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牽著珂賽特准備到江邊去,走到弄堂口時,看見小山與大崗跑過來。大崗手裡揮舞著一張報紙,與小山嘴裡嚷著什麼。
大崗做事一向踏實,又是半個啞巴,從不驚咋咋的,識字也不多,從不讀報,拿著一報紙做什麼斯文樣?張天師走近,才聽清小山嘴裡嚷著:「日本吃了一顆,叫什麼蒸湯‘圓子蛋’。開籠,一口熱氣,吹死二十二萬人!」
張天師扔下牽狗繩,拿過一看,臉色陡然大變:「西洋魔術還真玩得!」
半夜裡蘭胡兒聽到張天師唉聲嘆氣,睡不著在床上翻身的聲音,用拳頭捶牆。天氣一悶熱,又久不下雨降氣溫,人就更煩躁。
蘭胡兒腿傷已全好了。她在小閣樓裡走著,活動腳勁,突然鞭炮炸響,歡呼聲一潮接一潮湧起,沸騰一片。第一個衝出去的小山馬上回來嚷:「小日本投降了!勝利了!」
張天師奔跳下樓去,那掀翻整幢房子的架勢,使蘭胡兒一下站了起來,她摸著走下樓梯。廚房裡只有蘇姨坐在那裡摺疊晾乾的衣服。兩分鐘後張天師進房門來,頹然坐下。勝利了,中國人勝利了,他們卻沒有勝利――明天的飯錢都不知道到哪裡賺。
攤開在面前的是一條傷心之路:他們是街頭賣藝弄幾個小錢的江湖末流,說不好哪天更淪落,連珂賽特這條狗也養不活。
蘭胡兒聽著街上鑼鼓喧天,說,「我不呆家,盲女能唱街,我眼瞎了還能演柔骨。」她給狗拴上繩子,叫珂賽特帶著上街,這樣她也能幫著賺幾個小錢。珂賽特歡快地叫起來,往門前走去,真的領著蘭胡兒往街上走。
張天師盯著蘭胡兒的背影,半晌才說,「蘭胡兒是對的!天無絕人之路,就算沒進過大世界,天師班多少年了不也擺地攤糊上嘴?」他招呼天師班的人跟上蘭胡兒。
街上有吹鼓手在擊打著節奏強烈的曲子。他們興高采烈地歡笑著。暗淡的天色下,珂賽特走遠幾步,必回過來嗅蘭胡兒腿,她跟著狗走著。從受傷砸場後,這是她第一次走出弄堂來。
加里呀加里,你這混沌小子,斷夢勞魂成了過去。我和珂賽特上街賣藝,月亮出,太陽現,我們全得活下去。該什麼命就什麼命。瘸子有瘸子的討飯經,瞎子有瞎子的賤活路,賣藝人認準草臺命,玉皇大帝也無奈何。
珂賽特站住了,磨蹭蘭胡兒的腿,提醒她停下來。
四周嘈雜的歡呼,有樂隊奏節奏明快的曲子。蘭胡兒聽著,一隻熟悉的大手這時握住她的手臂,她被牽到一個地方,能感覺到空氣中有火藥味,鞭炮剛炸響過。那手鬆開了,她走著圓圈,腳步往外移開。「撲」地一下,她倒翻過來,做成一個穩穩的翻天庭。她說:
「小山你先上來吧。」
看客的聲音,在議論她的樣子,也有人說,看看瞎子能做什麼?也聽到銅錢落地的叮噹聲,她心明透亮啥時該加火候。纖細的身軀像在顫抖,頭髮零亂點,臉憔悴憂傷了些,技藝一釐一毫卻不差。大崗要上來時,先摸摸她的臉,像是可憐她,猶豫著。
但是她只說:「別憂事,上吧。」
哪怕一個天庭撐不住,氣絕命斃,也不能皺眉。就是身上站上兩百斤,也得笑。
正月裡來是新春
家家戶戶掛彩燈
聽一曲喜鵲報信來
小娘子急等著嫁出門
是燕飛飛站在圈內怯生生地唱時髦小曲,她擺動的兩隻手,撩起輕巧莫名的風。荒唐情歌漂浮在遠遠近近歡慶聲中,幾乎被吞沒,但是蘭胡兒聽到了,她哪怕被人踩著,笑得也比先前更甜。慶祝勝利的人看了心裡舒坦,多丟了幾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