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胡兒看著路燈下自己的手,吹了口氣。蘇姨說:「不是我們不讓蘭胡兒嫁人,也不是我們不讓你蘭胡兒跟你加里走:蘭胡兒在天師班已經十四年了,要說報養育之債,還習功之恩,也就可以了。一句話:我們沒有權利強留你。」她頓了一下,說到關鍵處了。「我和你師父為什麼一直不許,因為有一件事弄不清楚,就不能讓你們好。」
「什麼事?」蘭胡兒和加里一起說。
「十三年前,你師父從曹家渡一個姓李的客棧老闆那兒,買了一個四歲的女孩,你的年齡說不清,不全是你師父的錯,他買下你時,沒有生辰八字,沒你父母名字籍貫,年齡也說不清。領人那天就算是你的生日。我們估計你今年不是十七就是十八。」
這是蘭胡兒第一次聽到人道出她的過去,想想這蹊蹺的身世,以前一直想弄水落石出,後來索性不想弄明白,這刻兒腳都不跺一下冒出來,比大世界評彈場子的戲文還戲弄苦命人。她抓住自己胸口,心叮叮噹噹亂蹦跳。
這蘇姨編故事總該編圓才是,總該比那些說評書頂強吧,讓她蘭胡兒信進去。她繞過蘇姨的背伸過手去,果然那兒也伸來加里的手,揹著蘇姨,兩隻手握在一起。
「別傷心,很幸運了,你長成一個漂亮大姑娘,沒痛沒災。」蘇姨安慰了蘭胡兒,她說起那十三年前,張天師僅從蘭胡兒能說的幾句話猜測她父母親來自河南蘭考,逃荒要飯到南方。她說,張天師是皖南人,皖南人把河南人看作胡人,就給她取名蘭胡兒。
加里急了,「那麼,我呢?我從哪裡來的?」
蘇姨告訴加里,張天師與所羅門核對過好多次。所羅門說加里是在漕河涇一個人販子那裡買到的。是在街頭,街頭人販子現在更沒處找對證。他對人販子說,要五歲的男孩。最後在一個橋頭下邊領到了一個男孩。這個男孩一樣無姓無名,無生辰籍貫。男孩會說幾句話,但所羅門中文不好,當時他才來中國不久,更聽不出什麼口音。
蘭胡兒早就聽不耐煩了,只不過礙著這是蘇姨,她不敢得罪,才強忍著不說,這時她不得不把蘇姨的目的捅出來:「我有點聽醒了,我和加里都是河南來的,梗棒棒清是一家子?」
蘇姨拍拍她手,說:「真是個乖靈的姑娘。我們都一直在找證據。」
加里說:「一家子又怎麼樣?」
蘭胡兒氣得把甩過話去:「表兄妹結婚生兒子沒屁眼,得得得,可以讓我不嫁給你大王子了吧。」
「誰希罕娶你做婆娘,」加里把話扔過去:「連做飯都不會。」
蘭胡兒氣得狠狠地捏了一下加里的手,她剛才那話是故意說給蘇姨聽的,也是向加里表示她一個女孩子的驕傲。加里說,「那種身世故事與我不相干。」
蘇姨叫兩人靜下來。她問:「你們自己互相感覺怎麼樣?自從你們三年前相識以來?」
蘭胡兒想想,確也怪怪到極絕。加里走近了,她沒看見都知道。蘭胡兒丟擲的東西,加里肯定接得住,她從空中落下來,他怎麼著也能一把抓住。他說了上半句,她就明白下半句。還有,她跌跤了,他會痛。她在夢裡見他,他也在夢裡見她,第二天他們在大世界戲場子見到時,她會說他夢裡的事:他見到臘梅,她不會見不到桃花。
經常夢說到關鍵地方兩人羞澀地停住了。那是絕絕對對的秘密,不必互相告訴,留在心裡反而清如明鏡,了無塵埃。
這些事兩人平時都不願說出來,這時更不願意說,蘇姨替他們說了,「你們吃東西一個口味,走路一模一樣,連睡覺的姿勢都一樣,進門總是低頭再仰頭,看人也是一樣的眼神。」
蘭胡兒幾乎要叫起來,急得不行:「這隻說明我們倆般配!」
「愛誰心就跟誰想在一塊。」加里也急了。
「我和你師父早就看明白,三年了還看不見?我蘇姨一心成全你們。但是我們不僅懷疑你們是親戚,甚至可能是雙胞胎!」
蘭胡兒未想到這故事聽到結果可以這樣,她沒有準備,雖然蘇姨聲音裡並未滲雜什麼別的用意,她腦子裡一聲巨響。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臉一下變紅,又變白了,她再也忍不住了,「蜜糖缸裡醃鹹蛋,絕對沒有扯這一淡」
「雙胞胎,不就是兩個男的,或是兩個女的?」加里問。
「笨蛋!一男一女,叫龍鳳胎!」蘭胡兒搶過來說,只有說話時她腦子裡的振盪才輕一點兒。
「那樣你們就不能做一家子。」蘇姨說,「表兄妹絕對不行,親兄妹絕絕對對不行,雙胞胎兄妹就千千萬個不行!乾乾脆脆一個‘不’字!」她的聲音堅定不移,一點餘地都沒有,而且帶著威懾。
這下子蘭胡兒沒詞了,加里也跟她一樣被嚇住了。
「苦了你們的是,有疑問,沒有證據。」她無可奈何地說,「沒有證據就不能拆散你們,有疑問又不能讓你們做夫妻。」
沒有證據,只是猜猜,光憑猜就能把小蟲子變成蝴蝶?這是山大海大的事兒!蘭胡兒腦子飛快地閃動,那麼現在說什麼耶路撒冷來走去留都不沾邊。先要弄明白這兄妹之事真假。
她站起來,一聲不響,走到加里身邊,看著加里發愣,加里站起來,伸出手來拂去她臉頰上的一縷頭髮。兩人凝視對方,搖搖頭又點點頭。蘭胡兒說,「可恨人!只不過我們倆好過一般人,我是非你不能。」
「我是非你蘭胡兒不能」加里說。
兩人試著笑,卻笑不出來,天地都塌陷了,他們摟在一起,天地在劇烈地搖晃,但願一切都是人們編出來的謊話,不肯讓他們在一起,她的嘴唇牙齒止不住地發抖,身子骨好酸,心好難受,像有千洞萬洞。一投入他的懷裡,心裡就風過楊柳一清二柔。
過了好一陣,蘇姨嗓子嗚咽著說,「讓我把話說完。」
張天師昨天又暗地去尋訪了一下那個客棧,跟蹤那個姓李的老闆,原來他另一處房子就在附近不遠,幾條街,他可以來回照顧。張天師跟到他家,在門縫裡一看,裡面有一個老頭,看樣子是他父親,這個老頭是不是當年的李老闆呢?十多年過去,張天師也不能斷定。
加里站了起來,說:「那我們去找這個老頭!」
蘇姨搖搖頭,「哪怕這個老頭真是做人販子生意的,也未必記得十多年前販賣的孩子。」
「那啥個辦法呢?」
「惟一的辦法是,張天師和所羅門一起去,洋人賣中國孩子的事不會太多,假定賣掉的是雙胞胎拆單,更可能記得住。」蘇姨費勁地站起來,拍了拍灰,「現在不早了,該是半夜了。加里你回去,明天得空跟你父王說清楚這個事。張天師跟他談過,所羅門聽不明白這整樁事。」
「你們經常看到他聽不懂,其實有時他是聽懂了裝作不懂。」加里說:「其實這裡一清二楚:如果我和蘭胡兒真是雙胞胎,那麼蘭胡兒就不能做我的老婆跟我走,而我捨不得蘭胡兒,就不跟父王走這正是父王不願意見到的。」
蘇姨說:「如果不是雙胞胎,蘭胡兒就可以跟你走了。而我們可不想讓她走。到了這個時候,先弄清一樁事,才能想清下一樁事怎麼辦。加里,你好好跟你父王說,不然誰也沒法過安生日子。你們一輩子還長,一輩子不得安生,才苦呢。去說吧,他會明白的。」
所羅門整夜在琢磨他的勃郎寧手槍,終於弄出了一套辦法。
唐老闆看了一遍表演,臉上沒有表情,所羅門問了兩遍,他只顧抽雪茄。轉身走時,他才說:「上海人還沒有見過臺上真開槍,這戲法能做。」
所羅門望著唐老闆走遠的背影,解開自己的襯衫衣領釦兩顆,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大世界門口出現了新海報:「世界大師所羅門王精彩表演:美國將軍槍斃女間諜!」
幕升起時,一身美國軍官打扮的所羅門上臺,也不說什麼理由開口就大發雷霆:「bringinthespy!」
蘭胡兒的臉依然畫得深眼高鼻,借來一套洋女人的束腰託胸的白花邊長裙,看不出她是哪國人,不過誰也弄不清女間諜應當是個什麼樣子。那裙子上掛了好多玻璃片,蘭胡兒一動就晶亮閃閃。
大崗和加里,穿著不知哪裡弄來的軍裝,大崗的大個頭,這時倒有點像美國大兵。他們架著蘭胡兒左右臂,拽上臺來。將軍也不說罪名,只是陰沉著臉,大聲宣判「deathtothespy!」
他做手勢,把間諜推上死刑臺。那只是一個木盒子,站上去後,背面靠著一塊長木板,上面寫了「女間諜」三個字。按中國人的習慣打了一個血紅的x。
將軍從一個紫紅底畫著金色龍鳳圖案的櫃子裡取出一把勃郎寧手槍,一手託下彈倉,給觀眾看,裡面沒有子彈。然後他掏出三顆子彈,一一填進彈倉頭上三格。把彈倉合上,正準備瞄準,又拿起手槍檢查,讓觀眾看到子彈依序在彈倉頭三格。他這才合上槍機,瞄準女間諜。女間諜既漂亮又傲慢,根本不願理睬正義譴責,也不在乎死亡懲罰。
將軍雙手無情地舉起槍,瞄準,扳槍板。「轟」地一聲,全場觀眾嚇了一跳,這手槍震動力大到將軍身子後傾,槍口冒著火苗,女間諜應聲往前翻倒在地,但是她倒得比子彈早,在她臉原來的地方,觀眾看到木板上被子彈打出一個大洞,還在冒煙,都嚇了一大跳。
原來子彈是真的!要不是女間諜躲得快,她美麗的臉就被打成一團血漿了。
將軍氣憤異常,讓兩個士兵把女間諜又架到刑臺上。扳槍板,正要開槍,這次女間諜拼命要躲閃,他沒法瞄準。這樣躲閃了幾次,她站了起來,伸出雙手,像是在哀求似的。但是將軍非常無情,一定要槍斃她。要開槍了,她用手擋住自己的臉。
槍響之後,她不僅沒死,右手居然抓到子彈頭。她戴著及肘的白手套,還是燙得不行,趕快傲慢地伸手把子彈頭拋給將軍。將軍一接,依然燙得不行。
將軍真的很生氣了,高舉起手槍,拆下彈倉讓觀眾看:裡面兩顆子彈已經打掉,頂上還有一顆。將軍命令士兵把女間諜的手和頭部按住在板上,不準移動。毅然決然地扳下槍板,對著女間諜的腦袋,伸手瞄準,這次女間諜既躲不了,又不能用手擋,只有死路一條,女間諜怕得籟籟發抖。
震耳欲聾的一聲響了,女間諜頭翻倒,側到一邊,明顯被槍彈擊中了額頭,女間諜兩眼翻白恐怖地死盯著臺下。
將軍叫起來:「oh,no!」
兩個士兵都嚇壞了,鬆開手。滿場驚異,原來不是戲,殺死人了!這魔術玩得出了事故。隔了一分鐘,突然女間諜的手動了動,從腰上取出一個化妝的銅鏡,照自己的臉,露齒一笑,兩排潔白的牙齒之間竟然咬著一顆子彈頭。她低頭一吐,子彈落在銅鏡上,「叮噹」一響,然後她對著臺下露出燦爛的笑容。
滿場驚奇不已,站起身來為女間諜鼓掌。這女人太漂亮,不應當死!
節目大受歡迎,上海灘的大報小報都在說這表演,說是魔術史新一頁,觀眾湧到大世界想看這熱鬧。大批迴頭客,想捉弄女間諜,卻一再被女間諜捉弄。他們不服氣,與女間諜較上勁兒。他們比著出餿主意,到什麼地方掏子彈。戲法場子的看客比說評彈的場子多得多,每天到表演「槍斃女間諜」時,總會客滿,所羅門每場結束就到經理辦公室那裡去要美元。
唐老闆沒有辦法,每次都不情願地從皮夾子裡取一張一元美元鈔票,所羅門拿著鈔票,對著燈光仔細打量後收起來。唐老闆又拿起報紙,其實他根本沒心思看報,因為報上把這個節目吹上了天,居然稱蘭胡兒是「天生魔術師!」
可是,這次所羅門拿到一張美元,依然沒有走的意思。
唐老闆取下眼鏡,抬起臉來,所羅門就向他一點頭,說請給子彈費,每場要消耗三顆子彈,值三毛美元。
「子彈是假的,」唐老闆不高興了。
所羅門聳聳肩膀。
「你怎麼敢來跟我要子彈錢?」唐老闆沉下了臉,戴上眼鏡。
「主已見證,你自己也看到,打死女間諜的子彈,就是裝進去的子彈,子彈打過了,就沒有用了。下一次怎麼演?」
唐老闆狠聲地說:「你們臭戲子,跟那些街上乞丐有什麼兩樣?」見所羅門不被他這話氣走,只是等在那兒。唐老闆為了賺這熱門節目的錢,不想中斷這節目,只好叫手下人給所羅門三個毫角鎳幣,所羅門又把鎳幣放在燈下仔細檢視,然後才收下。
真是窮要飯的!唐老闆看到所羅門這副樣子,從心裡罵了一句。他駕起二郎腿來,放下報紙,好像輕描淡寫地問,「那個叫蘭胡兒的小姑娘,不是玩雜耍的嗎?怎麼弄起戲法來了?」
所羅門一笑,把話扔回去:「她不會戲法,借來用的。」
「我看清了,她走下刑臺,總是那個加里王子扶她一把,順手就把子彈頭放在看客要掏摸的地方。那個傢伙手快,不過讓他佔盡女人便宜。」
「唐老闆,我們行規:下臺不談戲法,請你原諒。」
「男人在臺上摸女人,有傷風化道德。」唐老闆一定要追出一個名堂來,被這個洋癟三逼著付美金,外加「子彈費」,使他很惱火。他看了多次這戲法,依然猜不中子彈如何藏起來的,覺得智商受到侮辱,他不服這口氣。他得教訓面前這個上海灘赫赫有名的「大師」:「大世界上等娛樂,不允許傷風敗俗!」
所羅門只是鞠躬一下,退了出去。唐老闆弄了個沒趣,只能大聲說:「所羅門,我預先警告過你了!」
晚上一回到小客棧,所羅門把箱子推進床下面,抬起頭來看到加里不高興了,所羅門說:「都是為了你,我的王子,再堅持一個星期,就能賺到你的船票了。」
謝天謝地,所羅門終於開口,與他說起走這件事了。他與蘭胡兒是否是兄妹一事竟然就此不提,而且是最終結果。結果先冒出來,也被沉在海底裡強。這次加里不肯放過機會,趕緊問:
「那蘭胡兒呢?」
「那就再堅持兩個月。」所羅門說,仍然興高采烈。「這樣下去,兩個月能賺到。」
「我是說,我不知道咋辦?」
「有錢,才能想怎麼辦。沒錢,怎麼辦都不可想。」
加里垂下眼睛,「父王,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所羅門瞪起眼睛,「你知道我的意思。」
所羅門對加里說,他想離開上海。夜深了,街上傳來賣唱女的歌聲,「好一朵茉莉花」胡琴伴奏得很刺耳。
加里輕聲問:「父王,能不能不走?」
所羅門王搖搖頭。
那胡琴聲在單奏一支曲子,加里胸悶得慌,就去開窗透氣。他看見賣唱女朝弄堂裡走來,是一個瞎女孩,那拉胡琴的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婆。
這時所羅門嘆了一口氣說,1928年他剛到中國,把從吉普賽人那兒學來的戲法,拿來表演。在上海周城鎮遭流浪了好幾年,最後才到大世界去看個究竟,那裡畢竟是中國娛樂界頂尖,京劇大師梅蘭花在演唱,他很喜歡。他又看到「旱魃」的矮人的雜耍,七彩帶舞獅。那時整個南方大旱,國民政府請九世班禪喇嘛和安欽活佛在南京「作法求雨」。大世界利用旱災請這矮人表演了一個夏天。上海從未有過如此悶熱,外灘江邊海風也熱,男男女都顧不得臉面,拖了傢什出來坐的坐臥的臥乘涼。上海人成夜瞎聊,談求雨和旱災,談洋米和洋女人,談西洋魔術,也談聖經故事,很多人對所羅門王的法力羨慕之極,此人是「魔力之王」,能控制風雨,閃電也聽從他的指揮。只要所羅門王到上海,何愁雨不來?
他決定取所羅門王這個藝名。
所羅門在籌備自己的節目時,明白需要一個助手。他對任何人都不信任,成人會偷他的絕招,自立門戶,甚至被人收買來搗他的蛋。想來思去,他決定自己養大一個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