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姨接了黃浦江上水手的衣服洗,有點收入,算是她自己的私房錢。
很久也未見吃肉了,人人想肉想瘋了。大世界的票房收入,至今在付還道具鋪的租用費。蘇姨說全班子人他們在大世界演出辛苦,熬打不起,肉再貴,也要去買,「都是苦力幹活,不吃肉怎行?」
蘇姨這些話是對珂賽特說,她才不直接對他們說。
珂賽特是個夠盡心的傳話狗,每天跟著他們五個人朝大世界走,走到半路她會折回去,陪家裡的蘇姨。這一路上張天師都沉悶著臉,免得現出不願見到的事,丟了一個女徒弟,這班子就大虧了。
他知道蘭胡兒在看他的臉色,這個女孩子有話埋在肚裡。要說出來就是一大套怪里怪氣,叫人半懂不懂的話頭。就衝這一點,他就不喜歡。他一手一腳辛苦,怎麼教出她這種人精?不像燕飛飛叫他師父長師父短,甜得像自家閨女。
長大一些,兩人就看出差別:蘭胡兒不如燕飛飛貌美,仔細看更打折扣:臉容冰冷,眼睛太大,額頭略高,嘴唇微厚,睫毛也長了點,合起來就太濃,不夠柔美。整張臉的搭配,倒是合適化妝上臺。
不是他張天師偏心,蘭胡兒怎麼調教都調教不成一個女孩子,這是他領養徒弟時一大錯。命是命,運是運,命變不變,看運轉不轉。
一個戲場明顯不容二虎,有了他張天師,就不可能有所羅門王,還時時有徒弟被拐走的危險。
張天師前腳進大世界門,心裡立刻就作了決定:在今晚散場時,跟那個猶太老頭說穿,各分場次互不相犯,各賺各的辛苦錢。
本來他的班子就是下午場。下午陽光很好,來的客人很多。張天師先表演「紅花金魚」。這個戲法他做了一輩子,扮相周正,出招順手順意,平時擺場不用特大的玻璃缸,用瓷茶碗。「紅花金魚」據說在幾百年前就有了,他跟著師父學這戲法時,師父說此戲法要緊在手靈巧,一缸水,要單手捧出,高舉過頭,手腕弱的端不動,雜耍都是男有男戲,女有女巧,不得串味。
今天有點什麼不對勁?他往臺下瞄了一下,對了,那個所羅門沒有坐在觀眾席裡,那個加里也不在。
輪到蘭胡兒表演擊十杯不碎。
蘭胡兒一身紅衣,拿著紅方巾,模樣冰冷中透出憂鬱。燕飛飛快活地遞給蘭胡兒一根木棒。蘭胡兒把木棒和碗都讓觀眾檢查。張天師注意到蘭胡兒的眼睛在臺下搜找什麼,他突然有點緊張。
蘭胡兒對準疊在一起的十杯,把方巾搭上。開始用木棒敲杯。她心思不在杯子上,張天師看出來。
揭開方巾,十杯依然完好。
輪到燕飛飛表演,再下一個節目,是蘭胡兒口銜尖刀倒立在大崗舉著的水缸上。張天師對蘭胡兒說:「今天這個節目由燕飛飛上。」
「為什麼?」
「你心在哪裡?」
「師父,這是啥意思?蘭胡兒懂不了。」
「你自己清清楚楚。」
蘭胡兒不說話了。
小山報了節目後,蘭胡兒比燕飛飛早一步跨出臺。表演得應該沒有絲毫差錯,她彎身將嘴裡的尖刀吐出,換上一大疊碗,做得天衣無縫。待她換另一隻腳把頭上的那疊碗頂上,準備扔給小山時,腳一晃,那疊碗頃刻砸在地上,有一個砸在她的頭上。
全場譁然。小山趕緊接蘭胡兒,但力氣不夠,兩人一起跌在臺上。蘭胡兒的左腳落地,雖然手擋了一下,腦殼還是崩地一聲撞了地板。她兩眼冒金花,緊跟著一片黑。
虧得張天師趕快從大崗肩頭接過水缸,他們顧不上臺下亂鬨鬨,迅速把蘭胡兒抬進後臺。
「我就知道會出事,我就知道。混賬東西!壞了我們大家的事!」張天師罵道。
「她不是有意的。」燕飛飛對張天師哭著說。
一檢查,蘭胡兒的頭被碗砸破了,好深一道傷口。額頭也劃破了。幸好那把刀早就被她吐出嘴,否則她就沒命了。蘭胡兒不能走路,左胳膊左腳一動就疼痛,腳踝已紅腫,最要命的是她痛得無法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