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2頁,共2頁

這之後,蘭胡兒不再關心自己的年齡,嘴上不問,心裡也不管。師父的話有道理,燕飛飛像姐姐,小山像弟弟,把大崗當作大哥,還有最知心朋友獵狗珂賽特。這就像是一家子,一家人在一個屋簷下什麼都能容下。

呼呼好風吹身,從空中冒出一個加里!好個討厭的加里,敢和她吵架。一個外人,一個乳毛仍臭的外人,對她如此態度!雖然加里表面上總是讓著她。

「說話甜滿缸,煩忒人!圈圈嘎希多丟人現眼的活兒。」她嘰嘰咕咕地說。

加里並沒有生氣,拿著雪亮的鋸子,蘭胡兒有點意外,她低聲說:

「嗨,你多大?」

「父王說我已經十七歲,要我準備繼承王位。」

「那麼我們相差五歲?」蘭胡兒奇怪了,看到張天師在下面打瞌睡,她從木箱裡坐起來。「根根兒不像,想比我大五歲,佔我上風?你再吹大氣泡也不過是個小孩子!」

加里想起,所羅門有一次告訴他,他生在河面化冰時,鯉魚都在水裡遊。蘭胡兒問,河面結冰,是什麼地方?他說忘了問。

蘭胡兒笑了,口氣緩和多了:「我可能生在開春,桃樹開花開朵。經常兒夢著,紅紅白白,美煞人!路上每遇見桃花,我淹的歡喜。」

「好吧,」加里說,「就算你生在四月吧。」

「也行,你生在一月也不錯,就一月吧,比我小。」蘭胡兒不看他。「好好認我這個姐姐!」

「你比我小!這點也不懂?」

所羅門進場子,拍拍掌,說他到外面方便這一會兒,加里和蘭胡兒就偷懶。所羅門聲音很生氣:「加里,你把蘭胡兒切開,再拼合起來!再來一遍!」

所羅門轉過身,心事重重走下臺來,用手臂碰了碰打著盹的張天師。張天師說:「我根本沒睡。」臺上兩個人互相看看,不說話,臺下也不說話。

蘭胡兒躺下箱子,加里手中的大鋸子朝蘭胡兒細腰落下去了。臺下兩人突然把頭靠近對方,他們緊張地交換了幾句話,盯著對方的臉,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們開始低聲說話,可是一旦臺上的兩人停止排練,他們中一人立即訓斥。

「要練熟才行!」兩個老闆從沒有如此親密地說過話。

當天晚上,所羅門又出門了。加里第一次感到心情愉快,腦子興奮,到午夜才漸漸入睡。朦朦朧朧之中,聽到所羅門回來的腳步聲,父王摸黑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呼嚕來。突然所羅門翻了一個身,爬起來,一把拉亮燈,對角落裡躺著的加里大聲說:

「我早就告訴過你,上臺表演時,不能走神,你的心思全在那個狐狸精蘭胡兒身上,甚至忘了說咒語abracadabra!」

所羅門沒有喝酒怎麼發起酒瘋?而且到了半夜才發作?夜裡冷風從門縫裡往裡鑽,不是發火的好時候。

「你否認也沒有用,你和那個騷小丫頭搞什麼名堂,我全知道。我像你這麼大時,在波斯就被一個吉卜賽女孩勾掉了魂。師父不讓我跟她走,我就把師父一刀宰了。」

加里嚇壞了,「他死了嗎?」

「但願他活著,我在夢中再也不敢見他。」

加里趕快申辯:「我不會殺你,中國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所羅門王吹了口氣,鬍子尖都在顫動,他說:「說得好聽。我還有好幾手絕招沒有教你。沒良心的狗崽子,你等把我的本事全學過去了,再對你父王動手吧。」他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稀里呼嚕來。

加里熄滅電燈後,抱著一個布包坐著。這個裝著他衣服的包,像蘭胡兒,他可以想象她此時躺在黑暗裡的神情:依然冷漠而驕傲。他琢磨著所羅門的每句話,不知道白天排練出了什麼差錯,讓父王如此不放心。

重新躺下,他還是睡不著。阿吧啦喀呾吧啦,abraca-dabra!

加里在遇見蘭胡兒之前,從來不知道睡不著是怎麼一回事。自打跟她一起上臺演出後,每天夜裡只能睡三四個小時,醒來時充滿了恐懼。他告訴父王他睡不著。所羅門就走到他面前,雙眼炯炯地注視他,唸唸有詞,想必是他半懂不懂的希臘文,又好像是abracadabra,來來回回,每次吞掉一個字母,手在他眼前來回拂動,像翻一本書一樣,不久加里果然雙眼沉重進入睡眠。

他的手摸到她了,她緊繃的臉舒展開。「鋸吧,死不了。」她說。

「怎會真鋸?」他說。

她從木盒子裡跳出來。他呆呆地看著她走出場子,走下長長的樓梯,走出大世界的大門。

她轉過臉來,對著他說,「不相遇,難相逢。」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了,他大叫著從夢中醒來。

加里的內褲溼了,他趕快捂住那個地方,非常窘。

有幾顆星露在凌晨的小窗上,所羅門的胳膊露在被子外,呼呼睡著。加里害羞地把自己擦乾淨,怎麼也睡不著。他索性穿上衣服,下樓,經過幾戶人家共用小小的廚房,開啟門來到馬路上。

走著走著,他突然想放聲痛哭。想告訴你也不可以,mygod,究竟要如何,我才能找到自己的靈魂?

他在黑夜裡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往南走,接著往西走,到了打浦橋,加里才覺得自己出了一身汗。他打聽天師班的住址,這兒人睡得早,最後一個歪斜的房門裡出來位老太太,好心給他說了。他找到了,站在門口,心情激動,他撫摸著門,想像蘭胡兒進出門的樣子,只要他叫一聲,蘭胡兒就會聽見。但是他毅然轉身離開了。

原路回來,卻走了很久,他輕悄悄地上樓梯,推開門,摸回自己的地鋪,那邊床上所羅門翻了個身。他嚇得不敢動。過了一陣。聽到所羅門在說夢話:「魔王沒眼皮,不會閉眼睛。」這句意第緒語他倒是聽懂了。

他身體蜷成一團,自己抱住自己,閉上眼,睡不著也不敢睜開眼,他怕看見任何東西。

幾天後的夜裡,加里又睡不著,幾次已經走到打浦橋附近,但他不敢去找蘭胡兒的房子,怕給蘭胡兒帶來麻煩,那個張天師哪會輕饒。

這兒離黃浦江很近,他繼續朝前走,江水上透出幽藍的光,天上幾乎沒有星星,夜色大片濃黑中透出青紫。這段江岸與外灘不同,兩岸大多是廠房和貨運碼頭,夜裡黑燈瞎火,巨影幢幢。江上泊靠著大大小小的船隻,一波一波拍著,緩緩搖動。

對他的來歷,所羅門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有一次說他路過孤兒院裡,加里朝他走過來,他就領養出來,意思是加里找他的。有一次說他從街上拾來加里,有一次說有人把加里放在他的門檻邊。所羅門越不說清楚,加里越惶惑,怕父王對他說更加莫名其妙的話。

不過,蘭胡兒也弄不清身世。衝這一點,非常重要的一點,她就比任何人近。在「切開」她時,好幾次他不當心碰到那柔軟的胸部,開先她冷著一副面孔,後來嘲弄地朝他一笑。他好幾次心慌手軟,鋸不下去。幸虧這個戲法是裝置,手法是裝模作樣。今天演出時,也不小心碰到蘭胡兒身子,他驚怕地跳起來,假戲真做,倒弄得滿場高興。

他徘徊在江岸上,夜風將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只要她能對他好好笑一下,他就不會胸口悶痛。明天演出後,他一定要請她給一個甜甜的微笑。

天微微發亮時,加里心情絕望,踩著露珠回到他們的亭子間。他輕輕推開門,所羅門坐在床邊用一個菸斗抽紙菸,明顯一直在等他回來。頭髮以前是百分之七十白,這一夜差不多白了灰白了。

主憐憫我!父王越不問他上哪裡,他的手腳越是慌得沒放處。父王不用問,父王大智大慧,當然明白他為什麼一夜不歸。

所羅門瞅著加里愁眉苦臉,吐著菸圈。窗外天色玻璃一般透明,不太正常,不過整個上海誰正常?他抖掉菸斗裡的菸蒂,用腳把床下的皮鞋勾出,穿上,彎腰繫上鞋帶。

加里走過去把所羅門的被子疊好。他又從樓下老虎灶端了瓶熱水上來,倒在洗臉盆裡,恭敬地放在所羅門面前。

所羅門伸了一個懶腰,用手指著床。加里上了床。所羅門洗完臉,漱完嘴,走過來,一言不發地伸出手來摸摸加里的額頭。不到兩分鐘,他的雙眼就自動地合上了。恍惚之中,他聽到門關上的聲音。不錯,那是所羅門下樓梯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遠。

這個早晨光線照得四周有聲有色,樓下有人說話聲尖聲尖調,窄小的弄堂與摩天樓群相映,曬著的衣服像一面面旗幟在風中招展。

白光籠罩住加里,他狂追所羅門,所羅門如一團跳動的光影始終在他之前。「父王,等等,我怕。為了她,我醒著睡了都在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