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1頁,共2頁

上海最能風行新詞。1948年被人說得最多的新詞,叫「通貨膨脹」。弄堂裡不識字的傭娘也會說這四個字。物價每天變,厲害時成了每小時變。

發到法幣薪水的人趕快衝向大街店鋪,換成大米、煤油煤球,高明的人領美鈔銀元,或是民國初年發行的銀元「袁大頭」。蔣經國皇太子要大家把黃金美鈔兌換成金元券,換了這玩意的人,不久都悔恨不已。

所羅門和加里沒有辦法,兩個人就是有分身術,也沒有本事扛了大袋鈔票去搶購。所羅門身體大不如去年,時常感冒,加里顧著演出忙不迭。這難處,大崗一肩擔了,他挑擔送去搶購的貨。

所羅門帶了加里到唐老闆辦公室,他簡短地說:「打擾唐老闆,但是你付給我法幣?是不行的,金元券?更沒用,搶買米,我本事沒有。你給我美元是我的希望。」

唐老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哈哈大笑,「我有美元當然給你。」

所羅門說:「大世界門口,收的是美元。」

「大世界什麼錢都收,只要是錢,都是一樣的,都當日晨報上的匯率兌算。我分給你們也都是錢,都是一樣的。」

所羅門聽懂了,卻未想出用什麼中文,才能駁倒這個中國無賴。

加里一著急,只能自己來說。他拿出拎著的一個袋子說:「唐老闆,這是剛分到的錢,五十五萬法幣。按今天早晨的匯率,可以買兩張大世界周票還有plus,此刻我下去到門口,如果我買兩張大世界周票,就不再來找你,ok?」

唐老闆反應快,他坐下來說:「通貨膨脹,早晚匯率不一樣。」

加里拿過沙發邊上放著的晚報眼睛一溜,說:「晚上匯率是一百七十三萬法幣兌一美元,」他馬上算出來:「這袋錢,五十五萬法幣,現在值三十二美分。你的周票是十五美分一張,這不還有一點富餘?」

唐老闆臉色開始難看了,他仔細打量這個頭腦太快的加里,說實話,跟這青年人說話實在是降了自己的身份。不過一旦開始說話,就真得小心。他口氣輕描淡寫:「晚報是下午兩點開印時的匯率,晚上又不一樣了。」

加里把包遞到沙發邊,放在他的腳前,「那樣,兩美分餘錢就漲掉吧,那麼我去買兩張周票?」

唐老闆站起來,朝所羅門說:「這個年月,你和我,誰都不容易,年輕人自以為聰明,容易被過激黨利用。」

這句話所羅門聽得懂,「過激黨」這個詞常用,他說:「有美元就行,有美元誰也不做過激黨。」

唐老闆知道不得不說硬話了:「你,是玩戲法的,大世界跟你以前跑碼頭不一樣。跑碼頭可以同樣戲法,到各個碼頭演,流水的看客不會重複。到大世界來,大部分是老客。戲法不拿新的,看過一遍的人不會再來看。」

加里說:「我們和天師班為你玩命演鞦韆飛人,到頭來還落個不是。」

唐老闆不理睬加里,對所羅門說:「現在大世界推行周票、月票,老客多新客少。你看怎麼辦呢?」

「你要我拿出新節目?」

「新的好節目,人人都想看的。」唐老闆笑著說。

「新節目就給美元?」所羅門問。

「看客多了就給美元,」唐老闆決定擺脫糾纏。這魔術嘛戲法嘛,也就這些招數,這個洋老頭這幾年在大世界什麼招沒試過,有招他早有演了,風光過了,目前急得來找他,已是窮途末路。

加里又插嘴了:「怎麼多才算?人都說你給評書場子美元。」

唐老闆仍朝所羅門說話,不過明顯是回答加里:「你們的看客超過評書場子,就給你美元。」

所羅門說:「說定了不反悔!」

「我唐某人從不食言。」

「好,唐老闆。」所羅門說:「但我要借你一樣東西你的手槍。」

唐老闆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招?

所羅門哈哈大笑,連比帶劃地說了一大串,把唐老闆的興致也逗起來。之前市面上禁舞抓舞女,四樓舞廳關掉,大世界熱鬧一直沒緩過來。唐老闆想了想,走到窗前,外面的馬路上天空藍,路人仍是衣服麗都,上海都窮成這樣,愁成這樣,擠成這樣,面子上還是穿得儘量像樣子,他一回頭,說:「借槍不借子彈。」

「行。」所羅門說。

唐老闆看了看所羅門,這個亂世,自從日偽軍投降後,槍械子槍流失民間多的是,他借不借也無所謂,反正所羅門沒有子彈。他走到辦公桌前,用鑰匙開啟抽屜,取出一把勃朗寧手槍,推開彈倉,把五顆子彈全部倒出來。然後遞給所羅門說:「借你玩玩,戲法出事我可不負責。」

所羅門專心地磨子彈。

「父王,你到底要美元做什麼?」

所羅門抬起頭,「你小子在想什麼?」

「是我問你在想什麼,父王。」加里話中帶刺地反問。

所羅門沉默了,過了好久,把已經磨颳得錚亮的子彈,裝進彈倉,才猶疑地說:「你小東西沒有翻我的寶箱吧?」

箱子裝了鎖,裡面小箱子也上了鎖,開啟兩把加固鎖,對加里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但他不會動箱子。加里接著磨子彈,說:「不就是你天天半夜翻看的傢什嘛,我才不想看,幾本破書,那些關我們日本人最後都不要的東西。」

所羅門嘆了口氣說,「好吧,也到了要告訴你的時候了。」他用鎖開啟外箱,另一把鎖開啟內箱,從中掏出一本什麼古版本的《舊約聖經》,另外是一本筆記,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意第緒文,還畫著圖。他告訴加里,近段時間加里演出節目太多太累,不好分加里的心神,他所羅門王對上海已經沒有留戀。他一輩子流浪慣了,本來以為有加里這個王子,可以在上海過一輩子,現在國共打得厲害,國軍完全不是共軍的對手。他們他和加里,又得上路。

「一切都是早晚的事,我們手藝人不管政治,政治常常要照顧我們。已經嘗過一次斯大林的味道,不想再嚐了。」

「你想到哪裡呢?」加里頭也不抬,依然在磨子彈,心裡七上八下,他的手停了下來,只是半分鐘,又接著磨下去。

所羅門望著昏黃的電燈泡,說到了把絕招傳授加里的時候了,那是他的「四大秘術」,但是要一套一套教,因為這是他一輩子鑽研的成果。教會了加里,倆人就能吃遍天下。他所羅門準備躬身退出舞臺。所羅門承認先前總是防一招,怕這徒弟學完他的手藝翻臉不認人。這考慮已不必要了,他不擔心這個反正他今後不玩魔術了,他一生的琢磨心血,得後繼有人。那人只會是他最心愛的加里王子。

四大秘術中有一套就是「當臺開槍」,要美元就得露絕招,不過得仔仔細細擺弄。

「還有哪三套秘術,不想知道嗎?」

加里靦腆地笑笑,燈光打著他年輕的臉上,有層柔和的光。

蘭胡兒聽見門外狹窄的弄堂裡,有人在打唿哨,很輕很輕,她已經睡著了,在夢中聽見,心一驚就醒過來。

蘭胡兒摸黑穿鞋,她踮著腳繞過大崗小山搭的床,偷偷拉開門栓,從門縫裡一側身閃出,輕掩上門。

一個小時後她才回來,卻發現蘇姨就在門口,把她往門外推,她吃驚地張開嘴。樓上珂賽特不高興地哼叫了一聲,隔壁的貓在屋頂逃竄,月亮跟著貓的方向狂奔。

蘇姨手指擱在嘴上,讓她別做聲,跟了出來。

蘭胡兒莫名驚慌地被蘇姨拉到弄堂另一頭,到街上,那裡離人居的房屋稍遠一些。蘇姨理了理蘭胡兒零亂的頭髮,讓她別害怕,輕聲說:

「你是大姑娘了,女大當嫁,天師班不會留難你。」

蘭胡兒急忙說:「你鐙哪根弦呀?」蘇姨厲害,眼睛後面還有一雙眼睛,她從來弄不清這女人心裡端著的事兒。蘭胡兒捂得再緊,也可能被她一透二清。

「加里人很不錯,我蘇姨特別喜歡他。」

蘇姨直截了當地說。這麼話說在前頭,蘭胡兒更急了,「錯角彎拐到底呀,我才不喜歡他。」

「為什麼呢?」

「他要我跟他走!所羅門要離開中國,要帶他走,他要我也去,到個信主的地方,叫什麼耶路撒冷,在地中海。」

蘇姨「噢」了一聲,驚得不知說什麼好。

「啥個時走倒也沒個準數。所羅門錢不夠數。」蘭胡兒發現蘇姨在專心地聽著,就繼續往下說:「山隔水攔萬萬裡,全是高鼻子大鬍子,全像所羅門,我蘭胡兒不去罷掉了。」

「那麼加里怎麼說?」

「他說所羅門捨不得他,要他走。我說我還捨不得師父蘇姨,我不走。」蘭胡兒看了蘇姨一眼,其實她只是對離家去遙遠的外國有種本能的恐懼。為了探蘇姨的口氣,她問到:「我走了你們怎辦?加里和我吵山吵海了,吵得街邊人家點燈看是芝麻豆子哪回事,加里氣走了。」

蘇姨鬆了一口氣說:「蘭胡兒,謝謝你告訴蘇姨,也沒讓我白心疼你一場。現在先回去睡覺,明天還得上大世界演出。」

走到弄堂頂端,蘇姨叮囑蘭胡兒,暫時跟誰都不要提這件事,家裡事多,她跟加里合演的節目也多,不要自己窩裡鬧起來。蘭胡兒覺得這話在理,點點頭,

所羅門端坐著,竟然沒喝酒,而是在抽一支香菸,明顯在等張天師。「張天師呀,我不偷走你家的女孩,你也不偷走我的王子?」所羅門說。

張天師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反過來問:「你說什麼,什麼偷不偷的,‘偷’是什麼意思?多難聽。」

所羅門說,「我的意思是,讓他們自己決定,好不好?」

張天師還是不願搭腔,故意裝糊塗,不跟所羅門說清清楚楚的中國話,所羅門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說:「決定什麼?」

所羅門捧住頭,「亂了,亂了,都亂了,都說不清了。」

張天師看著所羅門這副樣子,張天師本想扔給他一句話:「說不清就不要說。」想想,又忍住了,這個洋老頭現在這副樣子很可憐,很無助,和家裡那條狗一樣。這件事情不會那麼容易了結,但早晚都得解決,他決定晚說不如早說,趁這會兒,一個年輕人也不在,捅破這層捂住的底:「你知道,這兩個人是兄妹,兄妹不能做夫妻。」

「但願是這樣,這樣就不會有你的女徒弟來搶我的加里。」

「是你的王子來搶我的女徒弟。他們是兄妹。」

所羅門生氣了,可這個時候不能太急。他壓住氣,說:「你找到新的證據?證明我們從同一個人手裡買來的?」

張天師在他旁邊坐下來,說:「我還真去找了一下,我原先是從曹家渡一個客棧老闆那裡,那老闆姓李,現在十多年過去了,客棧倒還在,但是老闆換了一個年輕的,還是姓李。」

「他的兒子?」

「我問了,李老闆說這是他五年前盤下的店,天下多的是李,他跟原老闆不沾親帶故,不知道前面那個李老闆到哪裡去了。」

「你相信嗎?」所羅門問。

「不相信又怎麼辦?」張天師問。

「所以沒有什麼證明,他們就不是兄妹,就能做夫妻!」所羅門義憤填膺地說。

張天師霍地一下站起來,「原來你打的是這主意!」

所羅門著急地說,「我看你怎麼證明他們是兄妹,不許做夫妻?蘭胡兒跟加里走了,你就得另想吃飯辦法,對不對?」

蘭胡兒說分開吧分開就行了,分開就一了萬了,萬事提不得就不當馬騎。她感到已到路盡頭,雙眼望去一陀子黑,跟三年前那個夢方圓旮旯都一樣。

一說分開,兩人都不再說話,辛酸得腸肝斷裂,看著對方是重影,看不清楚,再看還是重影。

突然她聽到腳步聲,很熟悉,猛然醒過來,立即轉過身來,嚇了一跳,是蘇姨,站在他們身邊。兩人連忙把對方推開。

蘇姨拉住他們的手,走到街角一個地方,說:「將就坐道牙吧。上海人摞人,怪不得上海人說情話叫軋馬路。你們一人在我一邊吧,說輕聲一些,免得驚動街坊。」

他們迷惑地坐下來,蘭胡兒在她的左邊,緊張地打了一個冷顫。蘇姨把自己的兩手遞給他倆,說:「蘭胡兒,你愛加里,你就捏捏我手心。」

蘭胡兒到了這時候,雖然怕蘇姨,不知她肚子裡藏的是一個啥葫蘆,她還是不顧後果地抓了抓蘇姨的手。

「你呢,你愛蘭胡兒嗎?」

這對加里來說不是一個問題,他用力地握了握這個主宰天師班女人的手。

「好,你們現在都是大人了,應當把情況全告訴你們。我蘇姨家窮,父親又突然病故,算是有幸,也算是不幸,遇上你師父。這中間曲折我就不講了。總之沒有一個女孩子長大不想嫁給一個好男人。嫁了男人,按我們中國人的規矩,就要跟著他,為他洗衣做飯生兒育女,過一輩子,順從他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