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站臺上分外擁擠時,一雙手臂勾住他的頭頸,溼溼的嘴唇貼住他的耳邊。
「你知道我會來。」
「你知道我會等在這兒。」
蘭胡兒看到加里,她好不容易才沒讓淚水流淌下來:終於做成了,終於弄對了一切!
她拉著他飛快地穿過湧擠的旅客往出口走。她突然想起自己眼瞎時,每分鐘都在心裡對加里說的話,沒了你這人生就不是人生。有了你世界才是我愛的世界。她抓緊他的手。
加里冒了一個大險,他猜到張天師和蘭胡兒肯定會向所羅門討教脫身之法。在所羅門的木箱密書中,有四套最神秘魔術。第一套「當臺開槍」,他們已經拿出來換成美元了。
第四套是「火車帶字」。
他在大世界門口被押上汽車時,給她的訊號就是曲指一個巴掌,第四。這個魔術的大部分其實簡單,所羅門教他這第四套時,兩人曾經到北火車站試過,發現那掛鐘是個好位置。所羅門早就觀察到火車停站的位置很準:上海是終點站,月臺前不遠的鐵軌有擋板,有經驗的司機都能把火車頭停在檔板前三尺遠,以免碰壞車頭。這樣一來,第七節車廂的從前頭算第三個窗子,就會停在車站正中那口大鐘之下,只要預先有人在窗上貼字就可以了。
但是大先生看死了他,不讓他與任何可能的助手聯絡,這時就只能冒險:他知道這個黑幫老大喜歡附庸風雅。肚裡並無文墨,叫他寫字,預先說好,他還能請秘書方案文案出個主意寫別的字。但是大先生最得意的事,是蔣總統在抗戰前送他「文行忠信」四字。日本人來了,家人只能把蔣總統送的字做的金字匾額取下打碎。他自己上海也未能呆久,便去了內地重慶。抗戰後回上海,大先生首先就請人把這四字照著總統的書法寫,仿得一模一樣,裱好後掛在自己的公館。唐三作為他的大徒弟之一請他寫字,他就寫了這四個字,表示依然不忘當年蔣總統之恩。同時也向唐三警示一個人要知恩報恩。他寫字沒有什麼進步,依樣寫,每次差不多。
加里心裡捉摸,大先生臨時要寫字,就會寫這四個字,而唐老闆辦公室裡牆上鏡框裡掛著的,就是這四個字的橫幅,不大。唐老闆為了在弟子中爭寵,不僅天天供著大先生這幅字,自己也在辦公室學樣,有時練練字,養心修性,備著紙筆。他進到裡間,看見大先生已經把唐老闆的許多東西清理乾淨,反倒是把他自己的墨寶帶來了,紙也移到辦公桌上,牆上倒是依然掛著唐先生裱好的他的字。
所以,他在大世界門口向蘭胡兒做的第二個動作,也是「四」字,三次豎了四個手指頭,這個意思太模糊,他無法估計蘭胡兒能明白。
但是她竟然懂了,明白在這第四套魔術,要貼的就是四樓辦公室裡這幅寫了四個字的直條。
兩人出了車站,站在門口,進出的旅客從他們身邊走過。陽光燦爛異常,這時蘭胡兒說了一句話,他也說了一句話,她點點頭。他們就往僻靜處的弄堂裡走。他握住她的手,蘭胡兒啊,你咋就像鑽進我的心裡,我的脈搏和心跳,只有你能聽懂。
加里知道,最難的地方,是如何弄上火車。這個車是杭滬直達火車,路上是不停的,但是他估算張天師是扒火車出身,只要提前趕到路軌旁,就能跳上任何一節車,在火車慢下來時,就能翻身進入車廂。
他沒有想到,跳上火車的竟然是蘭胡兒。
他們看見了小山牽著珂賽特東張西望,珂賽特一路嗅著,出了火車站,一路找過來,也看見了這兩個人。珂賽特搖著尾巴奔過來,激動地撲上來親蘭胡兒和加里。
小山說,「師父受了傷。」
加里和蘭胡兒二話不說就跑。
小山攔住他們,說是蘇姨讓他趕到火車站來截住她和加里。
當時在鐵軌邊,張天師扒火車時頭摔破血流滿面,小山撕下衣服,來包裹著他的傷口,因為失血太多,等小山把他弄回家,一見蘇姨他就昏迷過去。
燕飛飛說,「快把所羅門留下的錢救急。」
張天師醒過來,拉著蘇姨的手,直搖頭,表示不同意。蘇姨一直是關鍵時刻拿主張的人,這次也明白得尊重他,這錢另有急用。
「我們快去!」蘭胡兒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小山抓住要往前走的加里,焦急萬分地大叫他們:「停停,我有話要對你們說呢!」
蘭胡兒又氣又急,要把攔著她的小山推開。加里說,「你們的師父是為了救我而受了這麼重的傷,我必須馬上去!」
小山和珂賽特都在大叫,小山說,「打浦橋不能回了,」他淚水流出眼角,嘴裡卻說:「你們得聽我說完!」
他轉達蘇姨的話,說是一定要告訴他們倆:大先生已經報了警局,說是唐老闆之死,系昨夜被人謀殺。猶大魔術師的華籍助手加里已經承認帶了槍和子彈去見唐老闆,是重大殺人嫌疑犯。警局已來過人,他們看加里不在這裡,估計又到了小南門加里住的福祉小客棧去等加里。
蘭胡兒罵道:「上海灘老大?怎麼是一個的的刮刮大賴皮!」
小山從褲袋裡掏出一疊一元一張的美元,他對加里說:「一共三十八個美元,所羅門要我師父轉交給你。蘇姨讓你們倆趕快走。大先生要抓加里,加里就太危險了。蘇姨和燕飛飛得守著張天師,一步也不能離開。」他把挎在身上的一個包袱取下來,那是燕飛飛收拾的蘭胡兒緊要的東西,小山讓蘭胡兒挎上。
加里接住錢,迷惑了地問:「要我們躲到哪裡去?」
蘭胡兒更迷惑,「那天師班怎麼辦,你們怎麼辦?」
「蘇姨讓你們儘早離開上海,警局的人肯定馬上會折回來,會全上海搜捕你。蘇姨還說,找個船,上香港、臺灣、南洋,到什麼地方都可以。蘇姨還說:這點錢能買到兩張船票下南洋。」
蘭胡兒說,「不行,我不能師父生死未知,甩手不管。」
「師父要蘇姨解散天師班,讓三個徒弟自奔前程,他們三人不走。這才讓蘇姨拿主意。」
蘭胡兒急切地抓住小山的手臂,問:「咋辦呢?」
「蘇姨準備馬上離開上海,回到安徽鄉下種田去。在上海沒靠山,活不了。種田總是會的。在鄉下,珂賽特這條狗還更快活一些,燕飛飛也不必跛著腿上下爬樓梯。在鄉下師父還會有個墳,他一輩子沒有安定過!蘇姨說,既然老天也不能證明你們是兄妹,老天就是有意捏合你們,讓你們跟著自己的心思走!」
下午四點正的船,上船倒很快,可上船後,才發現四等艙就是底艙大統鋪。他們排隊早,上船早,但是剛把行李就是燕飛飛幫著收拾的那個包袱安放好,就聽見船上汽笛響了。鐵殼艙裡聲音巨響,要把耳朵都震聾了,蘭胡兒沒法忍受,就把耳朵捂住。
加里在艙門外,看到外面一片混亂,就向蘭胡兒招手。她跑出來一看才發現,碼頭上非常擁擠,許多人全往這船上擠來,好像錯過了這班船就沒有下一班似的。
他們聽到船員在對打聽情況的旅客說:「昨天夜裡蔣總統宣佈下野,好多人添了幾分恐慌,臨時趕到碼頭來,出大價錢買船票,輪船公司為了賺美元,也就加了船票,現在船長很不高興,下令不再讓任何人上船,一邊向公司提出抗議,說這樣違反船運規程,不能駛到海上去。」
這些人要逃到臺灣,他們到任何地方都可以,這些人逃得有方向有目的,他們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他們逃離的只是上海,逃離自己的出生,自己的身份,還有自己相依為命的親人。
兩人走出船艙,蘭胡兒一身紅,尤其是那根紅圍巾十分顯眼,映得她的臉青春盎然。他們上了一層,到甲板上,看著外灘漸漸退出視線。蘭胡兒手伸進加里夾襖裡的口袋裡,摸到裡面顆小圓卵石,拿出來一看,石頭紋理精巧而透明,這是她小時拾了帶在身上的吉利,冬去夏來,收洗曝曬,那顆小石頭都放在袋裡,有一次師父嫌她手捏石頭分心,就收了去,說代她保管。
原來加里穿的這夾襖是師父的,手裡光滑的石頭彷彿沾有他的體溫。加里說,「真後悔當初沒有和父王合一張影。」
蘭胡兒說:「是啊,要有一張兩個班子的照片頂頂好!」
頭等艙有人在放唱機,周璇在吱吱呀呀地唱:「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船拉鳴著長笛離岸,離岸越遠,她留在上海的一切反而變得清晰。師父現在生死不測,無法知道詳情。她擔心極了,他對她從小嚴格,讓她練功,沒少打鞭子,罰餓飯。
十多年來她不只一次想衝口而出,說是師父養她,教她本事,實際上是她蘭胡兒在給他做牛馬,做各種一失手就丟命的把戲,拋灑一腔熱血給他賺錢。她被利用被剝削,她恨這個老闆。
最讓她氣不平的是師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對燕飛飛,他能容忍,對她就不能,兩人之間,隔膜越來越深,有時好些天都搭不上一句話兒。那個蘇姨,對她也是陰一天陽一天,從不曾把心掏給她。
但是,今個兒一結百了,師父為救加里,舍了自個性命爬火車。二十多年前,他還是精壯小夥做的事,六十三歲的老人當然太危險,況且他多年來聽到「火車」兩字就會嘔吐難受。危急關頭,為了從大先生手裡奪回加里的性命,他還是把自己的生命賭上,這一切掘根掏底,師父是為了她這缺心肝的蘭胡兒。
師父是疼愛她的,從來都是如此。
可能這刻兒師父已快死了,只是要小山找到她和加里,讓他倆走得遠遠的,師父才能嚥下這最後一口氣。
一時眼淚如這海浪洶湧而來,這回蘭胡兒想止都止不住,那橫在內心的一道大壩,決堤似地坍塌。師父才是她不可癒合的傷口,失去他,才懂得他。她的淚水淌了一臉。弄得加里也淚水漣漣。
這世界各種翻天覆地的大事,對他們好像都是天邊響雷,說無關好像也不一定,說有關,也不知如何關聯。日本人將要投降,天師班和所羅門戲法班進了大世界,他們互相認識了;日本人投降了,他們卻被趕出了大世界,彼此杳無音信;共產黨要來了,他們終於走到一起,但是所羅門走了,天師班也完了,大世界也不是他們的了。
船駛出黃浦江,長江就跟海一樣了,水接天,沒有邊界。浪打得船大搖大晃,寒風中甲板上早就沒有人影。他們往自己的船艙裡走。乘客太多,走廊裡都有人,睡在鐵板上,樓梯上也坐了人。有人在發牢騷:「今天超載了,這船隻能裝2000人,肯定多了好多,運豬一樣。」
進了他們的艙裡,不管怎麼說,他們還算幸運,有個鋪位。兩排統鋪,其餘全堆著行李貨箱。天色變得非常暗,海上烏雲騰起。艙裡沒有燈光,可能不到亮燈的時候。他們坐在自己的鋪位上,面對面地看著。他的身後全是,她的周圍也是人,這艙裡起碼有上百人。燈突然亮了,暗茶色的,隨著船在艙頂搖晃。她覺得身下好像就是海水,只隔了一層鐵板,嘩嘩地流過,波浪彷彿擊打在他們身上。
她把毯子蓋在加里身上,他順勢把她拉倒在鋪上。他們的身體在毯子下靠在一起,她貼緊他胸前說了一句讓自己心驚肉跳的話。
他說,「別怕,有我在。」他一親吻她,她就渾身發軟,暗淡的燈光也突然閃亮,閃出億萬電花刺眼。他的手捧著她的臉,她抓著他的背,蘭胡兒喃喃地說:「愛我吧,愛我,我們就永遠在一起,管他什麼兄妹不兄妹的!」
就在這時,他們身下的鐵板「轟隆」一聲巨響,整個船艙像一面大鼓響個不停,每個人都被船艙地板扔了起來,身上蓋的全飛了起來。加里手快,一把抓住毯子蓋在蘭胡兒身上。但是燈馬上就黑了,艙裡什麼都看不見,黑壓壓一片。
人們狂叫起來,有的人在鐵板上摔傷了。
「怎麼啦?」蘭胡兒抓著加里的手。
「好像是爆炸,」加里反應過來。
船突然拉了汽笛,那種慘叫在夜空分外悽洌。他們身下的艙板開始朝一側慢慢傾斜,艙裡的人尖叫起來,爭先恐後地衝向艙門,奪路逃命。
他倆拉著手,費勁地擠到甲板上,這個晚上沒有月光,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船中間的輪機室冒著煙和火,他們看見整個船已經開始向一邊歪倒,看來是船舷一側破了大洞。海水湧入,船失去了平衡。
船員們在大叫讓乘客鎮靜,船上只有幾艘救生船,給頭等和二等艙客人都安排不過來。有兩個船員自己佔先,互相搶奪打翻了救生船,一船人落到海里像煮湯圓。乘客怕水,愴惶在甲板上跑,朝另一邊擁擠。船還是繼續朝一邊傾斜。有人在哭嚎:「肯定是被放了炸彈!」
「鎮靜!不要亂!」忠守職責的船長在喊。船長髮出了求救訊號,他看到船頭在慢慢下沉。那些驚慌失措的客人一個接著一個跳水逃命。有些人卻是站不穩落在海水裡,他們在冰冷的水裡大聲呼救。
蘭胡兒抓著鐵欄杆,對加里說,她不想看這情形,太慘了,但願這一切是假的。在漆黑的大海中間,他們像兩個無助的孩子,兩個最無法可想的人,沒有人會來救他們,沒有救生船會照顧他們。風吹在身上,寒冷刺骨,她打了個激淋。
加里說,「那就回艙裡去!」他補了一句:「我愛你是真的。」
「我們在一起也是真真實實的。」蘭胡兒說。
「這是最緊要的。」他緊拉她的手,怕一鬆開,她就和那些人一樣滑下海水裡。
他們歪歪倒倒,寸步艱難地挪回船艙,至少那裡有一條破舊的毯子是他們的,能蓋住他們死之前不安的臉。
船傾斜過去,接著整個翻倒,海浪呼嘯而來。頭頂上有的人,驚恐地在大叫,蘭胡兒卻把身邊這個世界徹底忘記。沒一陣子,她和加里就落進了冰冷的海水裡。蘭胡兒一吸氣,水就嗆進她的喉嚨。
肺立即就要爆炸開來,她心裡很想叫一聲加里,但是已無法發出聲音。
蘭胡兒聽到加里的聲音時,嚇了一跳,天哪,我蘭胡兒沒有死。陽光烤暖她的背,舒服異常,加里就在身下緊緊摟住她。
為了確認這一刻是否真實,她睜開眼睛:加里真切切摟著她,好像也睡得很舒服。她撐起身子看四周,驚奇地發現他們在一個長長的沙灘上,乳白色沙子伸入藍得透亮海水,朵朵白雲從天空投影而下。她往沙灘上看,是一個崖岸,不高,長滿了綠綠的芭蕉樹和椰子樹。
四周什麼人也沒有,只有海帶和貝殼,還有一些衣服雜物,似乎是海水衝上來的。她又看自己:紅絨毛衣和圍巾都被海水衝不見了,鞋襪都沒影蹤,身上只有打補丁的淺色內衣,溼透了,她羞得低垂雙眼,心急切地跳起來,加里手腕上是她的紅髮帶。
「我們還活著,王子殿下。」她說。「這地方只屬於我倆。」
「我們真的沒有死?不是在夢裡啊!」加里說。
「從今一輩子也不要分開。」
「海水把我們衝到什麼地方?」他想抬起身看岸上。
「別看!」蘭胡兒一把將他拉倒下來,她緊握著他的手:「這樣最好,全世界就我們倆,不管什麼亂糟糟的事。這兒就只有我倆!」已過去的三年零八個月真是浪費了,早知道她和加里可如此快樂地在一起,她根本不應當聽那些各種各樣嚇唬他們的話頭。「誤了自己,也操碎了大家的心。什麼‘兄妹,不能做夫妻’。」
加里想用一個吻把她的嘴堵住,可她已經說出口了。蘭胡兒看到加里的臉色變白了,一臉燦爛的笑容突然消褪了,她立即感覺到事情不對頭勁了。
有幾個人走近了,從崖岸上跳下來。加里倒著身子,看不清他們是什麼人,但是他們手裡的槍上著刺刀,在陽光中錚錚閃光,是真真切切的。這不像天堂的一部分了。
他一把將蘭胡兒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一邊說:「你們要幹什麼?」
是四個人。她在加里背後看清楚了:這幾個人沒有穿軍裝,穿得像海上漁民,戴著斗笠,其中一個人像軍官,拿著一把手槍。他們走得更近了。蘭胡兒驚叫起來,這幾個人或許看著他們很久了。
「舉起雙手!」
加里舉起雙手,對蘭胡兒低聲說:「不要怕!」
然後他高聲喊道:「別開槍,我們投降,我們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