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2頁,共2頁

那小魔術師這時眼睛總是害羞地看著她,她一旦看他,他就轉開眼睛。「裝什麼假正經!」她心裡罵著,笑得更燦爛了,掌聲總是好聽,尤其是不花力氣搶過來的掌聲。

不過經過這一鋸一拜,她忽然覺得做女孩子有個身體的奇妙,很多人朝她死命地看。這感覺很新鮮,讓她的心直撲騰。紅暈從手指傳遍整個身體,湧出暖暖氣流。她的嘴唇不需要塗口紅,一直紅到晚上洗臉上床。天哪,即使睡到了地板上,照樣會做不可思議的夢,或許是那鋸子切出一塊塊夢來。

這個雜耍班子裡,大崗最老實,小山子最懼蘇姨,和大崗喜歡說悄悄話,大都是大世界或周圍鄰居間的怪事,小山自己的事,總要去告訴燕飛飛。

蘭胡兒怕張天師,更怕蘇姨,這個女人太神秘。關於蘇姨的故事,她從燕飛飛那兒聽來,燕飛飛從小山那兒聽來,小山從哪裡聽來,就無從知道了,可能是大崗。大崗快三十歲了,知道師父很多事,也可能不是大崗,大崗那半啞的嘴說不清楚。

有時蘇姨會一整天不理張天師,張天師因此朝徒弟發脾氣。兩個人誰也離不開誰,他們好像是在故意折磨對方,也願意讓對方折磨。

那些年月,他與師弟一起,做扒火車的營生,江湖有名號叫「輕功草上飛」。津浦沿線「運貨」,賣給青幫專做這票生意的。知根底的人,都知曉這是最玩命的活計:跳上火車丟貨,儘快跳下逃過巡車的子彈。兩人聲名響一路,自然身手不凡:預先瞄一段可跑動道路,先候在火車前方。火車駛來,他們瞧準一節車廂,與火車並行快跑,伸手抓住鐵梯把手,一搭力,身子飛躍車上。

貨車都僱了專人打車竊,前後車廂都有人架槍盯著。不抓活口往死裡打,屍首落在千里外異鄉荒地,官家不叫償命。

這兄弟倆有本事,巡車眼皮底下,照扔貨下車。巡車老自吹:「我打死了草上飛。」

有一天扒上車,他們看見了一個姑娘,手捧父親骨灰,坐在貨車上躲票。巡車發現了,也不抓人,在大米包上按倒就要強xx。他倆跳進車廂,一人一拳就把巡車打趴了。

姑娘無家可歸,救人救到底,他倆讓姑娘跟到家。三個人一來二往,每人心思另一個人揣摸出來:姑娘同時愛上他倆,他倆同時愛上姑娘,直到有一天師兄不辭而別。師弟與姑娘找不著人。久而久之,只能結為夫妻。

日子本可過下去。突一日,師弟聽江湖傳言:在隴海某地,又出個扒車一等好漢。他趕過去,果然是師兄。兩人等在鐵軌上候火車,師弟對師兄說:「你不在她不快樂,她更喜歡你。」

師兄不讓他說下去。

師弟當沒聽見,繼續說:「我只求師兄一件事,日後要對她好!」

師兄說:「你看火車已經過來了。」他耳朵貼在鐵軌上,鋼軌鐺鐺響得緊。

火車駛近,他們飛身上去。黴運要來神也奈何不住,巡車逮了個正著。師弟徒手搏擊,對師兄叫喊:「快下車!」火車上了一座橋,師弟猛地把師兄一推,師兄跌下河裡。

姑娘開啟門,一見師兄,就癱倒在地上,說:「他肯定沒命了。」

他沒法再吃火車飯,只有將就一身功夫做雜耍。先跟人學,後來自己組班子。每次受傷她對他最體貼,但是她心裡想著誰來著?人生此種苦朝誰說?只好求天求地。

故事傳傳好聽,多半不是真。

不過張天師很怕聽見火車響。也是羅,但凡聽見人說是乘火車來,張天師的胃要一陣翻騰。「別提火車!」他說。

他沒有吐,他只用手掌拍打自己的後脖頸,那兒有個穴位,控制腸胃。不過他們走城串鄉,倒是從來不坐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