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1頁,共2頁

他說,你知道《傳道書》怎麼開頭嗎?「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一代過去,一代又來。」

手指敲敲孩子的腦袋,讓孩子站定聽他講,「明白嗎?在耶路撒冷作王,大衛的兒子,只可能是我。我受主差遣,遙遠的過去,開始做準備,先就寫好《傳道書》,你是本王的王子,最聰明最能幹,千萬不要忘。」

男孩早就點頭了,一臉認真。

他繼續說:「不要不高興聽!我晝夜辛勞,見證一個一個新王朝,最後到達東方,我為你而來,不為上海。」

他看著街道上空一道灰暗的天,繼續說:「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有人孤單,無家無母,極重的勞苦。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我難受,」男孩子突然說:「父王,極極極難受。」

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把孩子抓得更緊:他們正穿過城隍廟最擠潑翻的地方。廟前的大場子各式吆喝、各種香味。他得找一個馬戲班主談生意,想參加一個小場子。

我主,饒恕這些罪人的靈魂。在這個惡孽之城,我要向多少狗孃養的求情?

有一點不需要主提示,在這嘈雜的所多瑪,他非得把這孩子捏緊不可。好奇心不僅夏娃有,亞當也有;偷孩子雖不是中國特產,想抓走這個俊俏男孩的人不會千年難遇。近來這孩子聽話了一些,也許不會長成叛逆的該隱。

男孩子又在叫了,聲音悽惶:

「父王,透氣不過。」

他俯下身來,看到孩子臉色灰白,眼神滿是恐懼哀憐。

「我的王子,」他嚴厲地說:「什麼難受地方?這可不是香柏木宮。」

被他叫做「王子」的男孩,好像就要暈倒在地。小東西十有八九在耍滑,他蹲下,抓住孩子的雙臂,「到底,什麼地方難受?」

男孩子喘不過氣來,雙眼翻起一片白,手直抖:「每個地方,上下全身——瑪瑪拉,達達哈。」

這樣子像癲病,一著急時,這孩子會各種語言一齊上。小東西已跟了他八年,健康得像條小狗,從來沒有病。不然,主早指了別的路。

應當讓他坐下,四周人來人往,沒有地方可坐。附近有個攤子,賣臭豆腐的,香氣撲鼻而來。攤主正期望地看著這一大一小。他扶著孩子過去。

「這位洋先生臉熟,」攤主熱情地迎上來:「一毛四方,火辣火燙,隨用辣醬。」

男人笑嘻嘻地點頭,佔了板凳說:「就借個座兒,借個光兒,孩子坐一坐就走。」

「不吃?」攤主笑臉一下子收住。「不吃別佔座,您給個面子!我們做小生意,您洋老闆,就抬舉別人吧。哎,您——」他話沒說完,瞧見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小姑娘走來,急忙轉頭去招生意了。

男孩子按著肚子哼哼。

「到底,哪門子事?臭小子,耍本王花招?」

男孩子頭垂著,只是伸出手,指著右前方。那邊正有一大群人,有的在喊好,有的往裡擠,不清楚他們圍觀什麼。男人急了:「什麼,什麼意思?」

「裡面,英賽德,」男孩子喘著氣說,「裡面有人折斷我。」

「折斷你?怎麼折?」

男孩子痛苦萬狀地扭著身子。男人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一個辦法,攤主正給另一個顧客盛一碗臭豆腐,他一把拿過來,「我們先要的。」他把碗放在男孩手中:「讓他吃,吃完我就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