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2頁,共2頁

唐老闆狠狠地盯了他們一眼,「哪天你的雜耍做到場子客滿,我就借一個月的份錢給你。」

「此話當真?」張天師說。

唐老闆點點頭,他從精緻的西裝袋裡掏出皮包,說:「這一百元,拿去,女優受傷,當經理的理應同情,下個月扣還。」

張天師雙手接過唐老闆給的錢,微微躬身,趕快把蘭胡兒拉了出去,到了走廊上,張天師粗暴地把蘭胡兒一推,她的頭當即重重地撞到牆上。張天師說:「滿世界都啞了,也輪不到你說話!」

蘭胡兒把今天整件事砸黃了,她還不知自己錯在哪裡。本來事情可以朝另一個方向去的,可是現在已經一地碎片拾不起來。

蘭胡兒摸著後腦勺的腫塊,雙眼冒火星:「哎呀,我饒不了――!」她喊道,也不管唐老闆會不會聽到。

「你懂個屁!吃奶不成,吃屎也沒份!」張天師氣得大吼一聲,看都不看蘭胡兒一臉憤怒,大步就奔下樓梯。

蘭胡兒看著師父沒影了,她站在那兒,還沒有回過神來,唐老闆的保鏢走出來,倒是好聲好氣地說:「走吧,還在這裡幹什麼?」

蘭胡兒抬起頭:「想篩糠過河?」

保鏢不理睬,只當沒聽見她的狠話,不耐煩地推她離開。蘭胡兒伸手拉著門把手,一字一音鐵板打釘地說:「天下沒有那麼容易打整的事!」

唐老闆聽到了,不可能聽不到,他心裡也在為這事惱怒,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人――兩個找他談事的顧客,唐老闆不能在手下人跟前失這個臉面,在外人前更不想落話柄,但是與一個小姑娘糾纏吵架似乎更shi身份。他不說話,只是揮揮手,另一個保鏢趕快出來把蘭胡兒轟走。唐老闆當初就明白,這個女孩惹不得,完全沒應有的本分,碰了會引火燒身。

「好了,走吧!」保鏢們連推帶拉把蘭胡兒弄走,扳掉她的手,推得猛了,蘭胡兒一個踉蹌跌在地上。

她爬起來,吼出一句話撂給唐老闆,管他聽懂沒有:「沒有縫的螺螄殼?砸著瞧!」

燕飛飛住在醫院三天,非但唐老闆自己一次也沒有來過,連派手下人來問一聲的事也沒有。他好像乾脆沒有到大世界來辦公。這個唐老闆算盤一門兒清:有殘廢的些微可能性,就足以讓他忘掉這個女人。

這個遊戲對唐老闆來說早就結束了,在聽到燕飛飛受傷時就結束了,給錢不是什麼要緊事,付錢就等於承認他應當對這個小姑娘負一些責任,讓他不打自招?天下無此事!

一想到這裡,他心裡殘存著的對燕飛飛肉體的慾望,幾夜狂歡快感剩下的餘漬全都煙消雲散了。他沒必要養一個殘廢人,熟透的水蜜桃已經砸爛,趁家裡那幾個女人尚不知詳情,脫身是上天給他的機會。這些窮酸下三濫的玩把戲人,人窮志也短,一旦拿住他的把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在上海灘以後怎麼風光?

蘭胡兒到這時才醒過神來,師父為何對她大發脾氣,她的仗義執言反而害了燕飛飛,沒了個迴繞餘地。或許可從姓唐的那兒借到「堵嘴」錢。人連豬都不如,這世道橫著。看到燕飛飛臉色蒼白痛苦地躺在床上,蘭胡兒後悔莫及。

蘇姨是對的,燕飛飛如果進了唐府,做了姨太太,情況就不一樣了。蘭胡兒在燕飛飛受傷的幾天裡,一下子長大了,以前只恨燕飛飛一心要離開他們那個家,一個人高飛,現在那份氣全煙消雲散了。

燕飛飛右腿照了x片打了石膏,醫生說那條腿髕骨碎裂太重,起碼得三個月才能拆石膏,之後才能設法正骨。

燕飛飛一直閉口不言,點頭或搖頭。這天上午,她開口了,只有三個字:「我得走!」醫生來了對醫生說,護士來說對護士說,吵著要離開醫院。天師班現在無法留下一個人來照顧她,蘇姨也沒來,餘下的人要演全天場子的戲,已經夠難的。三天三夜沒有看到唐老闆,燕飛飛心裡就完全明白了。

醫生說這傷很重,應該留在醫院治療。她說上海住不起醫院的人多的是。捱不過燕飛飛,大崗和小山夜裡把她揹回打浦橋的房子。

大崗揹著燕飛飛上樓,樓梯吱吱喳喳地響,他把她放在木床上。

蘇姨在樓下洗一大盆衣服。看到這個剛心高氣昂離開的女孩子,沒多久就這樣狼狽地回到這個破屋子來,蘇姨拿著木捶子敲打著髒衣服,水濺起來到臉上,她也沒停。閣樓上的燕飛飛把頭埋在枕頭中,放聲大哭。

大崗看著,搓著雙手,不知該怎麼辦。「水,我給――給你端――水。」

「你走,走開。」燕飛飛頭也不抬。「我不要你可憐我。」

大崗沒法,只得離開。

這枕頭已洗過了,沒她自己的氣味,全是蘭胡兒的氣息。她雙手抱著枕頭,越哭越傷心,好像抱著蘭胡兒,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在哭。

蘇姨聽著樓上的哭聲,對樓梯口不知所措的大崗輕聲說:「讓她哭個夠!」

燕飛飛哭得聲音都啞了,她邊哭邊說,她對不起大家,本來以為自己好了,可以幫大家一把,結果反而成了大家的拖累:一分錢沒有帶回來,反而把整個班子勉強餬口的錢給糟蹋了,她自怨自艾地說這是報應,是她貪富昏了頭。她拍打了石膏的右腿一下,第二下落到左腿上。

燕飛飛哭夠了,費力地翻了一個身,看見床檔頭蘭胡兒的衣裳,拉了下來蓋在臉上。

蘭胡兒走進門來,扯了一束紫色野花,這是燕飛飛最喜歡的花!她連連叫了兩聲,燕飛飛也不理。蘭胡兒拿著花,找了個玻璃瓶子裝水插花,端著花上樓。

蘭胡兒把花放在床邊。趁燕飛飛不備,一下揭了衣裳,她看見燕飛飛的眼神怪怪的,幾乎帶著仇恨,盯著她看。不對吧,怎麼會呢?但是當她再看燕飛飛時,仍是同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