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黃河淮河氾濫,很多難民湧入上海。房東聽說他要收養一個男孩,說他正好看到鐵路橋底下有安徽來的難民,插標賣三歲小孩。所羅門很感興趣,於是房東陪著他過去裝作無意看了一眼,覺得這個男孩眉清目秀,很滿意。難民說自己姓陳,是從安徽一個什麼地方的陳家莊來上海投親戚,親戚找不著,生活無著落,只得給孩子一條活路。
房東說,小孩的父親原來要賣五十銀元。他說他看到草標上插著紙,寫著五個銀元,認為是瞎抬價,不要了。房東來回跑了幾趟,才以七個銀元成交。
「因此,除了你是安徽籍,姓陳,其餘什麼都不知道,我這猶太人本來就無家,你一樣是無家可歸的人。不過你好好學,定能代我成為當代最鼎鼎大名的魔術師。」
「你認為我父親是不是那個安徽難民?」
所羅門卻反問加里:「你是中國人,中國人比猶太人還會撒謊,你不知?」
「賣兒女的人很多。」加里說,「我必須知道自己是誰?」
「如果你要弄清,你自己弄清。」所羅門不高興地說,他對加里的堅持很不安,沒有回答。加里一個晚上不說話,也不睡覺。所羅門半夜醒來,發現加里依然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所羅門在床上翻了個身,喉嚨堵著痰,咳嗽了幾聲。
「父王當心著涼。」加里關心地說。
所羅門天沒亮就起來,在床上面牆靜坐。天一亮,他索性把加里叫起來,傳授他的秘術,照例加里手放在《聖經》上發誓。
所羅門說:「我們今天從第四套開始。」
沒吃早飯,兩人一前一後走下了他們的小破房間去大世界,一路上加里又開始不吭聲,不和所羅門說話,到了場子裡他也不說話。演出一結束,所羅門從唐老闆那兒回來,就跟加里說他們馬上去那個地方。
加里很意外,愣在那裡。
「到你想去的地方,去還是不去?」所羅門問。
加里趕快去找蘭胡兒,才知道昨天白天,燕飛飛和小山裝著收破爛,按張天師說的地方,找到曹家渡那姓李的家裡,查出了那個老頭這些日子一個人在家,兒子似乎外出幾天。要去,這時間正好。
大崗也要跟著:人多,容易對付不測局面。大崗還找了一把鐵尺藏在懷裡,張天師瞧見,對他說,不能動武,只是去探一下情況。
六個人搭電車從跑馬廳到曹家渡,一路順利,下了電車,往小山探好的地方去。快到時所羅門說:「這樣吧,讓蘭胡兒和加里走在中間,張天師和我落後十步,最前面十步是大崗和小山。這樣不至於引起路上巡警的懷疑。」
他們覺得有道理,就按所羅門說的分成三組。
這個地界是滬西邊緣外,日佔時就是出名的「歹土」,常有無法無天的事。販賣人口在這個地方原是家常便飯,搶劫謀殺,天天在報上可以讀到的。街道看起來陰森危險,有的地方,房屋傾斜不似人間,許多地方黑燈瞎火,連個路燈也沒有。
小山在一個地方停住了,向後面招了一下手,就走進一條狹窄的弄堂。暗淡的路燈下,那裡的房子看起來稍微好一點,磚砌平房,上面又搭建了一層樓。
他仔細看了一家門框上油漆塗的門牌號碼,朝身後做了下手勢,其他人輕輕跟上。張天師走了上來,核對一下門牌,就輕輕敲門。敲了兩次,裡面一個操著寧波腔聲音男人,問:「啥人啊?」
蘭胡兒說:「我是55號阿英,尋李老闆。」
「什麼事?」
「李老闆讓我來還前天客人欠他的銅鈿。」
一聽是一個小姑娘來還錢,老李頭有點放心了,門開了一條縫,看見的確是個小姑娘,手裡拿著兩個銀元。門又開了一點,但是馬上被猛地推開了,雖然沒有聲音,老李頭吃驚地看見迅捷無聲地走進來五個人,有個人還特別高大。門馬上被輕聲關上了,只有小山留在門外,躲在角落裡望風。
那個老李頭驚慌地說:「你你們要幹什麼?」
所羅門說:「查戶口。」
所羅門穿的是上臺演戲的美式軍裝,在地攤上淘來的舊貨,但穿在所羅門身上,假的也像真的。進門後他又戴上他的軍官大蓋帽,這樣子至少像個美軍上校軍官,這副架勢把老李頭嚇得不做聲了。
張天師說,「開燈!」
老李頭戰戰兢兢地去開啟燈,他站在燈下:一個六十七八歲的老人,滿頭白髮,迷惘地看著屋子裡的幾個陌生人,不知是什麼名堂。他個子不高,臉長,瘦瘦的。蘭胡兒看得清楚,這老頭子裝成手腳嚇得不太靈便的樣子,可是眼神很不一般,看什麼人都不閃躲,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羅門故作無意地把腰上的手槍摸了摸。老李頭目光一下子老實多了,一步退到桌子後的椅子上坐著。他垂下眼盯著自己的一雙生了老年斑的手,手指甲又髒又長,大拇指指甲像是被啃過,不整齊。屋角有幾盆花草,飼養得很好,開著花朵。
張天師說:「李老闆,久違了久違了!」他認出這人的確就是十多年前那個客棧老闆。大概老李頭聽兒子說有人在打聽十幾年前賣小孩的事,就閉門不出,以避事端。老李頭一干二脆地說:
「你弄錯人了,我根本不認識你!」
「十三年前,民國二十四年,」張天師急了,聲音聽上去有點氣:「1935年,黃河大水那年。我經過你的客棧,從你手裡買了一個四歲的小女孩,河南來的災民。」
老李頭搖搖頭,迷惑地看著張天師的臉。
「這樣吧,我問你,你販賣過人口嗎?」
老李頭還是搖頭。
「十多年前的事,你承認不承認,都不上法院吃官司。」
老李頭苦笑起來,然後咬住嘴唇,一副不再開腔的表情。所羅門向大崗示意,大崗伸出他的鐵尺,老李頭眼前閃過一閃光,頭頸背掠過一股鐵器的涼氣,他轉過臉去,驚恐地看著大崗手裡亮鋥鋥的鐵尺,篩糠一樣抖起來,雙手本能地舉起來。
「十多年前,十多年前做過。」老李頭吞吞吐吐說。
「河南來的有沒有?」張天師逼問。
「每年都有逃荒的,河南來的有過。」
「賣給一個玩雜耍的,」張天師追問。
「客人買孩子是做好事,我們不問買了什麼用。」
「有沒有一次拆開龍鳳雙胞胎?都是三四歲。」張天師再進一步問。
老李頭低下頭,他在想詞,大崗的鐵尺在他的脖頸上放著。他用手擋住,「我向來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但是這時候所羅門想起來了,那次他在橋底下第一次見到加里,房東帶他見到的「姓陳的農民」,也就是這個人!當時五十歲上下,穿著皺巴巴的衣衫,手裡牽著一個男孩子。橋下光線較暗,所羅門還是記得,那天天氣很冷,賣主不斷地跺腳,有一腳還差點踩在所羅門鞋子上。
所羅門吼起來:「你賣給外國人的,賣給我的,」張天師用手肘碰了碰所羅門,所羅門聲音低了下去,不過更憤怒,「你不可能不記得了?」
老李頭從手縫裡打量所羅門,這才真正嚇癱了,但還是堵住口說沒有。
所羅門抓住他的手,激動地說:「不錯,就是你在漕河涇的橋下,啊,絕對就是你賣一個男孩給我!」
老李頭「啪」地一下跪在地上,搗蒜般叩頭。「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我只是經手,只是經手。」
「你拆賣過雙胞胎。」張天師盯住關鍵問題。
「我只是‘門面’,孩子由別人領來,他們已經付了錢把父母親戚打發走,賺的錢我只拿二成,他們拿八成。孩子是不是雙胞胎,我沒法知道。」
這個老李頭現在說話不像撒謊。蘭胡兒和加里聽到這話,差一點背過氣去。這麼一番大的折騰,結果還是不甚了了,
「‘他們’是誰?」張天師對真正的江湖門道一清二楚。
「早就沒有交道了。」老李頭說。
「到底是誰?」
大崗把鐵尺在他的脖頸上壓了一下。「有好些人,一個姓唐的帶的班子,專門賣小孩子,他們還有好多門面,我只是一個門面。」老李頭幾乎在哭嚎。
「姓唐?」這下子張天師跳起來了,臉色大變,「青幫誠字輩的,跟你差不多高,寧波人。」
老李頭連聲說,「是,是,就是青幫的,這些人不好惹。」
「姓唐的現在做什麼?」張天師突然停住了,這個問題幾乎不需要問。
老李頭看到目標已經轉移了,鬆了一口氣,他站了起來,「我沒有去找過他們,我膽小怕事。」
張天師想一下說:「今天的事,不許跟任何人說,你不說,我們就再也不會來找你,不然我們要你的命。」
老李頭直點頭。
蘇姨嘆了口氣,她說她有個感覺,敢和張天師打個賭:老李頭不會如他們警告的那樣老實,此人定會去報告青幫的上線,這個事遠遠沒完。
蘇姨說:「我的擔心有道理,信不信由你。」
從見過老李頭後,蘭胡兒不再與師父談論自己的身世,既然誰也弄不清,只能避開,免得煩心。蘭胡兒沒有想到唐老闆竟然自己來找他們了,而且是最最不可思議的方式。
這天下午場,看客依然在轟吵著要所羅門把子彈「射」到蘭胡兒身上的什麼地方。到最近幾天,這種胡鬧已經越搞越厲害,這刻他們要求子彈射進蘭胡兒的鼻孔裡。蘭胡兒按住鼻子把子彈頭擤出來,連眼淚都下來了。又有一次要「射進」蘭胡兒的胃裡,讓蘭胡兒吐出來,而且要張開大口,讓大家親眼看到子彈頭真從喉嚨裡出來,是不是從舌頭下舐出來。最後子彈好不容易「哐當」一聲落在銅鏡上,但蘭胡兒喉嚨嗆得乾嘔了半天。
加里在她背上拍打,全場人卻哈哈大笑,好像看到蘭胡兒難受,是他們最開心的事。
一身美式軍裝的所羅門在臺上看得最真切,心裡充滿矛盾:他喜歡蘭胡兒的程度不如嫉妒她的程度。加里與蘭胡兒天衣無縫的合作,令他非常不安。加里對他這個父王漠不關心,在家裡得相思病,在大世界裡也是和蘭胡兒在一起,好幾次兩人在切切私語,並且比劃著動作,見他來了,就中斷了。
他胸中有股氣堵住。昨天他罰加里去街上給他酒瓶里弄酒,有意錯開蘭胡兒。殊不知那鬼精靈的蘭胡兒居然跟加里一起回來。
「主啊,相信猶太人還不如相信一條蛇。你就是一條蛇養大的。」
他開啟酒瓶,猛喝一口,「我的王子,我喝的不是酒,而是主的鮮血,我有罪!」他把手放在加里的肩上:「讓她離開我倆」他補了一句:「一會兒!」
所羅門把加里抓得牢牢的,「你就這一陣子就做不到?」加里垂下頭。所羅門打量加里,鬆開手,「你真中了魔呀,我的王子。」
所羅門把槍下意識地舉起來,如果一切走運,那麼再弄幾張倒霉的美元,越快越好,明後天還不知能不能演下去,還有沒有美元可拿。他決定幕一開始往下落,就往臺下跑。
不料幕落不下來,在下幕前最後一刻,唐老闆走上臺來,臉色鐵青,不看蘭胡兒和所羅門,而是轉過身,對臺下看客尖聲厲氣地喊:
「這戲法是假的!」
觀眾正在往外走,想去方便,或是到別的場子去,看到有人上臺尋釁,都好奇地止步轉過身來。不少人嘁嘁私語:「是唐老闆,大世界的經理!」
臺上人更愕然,不知道這個唐老闆是瘋了還是吃錯了藥。
所羅門正要回答「戲法都是假的」,忽然覺得不對頭,這還用回答嗎?張天師正在後臺整理道具,聽到唐老闆的聲音,抬起臉來,正好遇到所羅門驚疑的目光,就明白蘇姨說對了:那個老李頭至今與唐老闆有聯絡,他報告了唐老闆。姓唐的馬上明白那個穿美軍官裝的洋人是誰,就趕到場子裡來了,給他們看他的厲害手段。張天師對大崗低聲說,攔著蘭胡兒一些。
唐老闆大聲地對全場說話:「我們大世界信譽第一,童叟無欺,從來不弄虛作假,才讓上海人信服。你們雜耍班子弄假,是敗壞大世界名聲。」
唐老闆竟然一點都不繞圈子,看到臺上人都看著他,沒有一個人還嘴,聲音就提得更高:「那些子彈全是假的,還好意思跟我要子彈費!」他一把將手槍從所羅門手裡奪過來,推開彈倉,一邊從褲袋裡摸出一顆子彈,很熟練地填進彈倉,頂上一格,「啪嗒」一聲把彈倉壓上,把槍遞給所羅門:「這才是真子彈,開槍吧!」
所羅門接過槍,不知該怎麼辦。他一輩子變魔術,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這個姓唐的比撒旦還可怕!
唐老闆腳蹬地板吼起來,「開槍呀,打呀,怎麼不打,你這個洋騙子!」
下面的觀眾鬧起來,有的膽小的開溜了,更多看熱鬧的人湧進來,整個場子擠翻了沿,蘭胡兒作為靶子,站在那兒紋絲不動,只是把手遞給加里。
「你不敢槍斃女間諜了,我親愛的美國將軍?那麼好,槍斃我這個老闆吧,你開槍,打死不償命!」
臺下有看客在尖聲叫:「開槍,開槍!」
所羅門拿著槍的手在發抖。唐老闆蹬著腳漲紅了臉,大吼:「開槍呀,你這種洋癟三也配在上海抖威風?」
「這個姓唐的太過分了!」下面有看客在說。不過絕大多數看客興奮異常,大世界這麼些年,哪聽說過老闆當場跟自己班子內訌的事,這回親眼見到,並且以死相逼,真是絕活精彩。
所羅門臉色蒼白,汗水沁出額頭,他只是說:「我從來沒開過真槍。」他把槍遞給唐老闆,但是唐老闆不接槍,看見這個洋老頭樣子很可憐了,還是不依不饒,暴怒地吼:
「你從來沒有開過真槍?那你是個騙子!洋騙子!洋騙子在上海混的,見多了,你以為你鼻子高就比我聰明,我告訴你,上海洋人沒有一個像你這樣沒出息的!要飯癟三一個!沒臉面,跪下求我也沒用!我這唐某人天性最恨騙子!」
沒想到的是,加里大步走了過來,走到所羅門跟前,把手槍拿過來。觀眾當中起了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