去讓你爹別幫日本鬼子。」

緣子不接,說:「爹死了。」突然想放聲大哭。

「讓鄉親們逃走,修好那個崗樓,咱們軍隊犧牲就太大。怎麼可以幫日本侵略者?」

「爹死了。」緣子又重複了一句。她明白這女人是中國軍隊派來的,她難道不懂人要吃飯,地馬上就要耕種,若沒谷種,那就慘了。

「告訴你爹,他能做到。保家救國才緊要。」女人沒理會緣子的話,把烙餅往緣子嘴裡塞。

緣子本能地吃了一口,但堅定地轉開頭。

「他死了。」她還是同一句話扔給女人。

女人笑了,好看的笑,把烙餅放到緣子衣兜裡,說:「你爹裝給誰看,我清楚得很,他是俠義好漢,不會偏向日本鬼子;但良心太好,不想鎮上人都餓死。他在左右為難,糊塗啊糊塗!男有剛女有烈,餓死也不能給敵人幹活!」

「真是這樣?」

女人的手摸著緣子的臉蛋,緣子臉偏向一邊,她不喜歡被人摸,於是她說:「為啥你一來爹就暈倒?」

「他自己應當明白。我是從你娘那裡來的,你去讓你爹做,他總得有一個選擇。你爹只

聽你一人的,你是他最心疼的人。」

「爹才不會呢,他總是打我。」緣子已經討厭這人到極點,她想快些回屋去,看爹怎麼樣了。

「打你哪?」女人很迫切地問,「不會不會,我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也打我,他心疼誰才會動手打。」女人淚水嘩嘩地流下來,一把抱住緣子,「我就是你娘呀,」她壓著聲音嗚咽起來。

腳步聲又走遠了,還是那兩個日本人。緣子聽著女人說著一些許久前的事,聽不太分明:爹花花事太多,她狠心扔下女兒,奔自己的路去,對不住緣子。她說得很急,時間緊了。也容不得緣子弄個明白。反正這刻從天而降一個娘,已經沒用。

緣子眼睛挺彆扭地看這女人,看不出孃的樣子。以前爹的這個那個相好,也想討她喜歡,給好吃的,給她打扮。一旦要她叫娘,就挨她一臉啐。以後都知道她這脾氣,不套這近乎了。這個女人也要讓她叫娘?

「讓你爹去河西指揮,別餓壞了。讓鄉親們,至少減慢做工事的速度,好不好?秋後的日子,國軍給錢。」

緣子一見她哭泣,心裡就怪難受的,又聽見她降了要求。心裡慌亂起來:「要說,你自己去說。」

「他哪會聽,一開始他就不肯離鎮子,而且說鄉親們要糧救命,錢已經沒用。」

對的,眼前這個自為是她孃的人,如果真是那個黑衣人的話,那麼已經與爹交涉過了,爹不同意自有原因,她得站在爹的一邊。「男有剛」,爹就是剛;「女有烈」,她就是烈。這時刻,爹就在等著她!爹沒讓她去河對岸,就是怕鎮上人以為鎮長女兒在,就讓他們心裡有了底。爹情願自己和女兒都餓死,不想街坊百姓餓死。緣子扔下女人跑出屋。女人沒跟上她。猛一回頭,門外閃過那女人的身影,躲到別的地方去了。怕她跟日本人說?不會,她連爹也不告訴,爹心裡已經夠苦了。

爹仍舊原樣打坐,她顧不上屋子裡的人,到爹跟前。爹沒有感覺她走近。他辟穀更深,現在連他的手也是涼的,緣子心酸得痛。

誰也不放過爹。大塊頭日本軍醫對緣子說,刻不容緩,只要一針就可讓爹醒來,但等於要他的命,他知道這中國功夫邪門,必須由自己的血肉才能喚回。你和我們都不願他死,他活著能救很多人。

爹究竟能堅持多久,緣子心中無數,爹告訴過她,氣功不易,危險,可能一根氣脈不順,就岔了,沒法迴轉。因此,平時只教她一二招即罷。汗水從她額頭手掌沁出,她的心懸吊起來。她的周圍全是人,一黑一黃兩類,她全都不喜歡,全都讓爹不喜歡。不到無選擇的地步,爹不會採取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她不能讓爹走,就是他打她也是快樂的。爹如果走,她也走。

緣子想想日本軍醫,村外的「娘」,河對岸的鄉親。爹沒告訴她跟誰找活路,現在她自己決定了跟哪一頭——誰也不跟,只跟爹。

她的眼睛移到自己的花衣上,舊布淺色了,花瓣似乎還如新時鮮。她的嘴唇動了動,脆脆生生的:「我就叫醒爹!」

她坐在爹的身邊,和爹一個樣子打坐,是的。她比任何人都需要父親。她的手搭在爹的手上,貼緊。呼吸,像爹以前教的,全身放鬆,氣集丹田。她眼裡全是飛舞的蝴蝶。她的腸胃在碎裂,接著就會魂魄飛散。就在這時,她聽見爹的呼喊,她聽到了自己在應聲。爹看著她,滿是心愛和憐惜,她和爹走在河邊淡薄的霧氣之中,步子一前一後。他說:「緣子,你看,我身上的血沒了,好啊,不用聽誰的吩咐,也沒人打我主意了。」

成片成片蔥綠的草起伏,就緣子和她的父親兩人,他們踏著水波,到河的下游,山的另一面。霧越來越濃,她看背後,什麼也看不到了。

〈清〉彭遵泗《蜀碧》

前朝末造,蜀中奇女子多。功雖不成,名足以不朽矣。崇禎十七年,獻忠軍寇川,攻新曆。守備楊總兵力全力拒之,匪死傷甚多。轉攻他縣,僅以數壘留防。時總兵鰥居,有女方十三,說父雲,百姓何辜,何不縱之,免遭血洗。吾父女至敵營,以身贖城。時獻忠軍無暇回兵,佯許之。一城軍民,趁夜間途入山。後獻忠大軍掩至,總兵父女已自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