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月桂喝得很慢,拿著酒杯,餘其揚也是如此。兩個人本來就不太喜歡喝酒,跟不喝酒的人一樣。本來這個晚上她是為黃佩玉專門打扮的,肩上的絲紗巾揭掉後,露肩晚裝把身材顯露出來。二十三歲的好年華,她並不想輕易醉,醉太容易,醒來後自覺難堪。
吊鐘噹噹地響了十二下。筱月桂把高跟鞋踢掉,雙手墊著頭在長沙發上倒坐下來,斜著眼瞧著餘其揚,柔聲細語地說:「其揚,你連電話都不敢打,那麼黃老闆這時候走進來,你怎麼逃過這嫌疑?」
餘其揚不安地笑了,他抿了一下嘴唇,放下手裡的酒杯,伸手去拿他的外套,「所以,我這就走。」
「想逃?」筱月桂更深地躺進沙發,「如果我不讓你跑呢?」
餘其揚看著她,猶猶豫豫地站起來,「老闆隨時可能進來。」他的聲音的確是害怕。
「我們沒有喝醉,對不對?」
「完全不錯。」
茶几上的酒瓶裡還剩有一大半酒。她的目光從茶几轉向他,站起來,「我要把自己當做一個生日禮物送給你。」
餘其揚低下頭,「別,別。」他真的開始移動腳步。
「告訴我,那天在美國人的假面舞會上,那個白巾道士是不是你?」
他既未點頭,也未搖頭,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僅僅停頓了兩秒鐘,他還是想往門外走,可是她已靠近他,仰起臉來深深地凝視他,說:「黃佩玉是個男人,你餘其揚就不是個男人!」她抱住他,把頭溫柔地靠在他的肩上。
餘其揚的手還是抓著外衣,想脫身,「你知道黃老闆是上海王。」
這句話把筱月桂氣上了心,她鬆開他,轉身讓開兩步。餘其揚以為她要走,就去攔住她,「聽我把話說完。」
筱月桂不聽,他也急了,扔了外衣,小心翼翼地站在她的身後。兩人之間彼此聽得見心跳,那吊鐘的走動也一清二楚。筱月桂覺得房子裡的空氣都凝固了,好像要把她軟化似的,好像要把她整個心整個人都改變。她感覺自己站在一品樓那棵桃樹下,他躺在樹下,月光照著他們。她閉上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僅僅一步,她就與他貼在一起了,她握住了他的手,臉轉過去一下子把他吻住,嘴和嘴貼上就拉不開了。
她等了太久,猶豫了太久,她得把這漫長的時間都吻滿,一邊移動腳步,把他壓在沙發上。
「憑什麼你就不能做這個上海王?我上海女王愛跟的男人,就是上海王!」
餘其揚喘著氣,不顧她反應,強行從她的懷抱裡掙脫,默默地拾起地上的衣服。筱月桂沒有站起來攔阻,靜靜地扯過裙子的一角蓋上腿。
餘其揚站在沙發邊,羞愧地望著筱月桂說:「黃老闆耳目眾多,殺人時絕不手軟,殺我殺你,像捏死兩隻籠中鳥。不需要花力氣,就有人給他辦妥,他佈置一個現場,沒有人會追究漏洞。」
「當然。」筱月桂沉吟半晌,才試探性地說,「我早感覺到這個人敢下手殺人。」
「你想過?」他反問她。
「難道你不懷疑當年常爺是死在他手裡?」她把話遞過去,憑女人天生的直覺,憑她對常爺的感情,她心中一直存有這個芥蒂。
他點點頭。
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餘其揚嘴唇一咬,似乎下了決心似的,才說:「我現在已經弄清楚,的確是這個人佈置的槍殺。」他嘆了一口長氣,「但是現在還有誰願意為常爺報仇?洪幫上上下下還得吃上海灘這碗飯,像換了皇帝一樣,一朝臣跟一朝天子。」
筱月桂聽了他這番話,閉上眼睛,心裡懸了這麼多年的疑團終於有了答案。
餘其揚接著說,七年前那個晚上,他在與青幫的槍戰拼殺之後,並沒有趕緊隨洪門兄弟一起躲到鄉下去,而是千方百計衝進青幫陣中,想抓一個頭目拷問。結果真給他抓到一個,刀子架在喉嚨上逼著那人說出來:確實那天有佈置,叫不要朝駕馬車的人打槍,其餘的人一律打死。
那天黃佩玉跳上駕駛座,讓馬車衝出槍陣,他和三爺攀在馬車上,也逃過了性命。黃佩玉的行動「勇敢」得讓大家佩服,原來卻是佈置好的陷陣。
「那個人呢?」筱月桂問。
「當時我沒法把他抓到師爺那裡去!對方的人追了上來。」餘其揚垂頭喪氣地說,「只能一刀把他殺了,所以才弄得一身是血。我首先想來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最想為常爺報仇,這才到了一品樓。最後反而弄得我自己要靠黃佩玉救出牢來。」
筱月桂長嘆一口氣,沒有說話。她想起黃佩玉有一次與她說洪門裡的事時,認為常爺的確是了不起,曾感嘆地說:「人生有多少違背心願而為之的憾事!」看來,佩服並不妨礙取而代之。
「黃佩玉借幫派之間的舊仇殺人,又拉租界做靠山,當了洪幫新山主之後,把洪門的人都擺平了,大家服了這個新主。我查明的事,又能去告訴誰呢?說了也沒有用!漏一點風聲就是送命,不要說師爺三爺那些人,我自己也得拍新老闆馬屁,才能混個人樣。」
「所以,你甘心成為他的走狗。」筱月桂恨恨地說,「有奶便是娘!連狗都不如!」
「隨便你怎麼說吧。」他站起身,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說,「不能不承認,黃佩玉會對付洋人,洋人也靠他。他結交政客軍閥,上海洪門才興旺起來,大家有利。」
「你是說常爺不如黃佩玉有本事?」筱月桂幾乎跳起來。
餘其揚看到她提起常爺,眼睛都發著光,連忙改口,說:「月桂,我是常爺親手提拔的人,怎麼能忘恩?但是時勢變了,哪怕報了仇,下文怎麼做?我們怎麼往下活?你的戲班子怎麼演?我給誰做跑腿賺幾文錢餬口?」
看到筱月桂氣得咬牙切齒,他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自己的問題。
他轉身離開房子,在門口還回過頭來說:「千萬慎重,不能莽
撞。千萬,聽我的話!「想想不放心,他又走進來,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看著她說:」你要做什麼事,必須先與我商量。記住,假定連我都不能相信,這世界上就沒有可相信的人了!「
房門哐噹一聲合上。筱月桂慢慢走上樓,走進臥室,呆呆地躺在床上。她突然想,常爺怎麼會不知道黃佩玉是個危險人物?只是他一旦認定這人能成就洪門反清大業,就捨生取義了。
她七年來一直在想,常爺可能是被黃佩玉害死的。今天餘其揚證實了一切。常爺死時周身是血,連眼睛都沒有閉,他要她拾起他手中的槍,難道是知道有一天會輪到她來採取行動?
一個女人家,男人做不到的事,她怎麼能做到?
她翻過身,眼望天花板,聽著外面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看著那汽車的燈光在天花板上劃過,迅速消失。半明半暗中,聽得見她低低的哭泣聲,輕微的嘆氣。她喃喃地說:「上海,上海還有男人嗎?」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想起來,她與黃佩玉七年前第一次見面的每個細節。當時黃佩玉忙得根本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在最後那個七星劍延陣時,她看到他正要拿錯酒杯,眼睛眨了一下,而這個人竟然明白了,改成了正確的破陣法。由此常爺認定此人為洪門心腹人物。後來黃佩玉提起此事,作為筱月桂一開始就對他感興趣的證明。
現在她記起這一幕幕,明白了自己那個眼神,使黃佩玉過了最後一關,常爺從此對他深信不疑,一直到死!這麼說,是她引入內奸,害了常爺。如果她不眨眼,這人破錯陣,常爺當場就把這人趕走,至少會小心提防,當然不會留他徹夜長談至凌晨。那樣,暗殺者的陰謀就不會得逞,因為前半夜洪門大批人都在一品樓!
這想法,像一道鋒利的閃電,把筱月桂周身上下打得發麻。是她,是她本人害了常爺!而她眨眼,只是在炫耀自己的記憶力:常爺叫新黛玉教她兩天各種洪門規矩,她馬上就全部記得一清二楚!她當時太年輕,不知好歹,那一秒鐘的賣弄,就害死了常爺!
她感到撕心裂肺地痛!新黛玉曾經罵她是「喪門神」、「剋夫星」,真是罵得對,千真萬確。
她一身大汗,氣喘吁吁,幾乎要暈倒。虧得餘其揚這時已經走了,不然她如何解釋得清白?
等到她清醒過來,把這事再來回仔細想想,只有一個辦法,她必須自己來治療這個傷口,不然,她簡直無法再活下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李玉回來,筱月桂通常這時已經梳洗完畢,坐在花園吃早點喝牛奶。李玉發現秀芳為筱月桂準備的早點卻一點未動。她與秀芳各有分工:她負責在戲園照顧筱月桂,並且總管家務經濟開支;秀芳則是照顧這個家,收拾房間,換洗衣服,如果筱月桂在家吃的話,她便買菜做飯——她們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般她們總留一個人在家裡,不管筱月桂在不在家。
這兩個女人關係很好,互相挺照應。可能筱月桂付的工錢相當高,也可能是因為筱月桂對她們很信任,兩人從無掂酸爭鬧之事。
李玉端著牛奶去樓上,臥室門大開著,筱月桂還在床上,不過黃佩玉不在。黃佩玉留宿在這裡,一般起床較早,這時也應該早走了。
筱月桂聽到聲音,睜開眼睛,問:「幾點了?」
「還早。」
「我頭有點痛。」筱月桂欠起身來,靠著床頭半依半坐,她頭髮蓬亂,眼泡虛腫。
「不舒服?」李玉說。
「我喝了點酒,昨天晚上。」
「黃老闆昨夜沒來吧?」李玉很聰明,馬上猜著了。
「阿其來了。」筱月桂接著說,這種事她從來不瞞兩個傭人,瞞也瞞不住。
「小姐,為什麼不——」李玉說了半句話,突然停住轉過頭,「我去給你準備點醒酒的湯。你先把這牛奶喝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筱月桂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尤其是這種事,勉強不得。」
「你總是為阿其說話。」
「這次我不想為他說話了。」筱月桂喝了一口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