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你們的唐老闆,今天夜裡死在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副玻璃片裂開一條縫的金邊眼鏡,面對加里,眼睛兇光畢露,「手裡是你今天下午用過的勃郎寧手槍。說吧,加里,是不是你殺的?」
加里毫無畏懼之色,說:「我在晚上十點半回到大世界,去跟他要今天的份錢我們等錢用。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臉色很不好,抽著雪茄,玻璃缸裡好些菸頭只有一半,沒抽完就滅了。」
的確,他到唐老闆辦公室,看見門開著,走廊裡已經沒有人。唐老闆見加里進來,也沒趕走他。電話鈴聲響起來,唐老闆沒有接,甚至像沒有聽見。
加里就這麼說了出來。
「你手裡有槍,你沒有動手?」那個人追問。
「我們玩魔術的,所有道具全是假的,我們不玩真刀真槍。我們在大世界前後共三年半,受盡盤剝欺侮,二先生在時,也是唐老闆在管事。我們也一直靠他吃飯,沒有他也進不了大世界,我要的是他該給我們的一美元,沒有理由要他的命。他給了我五美元,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給我五美元。」
那個人又問:「你見到他時,他說什麼?」
「他好像有心事。但是今天下午在戲場不知道為什麼?」
那人抬抬手,說:「下午的事,我知道,是他失態。十點半你見他,卻沒有殺他,有誰見證?」
蘭胡兒說:「我見證,我和他一起去的。」
那人笑笑說:「果然外不虛傳,你是蘭胡兒。」他站起來,「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個唐三不管是自殺,還是被殺,都好像有好多理由。這件事嘛,不管是到警局公了,還是我們私了,都要有勞你,」他用司的克指著加里說:「跟我走一趟!其他人不相干。」
張天師站起來說:「大先生,這個班子出的事,全由我負責,我跟你去。」
蘭胡兒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此人就是師父經常提到的大先生,大世界的後臺老闆,青幫在上海的幾十年的頭牌老大,師父一輩子佩服卻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
但是大先生點點司的克,根本沒有理睬張天師的話,徑直朝外走,手下人帶了加里也紛紛跟了出去。他出身貧賤,大概已很久沒有到下等貧民住的棚戶區來了。今天這個事他親自來,可能事出突然,頭緒太多,怕手下人辦不周全,必須他親自到場來相機處理。
眼看著加里被他們帶走,送進汽車裡,那種方型黑色的奧斯汀,裡面可以坐五六個人。張天師很喪氣,問蘇姨:「怎麼辦?」話未說完,蘭胡兒追了出去。
汽車發動聲響聲中,前燈打亮了,在他們還沒有跨入汽車時,蘭胡兒一把抓住加里,對大先生說:
「你們要帶走他,也把我帶走!」
加里已被兩人架在中間,不能動彈,他還未來及說話,大先生再次眼角掃了一下蘭胡兒,輕輕說了一句:「女人呆在家裡,少添亂就好。」
加里朝蘭胡兒一笑,蘭胡兒還是不鬆開手,那手下人就一把將蘭胡兒推倒在地,另一個人踢蘭胡兒。加里被塞進汽車,他大聲說:「對父王說,到了就來信,我們我們兩個會去找他。」
汽車飛快地開走了,車燈橫掃過空曠的馬路。蘭胡兒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汽車駛遠。「加里!」蘭胡兒傷心欲絕地狂叫:「加里!」她無力地靠著牆坐在地上。
大先生早晨起床後,已經想好,唐三的死不是自殺也是自殺,只能這樣,才方方面面擺得平。這個上海灘混了三十年的唐三,既然如此亂來,做棉紗做股票債券,做阿芙蓉之類做出大虧空,大世界的錢不夠補洞,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來見他,肯定出了大錯。那天下午唐三在戲法臺上出了洋相,可能真是黴氣攻心,要找個容易出氣的在方發洩,結果更灰頭灰臉。
日本人走了,他從陪都重慶回到上海,這個唐三很乖順。二先生出事後,他就把大世界完全交給這傢伙。漸漸地,此人變得不如以前了。大先生記得有一次去電話,唐三居然敢不接,那是唐三最春風得意之時。得意就忘形,任何人都過不了太得意這一關。
經不起任何刺激,發脾氣丟臉,臨事無靜氣,不是個人物。這點他早就看出。
這大世界包給唐三,三年來每月倒也按時交給他一百根金條,他也就不想管,能閉個眼就閉個眼。幫裡早有人對唐三不滿,說他和二先生一樣貪得無饜。想對唐三動手的,大有人在。唐三的三姨太就打點細軟,聽說連孩子都不顧不上,跟人跑掉了。
這種見不得錢的赤佬,早晚都得死,就是這個命。
不過,事情落在窮光蛋變戲法的人手,大先生心裡很不開心。四歲就跟著娘到上海賣水果。還在晚清時節,他就在街上混。那時魔術已經在上海風行,有一段時間他也練得手快,想靠魔術混口飯吃。娘去世了,更無人管束他,他乾脆扔了水果攤子。上海灘魔術有行規,要拜師傅,死心踏地做兒孫,才能一點一點學到一些竅門。當時他想,與其拜乞丐一樣的魔術師為父,演一場騙一場,還不如拜青幫老頭佔碼頭,當打手,殺個人,勢力就上一層。果然,走這個路,他才成為滬上人人敬畏的聞人。
他忘不了當年受的氣,他這一輩子看見任何魔術師,都氣不打一處來。尤其是加里那臭小子,年輕氣盛,似乎比天下人都聰明,就是他當年想做沒做成的漂亮人物。想想他少年時挫落的野心,失去的青春,他非要教訓教訓這個「上海灘魔術王子」不可。
梳洗完畢,用過早餐,大先生讓汽車開到大世界,從邊門到經理辦公室,叫來巡捕房的人,把唐三的事情佈置了一番,把屍體登了記,就移出經理辦公室。然後讓手下人把昨夜關起來的加里帶來。
手下人端來燒好的水煙,這是他每天處理各種事務的開始。抽了兩口,加里被帶進來,不過好像昨晚睡過覺,眼睛並不見紅腫。年輕做什麼都好,萬事臨頭,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睡就是本事。這小子並不膽怯,大先生濃濃的灰眉毛皺了一下。
「我沒有多少時間跟你羅嗦。」大先生又抽了一口煙,放下煙槍,邊上已有人接過去了。桌子上鋪著紙墨,手下人按著他的習慣。這點還令他滿意。「唐三的事跟你有沒有糾葛,報不報警,你殺沒殺人,要不要償命,一切由我說了算。你既然是上海灘洋人戲法的親傳惟一弟子,你得按我的意思做。這是條件。」
「大先生請講,」加里鎮靜地說。
「不著急。」大先生說:「行不行都得照辦,不用你答應。」
加里不吭聲了,他這已是好幾次進這個辦公室,裡外兩間,一般都在外間,那兒只有沙發和放衣帽的架子。裡面是大經理的桌子和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靠窗還有一排櫃子,兩個盆景,一盆羅漢松一盆君子蘭和時令黃菊。昨晚來時,沒有見著黃菊,也許沒注意到,也許是今天專為這位大先生準備的。
大先生吸了一口煙,開了腔:「你給我表演一個魔術,讓我無法猜,真正佩服。只能你一個人做,沒有幫手,不許在大世界嘈雜之地做手腳。」
他看著加里認真地聽,緩了緩口氣說:「我先告訴你,我可是內行,你們以前表演的所有戲法,我全看得透猜得出,什麼幼稚園的花招,不許跟我來那一套。你做成了,讓我真心服氣了,此事就不了結放了你;要是被我拆穿,就只好讓你到巡捕房解釋唐三的事。實話說吧,你去了巡捕房,你那個什麼國王、天師,包括你的小情人,一個個都脫不了干係!」
加里不知道所羅門走掉沒有?他對此很擔心。蘭胡兒一定會找到他的,只要有她,他就能把這件事辦成。他這一走神,聽到大先生叫人把他帶走,「帶他到隔壁房間去想十分鐘,我處理一下公務。你們一步不離地看住他,不讓他滑滑頭!」他掏出懷錶,臉並不對著加里:「現在十點,十點十分我叫你,帶你一起走。」
過了十分鐘,加里被帶進來,頭低得更下去了。
「想好了沒有?」大先生說。
加里猶猶豫豫地抬起頭來,說:「這樣吧:我們到北火車站,十一點十三分,有趟從杭州過來的早班直達快車進站,我們去等這班火車,看這火車進站就走。」
大先生聽加里說話斬釘截鐵,沒有一點含糊,也沒有一字多餘。他當老大這麼久,從不拖泥帶水,碰見一樣性格的人,他內心的怒火反而冒上來,不過臉上一點沒有顯出來,只說:「備車,走!」
加里說:「你叫跟班從桌上拿一張紙,一副墨硯,我不拿,由你拿。」
大先生揮手讓手下人從桌子上取了這幾件東西,帶了兩個保鏢就出門。此時大世界正在準備開門,平時這時候大門早就開了,今天不知為什麼開門的人睡過去,大概是昨晚喝多了酒,睡過時辰。管事的正在大罵開門的。
天上飄著零星小雨,不必打傘,但是天氣比昨晚冷。
門外已經轟鬧鬧聚了一些早來的看客,他們的「將軍槍斃女間諜」魔術海報仍然醒目地掛在那裡。大世界門前來了許多軍警。一些軍警往裡衝,檢查每層樓。唐老闆的屍體在屋頂花園被茶房發現,報告了。訊息走得飛快,看客們在議論:「唐老大是不是被仇家做了?」
「你怎麼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的事。在上海灘想死容易,買塊豆腐都可能被屋頂掉瓦片砸死。」
大先生對手下人說,快些把警察打發走,塞幾個錢吧!今天照常營業,訊息傳出去不值。手下人忙顛顛地走開了。大先生不屑地看著那些照顧他生意的上海無聊市民,上了他的汽車。
加里卻在人叢中瞥見了蘭胡兒,她目光正焦急地掃過來,車上的其他人沒有看到她。加里朝她舉了一下右手掌,很快地用大拇指朝向手心,豎起四個手指,舉了兩下,又做了一個手勢。
就那麼幾秒鐘時間,他被推上車子,「哐當」一聲車門關上。車子「呼」一下就開走了,也不知道蘭胡兒看清沒有,加里心裡忐忑不安起來。
大先生從車子的後視鏡看到加里的神情,這小子坐立不安,熊樣終於露出。大先生心裡很是舒坦,又有點興奮,他就要親眼戳穿這小子一本正經的愚蠢戲法。
車子到了北火車站,兩個保鏢押加里下車,他蹲下來,保鏢一把拉起他。「休想耍花招!」另一個保鏢說:「逃過了初一逃不過十五。」
加里說,「我只是繫鞋帶。」
兩個保鏢看看他的鞋子,果然左邊鞋帶鬆了。但是不放心,讓他脫了兩支鞋檢查,鞋子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可以繫了嗎?」加里問。
「快點!」
加里繫上鞋帶,這才站起來,四下看了看,說:「請大先生上月臺。」站上有個掛著一個大鐘的地方,他們走到那兒,加里說:「這裡就行。」
保鏢加司機三人,圍著大先生。有保鏢去弄了一張椅子來,讓大先生坐下。他的手裡握著司的克,往地下一敲,命令道:「讓他開始!」
加里說:「請文房四寶。」
手下人把隨身帶來的紙張筆墨拿過來。
加里說,「聽說大先生親筆寶墨,上海灘都在收集,墨寶珍貴萬分。請留幾個字做今日之紀念。」
這是大先生最得意的事:他是沒上過學的人,自己混識幾個字,發達之後,與上海灘大名士章士釗楊度等輩過從,也開始風雅起來,而且請了師傅學書法,居然被上海人捧為一絕。他知道說這話的人拍馬屁為多,但是眾人說多了,成習慣了,聽著挺高興。
他說:「借個桌子去。」
保鏢馬上去火車站辦公室借桌子,桌子到了,有一個保鏢往硯臺裡倒水磨墨。這樣一來,注意到他們的人多了起來,站長也走了出來,人多,他怕出事。
有人認出大先生來,「上海灘老大。」
還有人認出加里來,「哪不是加里王子嗎,大世界有名的魔術師。瞧瞧,看是什麼名堂。」
但這些人都不敢靠近,一是大先生的保鏢守著,二來,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怕禍事惹身,躲開一點保險。他們遠遠地站著觀看。
保鏢磨好墨後,走到大先生跟前,「大先生請!」
大先生放下手杖,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到桌前。他用手拂了拂桌上一張半橫條宣紙,拿起毛筆,蘸上墨汁,得意地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字:「文行忠信」。
加里拿起條幅,讚道:「大先生好書法。」
火車站的站長也恭恭敬敬地說:「蒼勁端正,顏體真傳。」
大先生握著司的克,打著哈哈說:「獻醜獻醜。」
加里左手把條幅舉得高高的,仔仔細細地端詳,好像在欣賞,也像在猶豫不知如何表演。忽然他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來,「啪」地一下,火焰點著紙在陽光中刺刺地燃起來,有溼墨的地方燒得慢些,但馬上就成了一個火團,縮成一點紙灰。
保鏢一個箭步想上去搶,但加里的動作快,原地轉了一個身,連一片灰都不搶到。大先生被這突然幾乎是侮辱的動作驚住了,好在他習慣了裝鎮靜。
加里朝前走了兩步,用手把灰燼合作一堆,揉碎成細末,放在嘴邊,對著吹,他輕聲念道:「abracadabra,abracadabra。」中午的風「呼」地一下把灰捲走得不見了。
保鏢看大先生沒動靜,就站在邊上,順手抹去額頭的汗水。
加里轉過身來,說:「小人不敢妄取大先生墨寶,我已經把您的字吹到杭州靈隱,靈隱寺如來大佛已下令:馬上把寶字裱裝好恭送回上海。」
正在加里說話間,站長已經在吹哨子,杭滬快車馬上就要進站,車站的人正在分散執勤,但是買了月臺票接客的人,大多看到這場面,正在耳語說話。
五分鐘不到,火車拉著汽笛漸漸開了進來,撲哧撲哧吐著氣。機頭開過,車廂一列一列駛過,車裡人正在開啟窗子看月臺,火車漸漸慢了下來,一步一噴氣,最後慢慢停下來。
停在大先生眼前的這節車廂上有四個字,就在窗子上。大先生揉揉眼睛,看到赫然貼在窗子裡面的,就是十多分鐘前他寫的那張紙,他的書法:「文行忠信」,已經被裱好。他驚得合不攏嘴,大先生周圍的人都看傻了。
車站站長興奮地鼓動起掌來,月臺上的人也鼓起掌來,大家都回過來看大先生,但是大先生的臉漲得通紅,本想抓一個玩魔術的笨蛋,顯示自己什麼把戲都能看穿,結果反而在許多人面前丟了面子,成了一個被愚弄的傻瓜。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絕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叫加里的小子,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完全不可能與任何人聯絡。這事百分之百的絕對不可能!
但是他猜不出這傢伙的魔術出自哪路子門道,玩了什麼花招。
他猛地站了起來,把司的克往地下一頓,周圍的人嚇了一跳。
加里頭看著車廂,都沒有回過身來,他的手捏得緊緊,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大先生狠狠地瞪了加里一眼,說:「我們回去!讓這小子滾蛋!」他轉身就走,對哈腰點頭的站長視而不見,憤憤不已地轉向右邊的旅客通道。但是走了兩步,還是停下來,朝加里的背影撂下一句話:「上海灘聰明人,是有那麼幾個,但沒一個有好下場!」
加里等著,在心裡數著數。下車的人接客的人,混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