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2頁,共2頁

摸遍了所羅門身上,什麼也搜不到。事主要搜加里,加里說:「當然。」舉起雙手,任搜,一樣搜不到。丟錢夾子的人傻眼了。周圍的人也呆住。事主急中生智說:「錢包肯定傳給第三個人了,這種扒手精著呢!」

加里問:「先生,你真的掉了錢包嗎?你能肯定?」事主剛要開口,一摸錢包果然在大衣口袋裡,一下子窘得說不出話來。

加里說,「看看,這不就是冤枉好人。」

「先前皮夾子不是在這隻口袋裡!」那個人喊道。

周圍的人看著覺得好笑。「別管口袋了,看看錢有沒有少?」

事主拉開皮夾子一看,錢一點也沒有少,舌頭就在嘴裡膠住了。

這時人們已經把全身血沾土的所羅門扶起來,都反過來說事主的不是。事主想想,覺得這事情完全不對頭,又無法說出什麼地方不對。那女人走過來說:「給他們幾個錢治傷,算是這兩個賊手巧,此事就算拉倒吧。」她埋怨男人:「你做事也太急了一些。」

所羅門開始呻吟,旁邊人都說要賠治傷費,尤其剛才參加踢打的人叫得最起勁。

事主抽出幾張大鈔票,塞到所羅門手裡,所羅門一甩手不要,說沒那麼容易。事主就塞到加里手裡,加里勉強地接下了,只說:「我送老先生去醫院。」他知道到巡捕房沒他們的好處,他們有前科在案。

人們開始走散,加里扶著所羅門,走到洋涇浜路一家咖啡館,要一盆水給所羅門清洗了頭面。他們互相立檢查了一下傷勢,幸好傷得不重。兩人都喝了一杯涼開水。

所羅門回過神來,覺得自己這天真是僥倖逃過一命。喝了水後,好像才緩過勁來,他問加里,剛才那一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加里告訴他,在亂成一團吵嚷毆打時,他就從所羅門身上把錢夾子取走,放回事主口袋裡。

所羅門驚奇地看著加里。「你怎麼做到了?這麼多人看著,一取一放雙連環!在上海灘,還沒人能從我身上得手呢?」

加里說,「我可是你的王子。」

所羅門眼中湧出淚水。那是加里第一次看見所羅門流淚。之前,他是個硬石心腸的人,很少開懷大笑,酒醉後也只是發出悽慘的笑聲。

那天夜裡加里扶著所羅門慢慢地走著。夜色降臨在他們身後,不知今晚是路宿街頭還是找個破木箱過一夜,那幾張鮮血換來的錢,捨不得去用。他們漫無邊際地走。夜色已趕上他們,到他們頭頂肩上,散落了幾粒雨點。加里要所羅門講他年輕時的故事,這父王在他這個年齡,經歷過的特別事,他懇切地說:

「父王,我想聽。」

所羅門低下頭看了一眼加里,小子的嘴唇腫著,顯出一副倔強勁來。所羅門又走了幾步,才問:「想聽什麼?」

「那個背叛你的女人!」

所羅門在酒醉時叫過女人的名字,「你辜負了我一片心!」清醒時他不願意說。不過,一個人都淪落到不知下一步如何邁腳的程度,還有什麼臉面可顧?他們在路燈下,靠著牆角坐下。

在薩拉熱窩,他一見鍾情愛上一個姑娘,兩人忘情地好了一段時間,他本以為可以在那裡安下家。不幸的是她跟別人調情,把他的愛情當成了一堆垃圾。果然他也成了一堆垃圾,從此沒有改變。

那時他才二十歲,從俄國流浪到南歐,青春血液容易沸騰。他應該把她狠狠地打一頓,打過之後,他可能心境就平了,就會抓住她一起過一輩子。但是他沒有。他從此浪跡天涯,拈花惹草。從不對一個女人真心,虛情假意是他的拿手好戲,男女之間也是戲法而已。

他對所有的女人報復,並沒有讓他快樂起來。

上海讓他停止了流浪的腳步,也是怪事。一文不名,是原因;全世界大開火,也是原因;還有呢,就是有個孤獨的孩子跟上了自己,他竟然無意中忘掉了那致命的過去。

上海是收容世界各國流浪人的地方。算命人不能算自己,不過有一件未來事,他心裡有數:他不願意死在這遠東的小角落。這中意的上海,就跟一箇中意的女人一樣,他不在乎她的種種缺點,但是絕對不能許以終身。

一個在全世界流浪了幾十年的人,他問自己,難道我真的就想擁有一個生命?因為我是個棄兒,就格外害怕被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