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他去開會,打亂了一週一次的性生活,無論走再長,重新相見也不好意思立即把她抱上床。他對她有禮有節。有進她希望他對發發脾氣,可是他也未做到。有一次兩人去看電影,裡面的男人把女人一把抱起來轉幾個圈,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同時看了她一眼,兩人眼睛裡看不出什麼異樣,似乎那樣的男女是瘋子,他們倆才是正常的。
他們沒有一起洗過澡,這麼多年,他可能一次也沒有看過她的身體,繽玢剛這麼想,就嚇了自己一跳,趕快止住。
那磁帶有魔力,她將磁帶取出來,放入抽屜裡一個鐵盒裡,方如釋重負。只有一種解釋說得過去,丈夫的癌症轉移到腦子裡了。他的頭腦受到腫癌的壓迫,因此產生不合常理的想法。這盤磁帶千萬別落入外人的手裡,書蟲兒一生正派,她自己一世清白,都會被這盤帶子的內容毀得一乾二淨。她又把磁帶從鐵盒裡取出,拿出剪子剪掉,她下不了手,一時這磁帶顯得格外重要,她六神無主,看著磁帶,不知怎麼處理它才好。最後,她開啟桌子中間的暗鎖,在磁帶殼上寫上「邏輯學批判教程第十五章,補充註釋」,用一個信封包好,放在存款
摺子銀行卡等重要檔案之中。
鎖上抽屜。她打電話到醫院,她想找給丈夫開刀的那個主治大夫,那個叫盛年年的女人。
電話通了,可是盛大夫已下班了。
她告訴值班醫生,她有急事,她需要盛年年大夫家裡的電話。她急躁的態度使值班醫生十分不快:
「醫院無權告訴病人家屬醫生家裡的電話。」
「豈有此理?」
「對不起,這是規定。」那邊說完就擱下電話。
惟一的辦法就是打電話給沈立,告訴他賈成蔭可能已神志不清,開始胡說一些莫須有的怪事。最好讓沈立知道,免得出事。但她撥他的電話一半就無法往下進行,她發現她怕與沈立說話。
那麼,繽玢對自己說,我不能對一個病人認真,就當一切沒有發生,我得挺住,那死亡的邊緣上是無邊無際的陰森恐懼!
直到這時,她才想到丈夫醫院床頭櫃上的錄音機,要是他繼續胡說,越說越像真有其事,怎麼辦?她閃過這念頭,披了件衣服,拿起包到客廳穿鞋。
她趕快打的,一頭大汗到醫院時,已是晚上九點十分。門房攔住她,說是過了探看病人時間,不讓進。
她說她是危急病人家屬,必須見。她的態度堅決,但誠懇。門房沒辦法,說是得打電話問有關人,沒有幾分鐘,門房手一擺讓她進了住院部高階病房的大門。
全是芙蓉和盆栽蓮葉,雖然花園不大,但空氣不錯。繽玢跑上樓梯,走廊非常安靜,亮著燈,她在304病房門口停了停,裡面沒有動靜。她沒有敲門,而是推門進去。丈夫坐在床上,臉色安祥,戴著眼鏡,膝上放著他的書稿。
繽玢坐在床上。
丈夫抬起頭,看見她,非常驚喜,放下稿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摟到跟前,他的頭埋在她的雙乳間,久久不放開。
「怎麼啦?」
「真好,你在這兒。」
「怎麼啦?」她重複一句。「我是說你感覺如何?」不過她詞不達意,顯得含含糊糊。
「我感覺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我想我快恢復了。」他躺倒在床上,她整個人都在他懷裡,他撫摸著她,親吻著她,她喘不過氣來。他說,「和我在這兒,我想要你。」
她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他已經在解她的衣服了。她按住他的手,紅著臉問:「在這裡?」
「這房間裡一直就我一人,你去把門閂上就行了。」他說。
她抬頭看看窗子,倒是垂下窗簾,即使不關窗簾,外面是大樹,應該說也很安全,這時候不會有護士或醫生闖進來。她低頭一看自己已經半裸,而丈夫正熱情地看著她。她突然想起那磁帶,神色大變。
「你不願意留在這裡,那麼我們回家去。」他站起來,抱住她,體貼地說:「離開醫院吧,反正早晚都得離開。」
這話太不吉祥了,她的身體一下子僵硬,她緊緊地抱住丈夫,心碎地想,全是迴光返照,沒一點她所熟悉的樣子,彷彿他是個陌生人,她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好不容易才忍住淚水。
丈夫說:「好吧,明天,醫生會同意我們回去。」
5
陽光一早就照射到窗前。賈成蔭一身豎條棉布病人衣服,伸伸懶腰,把窗簾繫好。護士小姐就進來放好開水,檢查儀器,寫報告數字。
護士小姐剛走,盛大夫拿著病歷走進來。「今天感覺好嗎?」她的聲音永遠清脆,好聽。
「不錯,昨天不知怎麼就睡著了。」他有點歉意地說,「我們好象沒談完話?」
「我們沒談什麼要緊的事?」她一邊親切地反問,一邊用手勢要他回到床上去。
「記得我們說什麼關於幻想的權利。」他自嘲地笑笑。「搞一輩子邏輯學,卻不知怎麼幻想。」
「你昨天難道連夢也沒做過?」
「比吃安眠藥還睡得很深,我不太記得是怎麼一回事。」
「想再來一次?」
賈成蔭發現盛年年的額頭極高,眼睛潮溼發亮,今天她在白衣裡是一件咖啡色的絲襯衣,一件過膝蓋的西式裙。「怎麼做夢呢,」他有些驚奇。
「我幫助你。但是做夢還得靠你自己,我沒有辦法給你一個夢。」她在床邊坐下。她把病歷放在左邊桌上。
盛年年一般都是坐在床前的椅上或凳子上,第一次坐在他床邊。不知為什麼,他很高興。這間房是高階病房裡最寬敞的一間,衛生間也大些,甚至連床也寬些。如旅館的標準間,佈置也不太像一般的病房,雖然有醫院的氣味,總有朋友不時送鮮花來,繽玢總是分類裝入瓶裡,放在適當的位置。
「你今天看上去心情真的很好。」盛年年說。
「是託你的福。」賈成蔭說。「你今天看上去很美。」
盛年年臉紅了,「你瞧,我忘了你的口才。」
她的身材的曲線在白衣包裹下透出來。她比玢顯苗條,不過胸部飽滿,腰肢纖細,顯得特別性感。他從未這麼看除妻子外別的女人,他突然明白,大概是由於我不會有多少幻想的機會了,因此許多本質的東西恢復。生命終結,幻想也就隨即終結。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幻想從另一個生命階段超越另一個生命階段,一個個體激發另一個個體。」
「超越我恐懼的?」
「超越肉身的侷限,比如讓靈魂飛翔。」
他笑了,「你是搞西醫的,我是搞邏輯學的,要我們這種人相信神秘主義?」
「信不信由你。若不信就試試,如何?」
「你挑戰我,」他沉吟片刻,然後取出錄音機,按下鍵說:「好,成全你,我的大夫。」
盛年年將床單毯子放在凳子上。她的雙臂托住賈成蔭的頭,把他放在枕頭上,讓他舒展四肢躺平。她胸前的乳溝從這個角度看得一清二楚,從襯衣裡凸出來,幾乎觸到他的臉。房間裡瀰漫醫院消毒劑的氣味,她的白帽壓著她的頭髮,顯出她白晰修長的脖子。她的手放在他眼睛上,他閉上眼睛後,再也不是消毒劑的氣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幽香,想想,也不是房間裡的花香,而像是一種久違的氣味,當她一張開嘴說話,那幽香就湧向了他。
賈成蔭吸了一口氣,渾身舒暢。她的聲音像羽毛觸及著他的皮膚,撫摸著他,輕輕地說,缺什麼,就幻想什麼,幻想什麼,就會擁有什麼。他隨著那聲音的節奏自語,缺什麼,就幻想什麼,幻想什麼,就會擁有什麼。一雙手放在他的額頭,如同一團火剎那間騰起,一片幽藍的世界。
不要怕,讓我們穿越過去。她說。
他穿了過去。
雨真大,他在雨水中奔跑。
他的面前出現小時經常去的草地。邊上是山坡,山坡頂端有棵樹,她站在那兒似乎在等他。她柔情地看著他,說她一直就在這兒等他,很好,你終於來了,她拉過他的手。他們一下子擁抱在一起,他親吻她,她抱著他,草地上開滿花朵。
雨水在他們身體中滑過,他問你喜歡雨嗎?她點點頭。他說我不喜歡,因為和你一起,我不在乎雨。他帶著她跑下山坡,街道出現在面前。她突然掙脫他的手,進了一所房子。他跟在後面,穿過一道門,想抓住她,但她比他動作還迅速,他一靠近,她就閃躲開。她的頭髮散開,她將鞋子脫掉,把外衣脫掉,她的rx房漂亮極了,他一驚,不敢去撫摸,因為她的家人在他們周圍晃來晃去,有的盯著他不走開,他的臉發紅,因為他的心發顫,他一看見她的裸體,他就受不了,他想抱住她,得到她,想和她融為一體。
她在前面引路,上了樓梯,全是一間間空房,一進去他就覺得很像教室,裡面堆滿桌子椅子,突然到處都是人,成雙成對,似乎都在等著熄燈等著別人離開,才能做愛,人人都很焦急,被情慾燃燒得難忍難受。但是燈不僅不熄,反而更亮了,而且人更多。
打更的老頭來了,房間裡的人都蹲在桌子下。別急,他對她說,我們好好找一個地方,僅僅屬於我們倆的地方,讓我好好愛你一次。他翻出窗子,把她抱了出來。他們跑到一間大
浴室,只有未關好的水龍頭在滴著水,非常安靜,他替她解裙子背後的鈕釦,她給他脫褲子,她的手伸入他的身體裡,她的撫摸使他實在忍不住呻吟起來。
就在這時,一大幫洗澡的人闖進來。
時間在消失,全是最好的時間。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無法反抗的情慾掀翻了一切,大庭廣眾之下,他一把撕開了她的衣服,把她抱起,在他們的注視下,走到大廳,把她放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上,他的手一揮,玫瑰從天空緩緩飄落,白色的花瓣旋轉著芬芳的氣息,他解開身上所有的束縛,吻住她的嘴唇,他把她的雙手舉起來,按住在背後,她一聲聲尖叫,那些花瓣漸漸組成一面鏡子,他看見了另一個他朝他走來。腳步聲,整齊的腳步聲向他們靠攏,觀眾一圈圈增加。他不在乎,他動作越加粗野,由著性子來,把她翻來翻去,而她就像附在他身上一樣,貼著他的心,他的心狂跳起來,猛地要將他們倆丟擲來,丟擲去又回來,再丟擲去。真輕呵,上升,再上升,他聽到八音盒奇妙的音樂,這音樂蓋住了一切聲音,他哭了起來,快樂到不能再忍受的地步。
盛年年渾身大汗,幾乎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光亮的地板上,但是她的衣服依然一絲不亂。賈成蔭的呼吸很平穩,好象完成一件極重要的工作,現在是享受休息的時候,閉著眼睛,進入了睡眠。
真沒有想到她引匯出來的功場,把自己也拉了進去。她只是想多知道情人沈立一些事,卻無意之中知道了自己。從這個生命跌入那個生命,這太讓她震驚了!這個肉身漸漸被癌症細胞蝕完的病人,她手術刀割開過的身體,在提示她生命中不可抗拒的事,那也是最可怕的事。她一時想不明白。
錄音機還在吱吱地響。她走過去,把錄音機拿在手裡,「啪」地一聲關掉。然後才取出磁卡。她將窗簾拉上,房間頓時暗了。她俯下身來,幫賈成蔭搭上一條毯子。
6
十四天後。
沈立家裡的電話鈴聲反覆響起,卻沒人接,打電話的人也不願留言,每響四下,就重撥再打。
侯機室裡每個旅客的表情都不一樣,行李或多或少,廣播裡不停地說將起飛的航班以及旅客的名字。
盛年年想,沈立是故意不願聽她聲音。如同她與他約好見面,他也不來。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他說得很清楚。不過他說等你去加拿大時,我會去送你的。但他還是爽約了。一定是什麼事比她更重要。她在機場這次是五次打電話,可是還是沒人接,他辦公室也沒人。登機的通知這次叫著她的名字,一次中文,一次英文。
她把手機收起。提起腳邊的箱子,走入已經沒人排隊的登機口。
繽玢一身黑裙坐在家裡沙發上已失神了一個多小時。太陽西斜後,天色就暗淡了。追悼會是一種不同於其他折磨的苦刑,它讓你死去活來,脫一層皮,掉進冰窟裡。尤其是在兩個多月守護寄寓了無限希望之後。
丈夫的書和稿件全部運回家,堆在書房裡。追悼會上,校長說系裡將派人來幫她整理遺稿,即使是未完成稿,大學出版社也要出版。
她無法打起精神。她想起他火化時,火葬場的煙囪,高得出奇。那淡淡的白煙早出來,監燒工就將骨灰拉出來,盛在她事先選好的瓷缶裡。一個人就這樣從世上走掉,消失了。
肚子餓了,她卻吃不下任何東西。她走到書房,看著一地的書和稿子,突然想起那盤奇怪的磁帶。她拿出鑰匙,找開抽屜,摸摸那信封還在。她把磁帶取出來,沒拿住,掉在地板上。
她俯身去拾。
這時,她聽到敲門聲。她沒有說話。
門被推開,有個人走進來,門被關上。一個男人的腳步,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眼淚一下流了下來,「沈立,我知道你會來看我的!」她泣不成聲。
沈立遞給繽玢一根毛巾,她卻當沒有看見。過了一會,她才轉過身,將磁帶遞給他。
「就是這個?」沈立問道。
繽玢點點頭。
沈立沉默地接過磁帶,靈敏地用手指一勾把帶子扯出來,不顧繽玢驚奇的眼光,越扯越長,垂在地上。然後他把帶子抓起來,走進廚房,放入洗碗槽裡,劃了根火柴。火順著帶子竄過去,像點著導火索,最後「蓬」地一下燒著帶子和整個,殼子,一股塑膠焦糊難聞的味道充滿了房間。
繽玢始終沒說話,她在一旁看著他做,現在她氣色好多了,眼睛也有神了。突然,她感到右肩膀上有些微的痛感,就將手伸進領子,摸了一下,按了一下,好象有個瘀塊,她拉下裙子,瞧了瞧,好似牙齒咬過的痕跡,不過已變成紫青色。
她愣住了,臉刷地一下蒼白。沈立擰開水龍頭洗手,正好回過頭,看見剛才那一幕。他的臉色也像白紙一張,嘴唇發顫,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8
機長說,我們就要飛出中國領海,進入太平洋上空。
她從機艙視窗看到黃色的近海大陸架,混濁的一長條海水,而前面,是青藍的一碧如洗的大洋。
她站了起來,走進衛生間,關上門,用梳子對鏡梳好頭髮,添了幾筆口紅。看看鏡子,覺得沒有什麼理由不對自己滿意,才從隨身包裡掏出一盒袖珍磁帶。她用小手指把帶子勾出來,順軸拉出全部帶子,一邊拉,一邊扯碎,然後把空殼扔進馬桶,按鈕沖掉。空氣壓力猛地響起,藍色的水流旋轉著,把這一切噴進天空噴入雲層,落入遺忘一切的海水裡。
(清)樂鈞《耳食錄》
東吳柳生,悅鄰女蕭點雲,思之甚篤。一日過其門,見點雲倚扉而立,生時被酒,
挑之曰:「雲娘真如飛雲飄渺,乍見使人眼纈不能分明。今願熟睹芳姿,歸而摹畫。作水月觀音供養也。」遂逼視之,雲微笑,掩門而去。生徘徊戶外,至暮始歸。
其夜雲憶生言,亦頗情注,孤燈,不復就枕。聞有彈指於窗外者,其人微吟曰:
情痴福情痴,情痴不可說。
魂斷楚峰雲,尚繞梅花月。
梅花復不開,魂兮真斷絕!
雲素嫻吟詠,低問:「吟詩者誰?」答曰:「供養大夫者也,今來侍香案耳。」雲方念生,且憐之,不暇問生所由入之故,遂納之。情好燕婉。遂訂終身。由是往來,殆無間夕。
一夜,雲母劉來雲所,突見生,亟呼其父共執之。生叩頭乞舍。蕭,柳素親睦,兩家門第亦顯貴,不欲絕好而彰其醜也,許以女妻焉。且戒曰:「宜速以媒來。」因縱之出。
數日杳然,劉乃造柳母私語其事。母詫曰:「何誣也?吾兒久病床褥,垂斃者數矣,安能與賢女期邪?」生聞之,躍然起曰:「誠有是,昏憒之際,以為夢焉,不知遊魂之為變也。」兩家聞之,共訝為天合,締姻好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