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頁,共2頁

劉驥說,他不想隱瞞,他的目的是勸如意演戲公司把藍影買過來,藍影剛拍完《空谷蘭》毛片,但是負債累累,難以維持,想連片帶公司一道賣出。原先就欠著如意演戲公司《空谷蘭》劇本版權費,現在首先就想到筱月桂。

劉驥熱心地拉這條線,「這次唐磊泓老闆全力投資《空谷蘭》,原準備大賺十萬。楊耐梅曾在《玉梨魂》中演過純情小姑筠倩,這次翻過來演壞女人柔雲,她的名聲就能保證成功。」

常荔荔坐在座位裡就呱呱說起來:「這個楊耐梅也不過如此。」

劉驥說:「楊耐梅家裡正在鬧,父親深感有辱門風,引以為恥,父女決裂。」

荔荔對筱月桂說:「假定我演電影,你會與我斷絕母女關係嗎?」

筱月桂一笑,「恐怕你做了大明星,會不要媽了。」她對劉驥說:「電影上演了,誰還來看我演的申曲《空谷蘭》呢?」

這時劉驥走下臺子,到他們跟前,對筱月桂說:「正好互相激發,互做廣告,本來就是各有觀眾。這種戲觀眾就愛看幾次才過癮,兩個不搶道。演戲成本小,穩賺,但賺得不多。電影投資大風險大,但可能會大賺。」

荔荔又耐不住搶過話頭:「我就不相信會虧,只要讓我來演!好萊塢女星我也能比,而且電影不說不唱,正巧我嗓子不好,老讓媽瞧不起。」

「別胡鬧,電影這種東西乾脆是金子堆出來的。我沒有那麼多錢。」筱月桂板著臉說,她覺得荔荔的美國派頭太過分,她一直想讓她到歐洲深造,造個含蓄的優雅女士。

荔荔說:「你有,你有,新滬大舞臺,你就投資四萬。」

「劇場那種事,靠你餘叔掌持,才能不虧,不然被人敲竹槓都不夠。」

荔荔高興了,笑著說:「這就行了。我就要他出面來掌持如意電影公司,他不敢說不!」

忽然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荔荔小姐發話,當然沒有人敢說不字!」

原來餘其揚坐在背後位子上,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幾年不見,他留起了鬍子,不過修剪得整齊,穿著長衫。樣子是個成熟的男人:儀態穩重,知道自己的權勢,他的幾個保鏢站在不遠處。

荔荔衝了過去,還像以前孩子那樣一下子吊在他的脖子上,「餘叔,你跑哪兒去了,這才回來,把人等死了!我就知道你會同意讓我拍電影。」

「拍,拍,就拍電影。」餘其揚好不容易掙脫了,驚奇地看看他已經不認識的常荔荔,半晌才轉身,對筱月桂說,「抱歉,要事纏身,今天才回上海。幾年不見,荔荔小姐真出落得成個人物了。」

他走到前面來,常荔荔跟上,手臂掛在他臂彎裡。

筱月桂說:「其揚,不要亂答應,荔荔已經不是孩子了。」

「咦——」荔荔說,「說出來的話,還敢賴。」她轉過臉對餘其揚說小時候最愛說的話:「答應的事,你敢賴嗎?」

餘其揚笑著想拍拍她的頭,轉而覺得她已經不是孩子了,收住了手。他問劉驥:「看來,你知道各家公司的底細。給我們說說明星為什麼能興旺發達,藍影為什麼會關門?」

「風險的確很大。」劉驥說,「明星公司開張,張石川投資四萬,簡直一個片子都難以維持到底,演職員都欠著工資。做完一部《孤兒救祖記》,光賣到南洋就賺回了八千,複製賣到全國大賺數倍投資,都說‘孤兒救了公司’。」

「今天不是往日,有多少電影公司競爭。」筱月桂一看這陣勢,大家光往好裡說,就插上嘴,「片子搶著上市,孤兒救公司,這種事成了輪盤賭押寶。你們都知道我從來不上賭檯!」

常荔荔馬上接上去,「但是看電影的人也多起來了,你看一個好萊塢就把洛杉磯弄富了。」

大家都看著餘其揚,知道他是理財能手,上海第一個銀行家兼洪門山主,只有他說了才能算數。

餘其揚想想說:「我看把藍影接過來,有個現成的只欠加工的片子《空谷蘭》,藉此成立如意影片公司可行,我出面招股八萬應該沒有問題。但是有幾個條件,一是必須你筱月桂親手操辦,別人我不放心;二是你劉驥給我從明星挖人材過來。」

常荔荔插上嘴:「三是常荔荔出演主角。」

這次常荔荔逼得太緊,無法再當作半個玩笑敷衍。看到餘其揚和筱月桂猶豫的臉色,劉驥打圓場說:「明天我帶荔荔去明星攝影棚,讓鄭大導演給她試試鏡頭,或許就是好材料,說不定。」

常荔荔高興地跳起舞來,「iamastar!iamarisingstar!」

筱月桂不高興地說:「我還演不演申曲?我們正要排新戲!我正要請人作曲,樂隊裡要加西洋樂器,把申曲弄成‘東方歌劇’——一句話,我自己的藝術事業還要不要?」

餘其揚勸解說:「你的藝術計劃繼續做,就抽出一點時間,大家湊湊熱鬧。」一時間,滿場轟談起來,大家都很興奮。

常荔荔正在與劉驥興奮地交談,筱月桂猛地站了起來,走到一邊露臺上去,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餘其揚注意到了,跟了過去。

「你知道我培養荔荔這麼多年,送到美國讀書,就是不願意她跟我一樣做戲子。」筱月桂憂慮地說,「我讓她從美國回來,家裡呆幾天,就送到歐洲去讀大學。她連見那個市長公子的面都不肯,真是讓我操心透了。」

「做淑女,做貴夫人,做才女,都得她自己挑。」餘其揚說,「你女兒是你的心肝寶貝。她不肯見那個公子的面,那就是說,見了也沒用,弄得不好還得罪人。」

「不說了,這是她自己的路,如果她命中該演電影,我也只能幫她一程。」筱月桂嘆了口氣,「不過,難道已經到了我結束舞臺生涯的地步?」

餘其揚安慰她:「長著呢,長著呢。但是每天要上臺唱三個鐘頭也太辛苦,至少可以隔天上臺,或者乾脆只有禮拜六禮拜天上臺,來個奇貨可居。」

筱月桂想想轉過身來,「那麼錢怎麼說?這種電影公司的事,花錢海了去。」

餘其揚笑了,「你早該問這事。這樣,算是力雄銀行發給你八萬無息債券,三年結清,賺了是你的。這樣你該滿意了吧?」

筱月桂這才笑。

「看來你為了荔荔真不惜花功本。什麼時候你借給如意班這麼一筆錢?」她靠在陽臺的欄杆上,仔細尋思此事,「說是錢來得容易,畢竟是要還的。弄砸了大家沒法下臺。這樣,這個如意影片公司,我要你做董事長。上海江湖險惡。只有你能穩住局面。」

「上海洪門的資產,早就從煙賭娼轉到銀行菸草船運。現在看來,也該在娛樂業插上一腳,上海人既然已經在玩字上花錢了,整個中國也會學著在玩字上花錢。」餘其揚沉思地說,「我到南京、合肥、濟南看了一圈,個個號稱是‘小上海’,跟得緊。電影這事,洪門能做!」

「你把這個公司當作自己的事業,我就放心。」筱月桂說,「洪門不洪門,恐怕就說得遠了。」

「只要上海還是上海,就還是要靠洪門這個牌子。」餘其揚說,轉身看荔荔正在手舞足蹈,「你該高興了,看女兒跟你當年一樣漂亮,而且比你還活絡,會討人喜歡。」

筱月桂沒有看荔荔,倒是抬起臉來,他伸出手在她的肩上撫摸了一下,而她馬上把他的手捉住,按在腰上,側過身來朝他看。

在明亮的窗子背景上,兩個人影貼得很緊,親密無間。畢竟他們已經幾天沒有見面。看來他們的關係,早就不避人,別人也見怪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