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一清二楚地說:「那我等你。」
她說,不要等,唐老闆會派司機開車送她去打浦橋。
晚上一班子人回到打浦橋時,果真看到燕飛飛早到了。但是她眼都哭腫了,旁邊蘇姨不說話,直嘆氣。燕飛飛穿著高跟鞋,還不習慣,腳有點痛,一會兒把腳從黑皮鞋裡抽出來,一會兒覺得不雅又放回去。蘭胡兒用盆子盛水洗臉。心裡明白一大半,準是燕飛飛遇到了難事。
等到蘭胡兒坐在桌子前,她的猜想被證實。原來蘇姨要燕飛飛向唐老闆討贖金,燕飛飛一分沒有討到,唐老闆到今天為止也沒有提一個字:燕飛飛也沒有進唐宅做四姨太,唐老闆只是在愛丁頓給她租一套寬敞的公寓,養著她做外室。
燕飛飛說唐老闆這麼做是為她考慮,做外室比做任何人的姨太太都好,不必到那個大房子裡向大太太請安,不必受二姨太三姨太的氣。燕飛飛覺得唐老闆這樣的安排合情合理,就同意了。
「你蘇姨那天手把手教你一個晚上,你就滿耳朵灌了那姓唐的甜言蜜語,不再進一點油鹽。平日裡見你有三分伶俐,怎麼這麼七分木呆瓜?」張天師捶著桌子,生氣地說:「你得告訴姓唐的,難道我張天師吹口空氣就養了你這麼大?」
「我做錯在哪裡?」燕飛飛的聲音突然高起來。
「餛飩沒骨軟耳朵,竟然相信這種臭皮蛋爛皮匠的話。」蘭胡兒禁不住罵起來。
「有話就說清楚!」燕飛飛臉轉過來,很不屑地看著蘭胡兒。
「師父話底兒清水清魚:你是賣斷身給天師班的,不能白送給唐黑心肚肝。你把自己賤賣掉了,三文不值兩文。」蘭胡兒跳著腳尖罵起來。
燕飛飛氣得朝蘭胡兒撲了過去,但被小山攔在中間。「你不賤?就找了個什麼亭子間王子!」
「你睜著眼也會蹈坑落巖,我閉著眼喜歡誰心似明鏡!」
蘇姨叫蘭胡兒住嘴,說:「餓了吧,飯都做好了,自己盛飯吃。」
大崗在找碗和筷子,蘭胡兒聲音輕了,但還是在那裡咕嘰咕嘰甩話。她不能忍受軟弱,更不能忍受愚蠢。看到燕飛飛周身顯派,脖子上的金項鍊閃亮,旗袍紫花大朵大朵開著,鑲滾同色絲邊,手腕上新戴了一隻小巧的手錶――更是氣攻上心,嘴不饒人。
可是扒完一碗飯,蘭胡兒也收了話梢,作了結論:「不能依,依他你就成了硬搭上去的,舊貨價。」
但人已成了舊貨,事已如此,誰也沒有辦法。張天師不接蘇姨遞過來的飯碗,整個臉氣得陣陣發青陣陣發紅,他聲音竭力壓低:「飛飛呀,可憐師父我沒法找唐老闆說話。只有你進了唐府,人在屋簷下,我才說得出話,你這一步可走糟了!」
屋子裡突然靜寂無聲,連空氣都凝住了。
燕飛飛這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憑良心說唐老闆對她真不錯,她住進一個有電梯的洋房公寓,好幾間房,有裝有白瓷浴盆和抽水馬桶的衛生間,有漂亮的廚房,還給她僱了一個會做菜的揚州孃姨,添了不少新衣服,專門買了古董梳妝檯,有三面大鏡子,圓了她這個夢。她在陽臺上還能看到著名的哈同花園,沒事時,看看馬路上的電車行人。本來她一點也不想進那個唐府,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如此舒服的日子,單就這一點,她就夠感恩的。窮怕了,窮得不敢也不想挑剔。
她伸出手腕看手錶,時候的確不早了,起身說:「我要走了。」
沒有人留她,這生分勁在這兒就顯出來了。連珂賽特都不起身,只翻眼看她。燕飛飛感慨萬分,走到門外,又倒回來,她取下腕上的手錶,好像知道沒人肯接似的,就放在桌子上。「師父,這手錶,是我的心意。」她一扭頭就走了。
一屋子的人看著燕飛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那雙高跟皮鞋在弄堂咔噔咔噔地響著,漸漸遠了。
蘭胡兒一屁股坐到本是燕飛飛的位置上,自言自語:「也好,魚散人少,大家多吃一點。」大崗盯著燕飛飛的碗筷,他剛才是怎麼擺的,現在照樣。他猛然抬起頭來,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