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裡放映這一段時,觀眾大喊大叫;母親把手擋在驚呼的孩子眼前,自己卻也止不住尖叫;很多人嚇得閉上眼睛,還是出現不少暈過去的;有恐高症的男人被電影中真切的高空效果驚得閉過氣去,以致電影院不得不貼出警告:「驚險十足,緊張萬分,膽小嚇死,自負責任。」
這隻能讓每個人都來試試膽量,票房生意更火。
紅巾女扳正操縱桿,飛機漸漸翻了過來,她也順勢坐回到駕駛室。紅巾女把飛機開出到田野中敵人陣地上,丟下炸彈,銀幕上爆炸連串,敵人在火光中四肢亂舞地炸得飛起來。
每次演到了這一段,電影院裡,總是出現全場觀眾鼓掌歡呼,狂熱地大聲喊好,群情歡騰。反正當時是默片,不需要聽聲音。
上海的西方人,一般只看西方進口的電影,但聽說了這部電影之精彩驚險,也紛紛來滿足一番好奇心。
「這太不像話了!這不成了過激黨煽動嗎?」一個英國男人說。
男人身邊的一個美國女人說:「這個女人挺可愛的,叫做什麼lilychang,我要去會會她。」
英國男人說:「這是中國的瑪麗璧克馥。你在美國能約見瑪麗璧克馥這樣的明星嗎?」
「別找彆扭話說!」女的氣鼓鼓地說,「我就是能跟中國名人平起平坐!」
銀幕中戰場上軍號吹起,革命軍隊衝鋒。
從飛機上向下看,敵軍兵敗如山倒,在炮火中亂跑計程車兵倒也場面壯闊。站在陣地上的將軍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前:
「我們勝利了!乘勝追擊!」
那個英國人的直覺很敏銳,如意影片公司出品的《飛行女俠》,在1925年的背景上,真成了過激煽動。五月下旬的上海,示威演說者往往拿這電影來給人們鼓勁。遊行的示威人群,每次走過正在放映《飛行女俠》的電影院,必然歡呼雀躍。若正好逢電影院散場,人們從電影院裡出來,直接衝上大街,加入遊行隊伍,大大壯了愛國志氣,高呼「打倒帝國主義」,口號震天。
在南京路虞洽卿路口,租界巡捕的高壓水龍對著遊行隊伍狂掃,不少人被急水衝倒在地上,但也有全身衣服溼得粘在皮膚上的矯健少女,學著「飛行女俠」的本領爬上水龍車,跟巡捕房的水龍槍手搏鬥。
這個夏日,是新女俠常荔荔大出風頭的季節。劉驥在遊行隊伍中,看到這些敢打敢鬥,敢為男人先的上海女人,被水淋得身體線條畢露,卻毫不覺得有必要遮掩一下,不禁想起德拉克羅瓦的名畫《自由領導人民》,守在巴黎街壘的男人們,看到自由女神的尖聳的rx房,勇氣百倍地敢為時代而死。
幾年後,他開始寫小說,醉心於寫出一系列有健美豪乳的革命女性。
飛機在指揮部上空俯衝下來,差點擦到人頭上,突然又猛地拔高,從飛機上看地面,一會兒小,一會兒大。將軍手搭涼棚在觀看。
他問:「飛將軍是誰?」
飛機終於降落了,紅巾女從機艙跳上機翼,又矯健地跳下來。將軍帶了隨從走上去,帶頭向英雄敬禮。紅巾女脫掉帽子和護目鏡,將軍呆住了。
「原來是你!」
紅巾女作嫵媚女子態,把手伸給將軍。
「你娶我嗎?」
將軍像西方人那樣單腿跪地,吻她的手。
「請小姐同意嫁給我。」
電影最後的鏡頭,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攬著披一襲白婚紗的美貌女子,兩人對視,情意綿綿,頭越靠越近,在嘴唇親吻互相接上的那一霎之前,片子切斷,打出了「終」字。
全體站起,長時間的鼓掌,男人歡叫,女人擦眼淚。看到此情景,電影院的包廂裡,筱月桂餘其揚和常荔荔三個人興奮地擁抱在一起。
電影院正在散場,觀眾中有人看見了包廂裡的常荔荔,尖叫起來。其他觀眾也反應過來,都衝到走廊,攔在門口,尤其是女人,個個要擠上來摸一下常荔荔。餘其揚和筱月桂趕緊指揮手下人保護常荔荔,他們擠進汽車,人群包圍著汽車,汽車慢慢朝外駛。
電影院門口,上面整堵牆畫著常荔荔,臉像個舞女那麼嫵媚,但身穿皮航空服,英姿剽悍,跟當時的純情女電影明星很不一樣,一時「荔荔服」——茄克式軍裝——成為青年女性勇敢的象徵。
天還沒暗,彩色霓虹燈廣告卻打亮了:
如意影片公司空前鉅製
常荔荔主演
飛行女俠
在汽車裡筱月桂摟著常荔荔說:「你比我當年還紅!乖荔荔,你真讓媽媽高興!」
餘其揚在前面回過頭來說:「如意公司這下子大賺了!」
常荔荔還像小時候那樣拍拍餘其揚的頭,「你就想著錢!我要跟好萊塢合拍大片!我的英語,我的美貌,還有我第一流的演技,整個上海無人可敵!absolutelynoone!」
「別急,別急。」筱月桂興奮地說,「我們拍二集三集,一直拍下去。讓你紅透天,讓我們賺夠錢!就是我可憐的如意申曲團,已經好久沒有去照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