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劉驥先生對於他最信任的女忘年交,依然有點顧忌。
其實,最讓我對筱月桂這個故事動心的,就是他這句半吞半吐的話。也許,也是我心裡一點暗暗的嫉妒吧。劉驥一生和多少女明星有過交往,筱月桂的確漂亮,或許比她們都漂亮,但是還沒有被評為二十世紀中國第一美人。劉驥這句評語,明顯帶著感情。
像劉驥這樣等級的大師,沒有退休一說。我有幸結識他這樣一個半神式人物,自認為是莫大的緣分。那時他已經高齡八十五,一頭銀髮飄灑,依然風度翩翩。雖然行走不便,卻是耳聰目明,談笑風生,見到年輕女子,玩笑還特別多。
開始我懷疑他收下我這個文學女弟子,或許別有企圖,心裡有點惱怒。到後來,我也被這個老人開化了,覺得人生難得真性情。
我們相處一年多,直到他仙逝而去。一年中,惟一他談到學問,就是吹噓他如何巧譯modern一詞。當時什麼概念都得自找翻譯。他譯成「摩登」,頓時風行。其實他當時想到的是《楞嚴經》中那個淫蕩女摩登伽,把佛弟子阿難拖上床,幾乎壞了他的德性。現代,就是壞人德性的尤物,像當時某些時髦女子。
他說自己靈機一動,妙手偶得,現在看,還真有學問。
言畢他哈哈大笑。我當時真怕他笑得背不過氣來。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他想到的摩登伽女其實就是筱月桂。
那天是週二,一週中惟一的一天她不上臺。午後光線黯淡,天色發青。晚上只有一個應酬,與《時報》的主編吃飯。主編先生是上海名筆,要親自做個採訪,儼然是給面子的事。她開啟衣櫃,在長袖旗袍外披了根紅絲絨圍巾。
時間還早,她想去逛逛店鋪,看看有無喜歡的瓷器,選選布料,請個師傅來將沙發套子換個顏色。以前的那套綠花樹知更鳥的花紋,被六姨太的孃姨弄破了很大一條口,本想補,每次看到這個裂口,就感覺不對,索性換掉算了。
平日這些事,都不必她做,可是她好久不逛街了,走走散散心也好。
買完東西后,她便到老順茶樓去。
茶樓老闆見到她,很高興,「黃老闆剛走。」
「沒關係,我只是順路來坐坐。」
茶樓老闆四十來歲,小個子,模樣倒老實,給她泡上一碗茶,便坐在她對面,聊起來:「黃老闆剛才在生氣。」
筱月桂喝了一口茶,聽他說下去。
原來黃佩玉與絲綢商唐先生鬧上了。此人花了大把銀子,買得車號001的牌照。黃佩玉不依,上海灘第一塊牌子絕對應該屬於他姓黃的,這才能在上海灘掙夠面子。他派手下人去找唐先生商量,願出高價連車帶牌照一起買。
可是唐先生不買賬,來來回回談判,總說三個字:「勿來三。」
今天又找人去談了,才知那輛車被藏起來,不用了,說是要另買一輛新的。黃老闆拍了桌子,大罵:「老不死的!」還派了一幫人去唐家收拾他。殊不知其人十分精明,早就花錢接通了巡捕房的警鈴。結果那幫人到唐家,發現一穿布衣像傭人的老頭在花園,不知他就是唐先生,倒被他騙去樓上:「我家老爺在樓上。」等那夥人上樓後,這假傭人去門旁一側按響了警鈴,巡捕即刻趕來,結果黃老闆派去的人只有從樓上跳窗逃走,狼狽不堪。
筱月桂遞給他一個小包,裡面是銀元,聲音很低:「一點心意。」
他點點頭,聲音更低:「謝謝筱小姐。」摸著沉甸甸的布包,他有些納悶地問,「這個月怎麼兩份?」
「以後我就不常來,有事可直接打電話到戲園找我。」筱月桂站起來準備走,聲音大些了,「今天這茶真不錯。」
「是新來的龍井。筱小姐喜歡,就請帶些回家喝吧。」
這時餘其揚走進茶樓,他高興地對筱月桂說:「這麼巧,你有空來喝茶。」
她說:「我還以為你不肯在上海灘混了呢,怎麼躲在這兒?」
茶樓老闆從裡屋拿了一木筒茶,交給筱月桂,便知趣地走開了。
餘其揚穿著長衫,精神煥發,興致也好。「好久沒有見到,怎麼一見我,就要走,坐坐吧?」
筱月桂說:「時間不早了,我約好了人在鳳雅酒樓吃晚飯。」
餘其揚送她到茶樓外,走了兩步,天突然陰沉下來,烏雲壓頂。餘其揚說:「等我一會兒。」一分鐘不到,他拿了把雨傘遞給筱月桂。筱月桂看了看他,想問他關於六姨太的事,可是她突然覺得無法說出口。這種事,若不是他,這麼問太難為情;真是他,更難為情。
「你怎麼有事悶在心裡?」餘其揚說。
「沒事。」筱月桂看看馬路上的車,「只有天打雷,下不下雨還難說。」
「小月桂。」餘其揚突然改了稱呼,自從她與黃佩玉在一起後,他就沒有這麼叫過她,其實自從七年前的那個凌晨她把他推出一品樓的大門外,她就未再聽見他這麼叫自己。她的眼睛突然有些溼,趕緊掏出手絹來,為了不讓他看見,微微轉過身。她以為他會說什麼,結果他說:「還是叫一輛車吧,天可能真要下大雨。我晚上有事,不然,我送你去。」
筱月桂向前走,她很失望,「不用了,我走走路,何況離鳳雅酒樓也不遠。」見餘其揚準備返回茶樓,她實在忍不住了,「晚上該不是又要會六姨太吧?」
餘其揚馬上臉板了起來:「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筱月桂停了下來,看著他,「那天晚上,我看見你了,在假面舞會上。」她本想說,他就是那個抱她的白巾道士,可是沒有說出來。若他否認,她等於先承認到處找他,不是自討其辱嗎?
「老闆讓我陪她去,我就陪。」他大概覺得過於嚴肅,反而坐實筱月桂的懷疑,改了口氣。
「聽我一句話,別陷進去了。」
「其實她人很善良。」餘其揚說,「你把問題看偏了。」
但願是她想錯了,她心裡突然覺得委屈,一開始自己就是作為別人的女人與身邊這個男人相遇的。命就是這麼安排的,誰捱得過命?
餘其揚伸出左手,拍拍她的肩頭,像在安慰她似的。見她沒聲響,便一邊拍她的肩,一邊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話讓她大吃一驚。原來還不是執行任務、另有圖謀,而是真正來了情,勾上了勁!聽起來,就像是她吃醋了一樣,她一直隱隱有點兒擔心六姨太會把餘其揚的心收服了,把他弄得失魂落魄,果不其然。平日他連她的手都未握過,剛才居然拍她的肩,說明他現在對她心裡很坦然。她說:「我看你是昏了頭腦。想做什麼事,最好不要在上海,為你自己好,我才說這話。」
兩人繼續朝前走,誰也不看誰。
「在上海怎麼呢?」
「起碼我看著心煩。」
「這跟你相關嗎?不該打聽的事不要打聽,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幸好,剛才沒有問,是不是他假扮道士從背後擁抱她。這個人看來至今不拿正眼覷她,與她在心底裡較著勁。「其揚。」筱月桂咬了一下嘴唇,心裡酸酸辣辣,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說:「好自為之,我們做人都很難。」
「多謝筱小姐指點!」餘其揚譏諷地說了一句,不告別就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的飯吃得很不開心,《時報》來了兩個人,主編和副主編,副主編做記錄。主編倒是精明,見她有些心神不定,盯著窗外大雨發愣,就說:「今天我們吃飯不談公事,改天再做。」
筱月桂一下子明白自己失態,堅持好好做採訪,結果吃完飯做完採訪,主編叫了車送她回家。
雨停了,溼溼的地上,凹的石塊積了一層亮亮的水。
筱月桂回到康腦脫路54號,房子裡就亮了兩盞壁燈。她直接上樓。樓梯間的窗臺有盆雲竹,已經長過半窗高了,這樓道的吊燈越看越暗,顏色僵硬,如抹桌布髒髒的,她想得換了。春天時因為潮溼留下的黴點,一稍注意看,就像心上的一處不快的記憶。如果可能不住在這兒,一旦有了足夠的錢,就買個大些亮些的房子,搬進去前,一定得先翻修粉刷得乾乾淨淨。
秀芳已經用屋內的鍋爐管道燒好熱水,她就開始放洗澡水,擰開搪瓷盆上有h的龍頭,心想那個餘其揚這時肯定與六姨太在床上。
她不敢想下去。取了床下的繡花軟底拖鞋,棕黃色的鳥停棲在枝頭,她喜歡一齣浴缸就穿上這拖鞋。
她突然發現自己的感情沒有離開過餘其揚,自從重新見到他後,這一年來,腦子裡總時不時鑽出他的身影來。他跟別的女人,無論真戲假戲,她都會在乎,會很長一段時間弄得心裡疼痛。但是她又不能在乎,因為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表示,而且兩個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誰也不會跨過一步。他們都是靠洪門老闆吃飯,跨過了一步,恐怕情形更糟。想到這裡,她的煩惱更深。就像她對新黛玉說的一樣,她與他誰也不能賣給誰。
如果這就是難捱的命,一個是桌面一個是桌底,那她就能做到不去看那桌底。
她覺得眼睛溼得可怕,便把更溼的毛巾蓋在臉上,心裡想: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真正愛我,又正是我愛的嗎?
自從這次見過餘其揚後,她對秀芳說:「以後再也別給我提阿其。」
秀芳很壞地笑了,問她:「小姐呀,那廚房窗前的相思鳥要不要放掉?」
「那是黃老闆送來的。」筱月桂說。
「可是阿其提來的呀。想必就是他選的。」
「嗨,你嘴殼子硬!」筱月桂這次真的不高興了,「你真想惹我生氣嗎?」
秀芳很少見到她臉色這麼難看,便一聲不響地收拾東西趕快走開了。
筱月桂放出的眼線也沒有帶來任何確定的訊息,但是黃府的人說六姨太帶了私房錢私奔了。黃佩玉已經向巡捕房報案,宣佈脫離關係。直到一個多月後,她終於知道餘其揚一個人回來了。
其間發生的事,她是到多年以後,才從餘其揚那兒聽到的,在這世界上,恐怕就他們倆人知道。餘其揚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息,他那碗飯不容易吃。
長江輪船,夜深人靜,餘其揚擁著妖嬈的六姨太,兩個人在後甲板上浪漫地賞月。六姨太陶醉地依偎在他身上,他俯下身來親吻她,兩人身體長久地貼在一起。他拉著她的手走到船頭,她的手抱著他的脖頸,踮起腳尖不放開他。兩面江岸山峰緩緩推移過去,峭崖從江面直插上暗黑的天空。
甲板暗燈瞎火的,只有探照燈掃過去。餘其揚趁六姨太幸福地閉上眼睛的一刻,迅速地從衣袋裡掏出一件布包住的鐵塊,閃手一下,把六姨太打暈。他一手抱著已經倒下的她,一手把鐵塊上原來裝好的繩索套,吊在她頸子上,然後一把就把懷裡的人抱起,直接扔進江裡。
等探照燈掃回來時,他已經轉過身,樣子像在等回艙去做什麼事的戀人。
黑夜裡,那長江黑得油亮,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輪船螺旋槳打起的水花。
即使到後來,筱月桂提起這事時,還是不寒而慄。倒不是因為餘其揚殺人滅口的細緻安排滴水不漏,而是她的戲都靠多難又纏綿的愛煽情。餘其揚的做法,讓她感覺到在舞臺上淚水漣漣,是在溼潤磨刀石。從那個時候起,她就覺得演言情戲太難了,能不演就不演。不過她體諒他,其實有沒有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有感情,要他殺,他還得殺。
餘其揚回上海後,她心裡忐忑不安,總覺得他會在戲園出現。她罵自己的感覺沒有道理:她已有一段日子沒有見到他。不過她照常上午九、十點醒來,梳洗完畢,未換睡衣,第一個動作就是下樓,去把廚房窗前的相思鳥籠提到花園,給它們換清水加食品。之後她坐在那兒喝完一杯牛奶,吃四隻生煎小籠包,一邊看報一邊笑。因為報上說她早上喜歡喝咖啡,一時頂尖級的時髦太太們開始仿效喝這種「外國苦藥」。吃完早飯,她便回到樓上,換上衣服,看兩個小時外國小說,這才去戲園,等劉驥來給她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