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頁,共2頁

「我不想嫁人。」筱月桂接住煙,拿起洋火柴,給自己點上,不過她哪怕陪新黛玉抽菸,也只是裝樣吸進去,「我不想屬於哪個男人。再說,你不也是自己一個人過了一輩子嗎?」

「你別學我。」新黛玉說完,把筱月桂周身打量一下,「每次見到你,都覺得你真是比我有出息得多,什麼都能弄出個新名堂。」

「求生不易啊,我閒下來請老師上課,還要學幾句洋文。沒辦法,我得靠自己。好在現在我與戲院談成分紅,這還是從你那兒學來的生意經,我不能像傻子一樣,給我餉銀就算了,現在戲院靠我大賺。」

「幸好你不是我的頭牌姑娘,否則我還得與你分紅了?」

「姆媽見笑了。我得要這份該是我的錢,我手下養了這麼多人,誰人沒有三災兩痛的,誰家紅白喜事,我也得表示表示。暫時這日子還過得下去,那個黃佩玉答應的會給,但是別想多得到他一錢銀子。」

「女人嘛,能有這樣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撐腰,就是萬萬大幸了,其他什麼都得認命,強求反而添煩惱。拿我來說吧,我是開書寓的鴇母,」新黛玉把話繞回來,「我想嫁的人不會娶我,我不想嫁的人,何必自找活受罪?婚姻這樁事,十幾年前,我就死了心,知命。」

「這話該輪到我來說。」筱月桂說。

落在她倆桌子上的光線漸漸轉暗,天上堆了烏雲,時間過去得匆促。兩人的傷感都添了些無可奈何,但沒有分手之意,筷子夾吃碟子裡的花生米。就在這時,新黛玉看見餘其揚跟著一個女人走進來,侍者領著,往樓上走。她給筱月桂遞眼色,筱月桂一回頭也看見了,那女人不是十分漂亮,臉上有點小雀斑,但很富態,看來是個有錢女人。

新黛玉說:「我叫阿其上這兒來吃吧,你看我倆都沒有吃這隻小公雞,請他來幫點忙總還是可以麼!」

「我第一次發現姆媽還挺能開玩笑的。」

「這阿其以前很喜歡你。」

筱月桂哈哈笑出聲來,「別瞎鬧了,沒有的事。」

「說了,你別不高興。」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你說的是我配不上他,還是他配不上我?」

新黛玉知道說錯了,連忙說:「不是這意思。」

「我與他總像這桌面與桌底,兩個面,難得見到。不過這不是理由,」筱月桂對新黛玉說,「你明白,這不可能:我這副色相是要賣錢的,他那副扮相加武藝,也一樣是賣錢的。我們互相賣給對方,兩人都不值錢了。」

這話讓兩個女人大笑起來。她們舉起酒盅,碰了碰,一口乾了下去。筱月桂心裡卻未笑,她和他都還像當年在新黛玉手下那樣,都是為嫖客當差服侍的人,沒有什麼出息。

與新黛玉分手後,她坐在馬車上,心情不好,便繞道看街景。路經張園,她叫馬車停。她走進張園,這兒常有品茶會。西洋式的樓臺,與江南一帶的園林風格不同,讓人覺得新鮮。

園子裡處處可見池水,漂浮著荷葉蓮藕,樹木都是少見的名貴品種。她走過一座木欄石橋,覺得這兒有些像常力雄家鄉的園林。

她每次來,就會想起常爺。她一個人的時候,就免不了想念自己一生中的第一個男人。而一旦黃佩玉不在身邊,卻完全記不起來他這個人。黃佩玉是讀書人出身,應當比常爺更知書達理,可是她從未猜到他心裡在想什麼,黃佩玉佔有她,就像佔有這園裡一朵最有名的茶花,不帶有感情。

他喜歡在她的上面,她變換姿勢,到最後他都會在她上面,壓著她,從第一次開始,以後便成習慣。他咬著她左手臂上那文身月桂花,咬得她痛得大叫,他看著她左右痛苦擺動的臉,便在那一刻洩了。

傷上加傷,痛上加痛,這時候她看見自己是不情願的。只有一次,黃佩玉感覺到她的情緒,告訴她,他在外面承受東西太多,到她的床上就是需要來放鬆。這句話她懂。自此後,她都在與他做完事後,小心周到服侍他入睡,臉上心裡都做到沒有一點怨氣。

黃佩玉的佔有慾,倒不是有意欺侮她一個人,他為人一向如此。不過這樣一來,常力雄在她心裡的位置越來越重要。經常,她與黃佩玉在床上時,常力雄出現在她的心裡,她強迫自己想像是常力雄在與她睡覺。

她現在才明白了,如果真正愛一個男人,在快樂的巔峰,便會產生幻覺。跟常力雄一起,她每次都險險地暈過去,而在那幾分鐘內,她會有非常奇怪的感覺,有一次印象極深:她在舊城城牆上等待常力雄,楊柳依依,暖風撲面,久等不來,忽然她明白了應當脫掉衣服。果然常力雄的雙臂從背後抱住她,幾乎要把她的身體夾碎。也不問她一聲,就同她一起跳出城牆,翻滾著往下落。最後他們落到一個開滿荷花的池塘上,她的腳掀動荷葉,荷葉彈了起來落了下去。他們抱在一起,變成荷葉上的兩顆水珠,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合在一起。

從這樣的幻覺中醒過來,她覺得無比的享受,抵達到該滿足的止境。她在黃佩玉身上很難取得快樂。不過,只要她能誤認為是常力雄在她身體裡,快樂的感覺便像風中之鶴,展開雙翅,等著掠過千萬丈傾灑瀑布的峭壁,在那一剎飛起來,又會突然跌下波濤間的低谷。她充滿慾望的身體便拋向岩石,像一快乾燥的樹皮,陡然撞得粉碎。以前那種美妙絕倫,只能如一粒安慰劑,在她的回憶中醫治自己。

那個月,她與常力雄成天泡在床上,有一天新黛玉故意以端湯為名闖進來,正好帳紗未放下。兩人正在做事,常力雄在上面,她在下面,早已羞紅了臉,眼睛躲開不看新黛玉。常力雄卻不放開她,當沒有看見新黛玉進來一樣,他肌肉強勁,雙腿反而把她夾得更緊。

「我端來了點湯。」新黛玉自己倒不好意思了,她是妓家鴇母,一向不忌諱看到這種事,可是床上這兩個人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而且這個男人又是常力雄,她受不了,只是自我解嘲地又說一句,「我送湯來。」

常力雄的手正抓在她的rx房上,「湯,好,那給我喝。」

「我給你擱在桌上了。」

「沒看見,我口渴,又忙不過來。幫個忙餵給我喝!」

新黛玉沒法,只得紅著臉坐到床邊,把托盤裡的湯端上給常力雄喝,他喝了一大口,喝第二口時便用嘴送給躺在身下的女子。兩人繼續做,新黛玉不敢走開又不敢留。而常力雄這戲劇化的袒露性慾的陣勢,把他身下的女子的心捶得像鼓一樣震盪。

這一次波浪持續在峰巔上,一直到兩個人都忍不住高喊起來,驚天動地,轟然炸開粉身碎骨之後,兩人喘成一團,遍體汗水,身體未鬆開便坍倒成一團,昏了過去。在幾分鐘的昏迷中,做好長的夢。心和天空很像,沒有中心,也沒有邊界,灑著陽光的海面,一波一浪永無結束,她在幻境裡甜蜜地笑了。

此情此景,把一輩子見慣風月的新黛玉看得目瞪口呆。事後,新黛玉攔住她,酸酸地說:「舒服死你了,小賤人!」

一直到現在,新黛玉還拿這事開筱月桂的玩笑,怪怪地說:「那天的滿足,你給黃佩玉三分之一,他的骨頭都會酥成泥了。」

黃佩玉與她就像蜻蜓點水,除了第一次在旅館,因陌生而產生的刺激,以後他一夜很難有第二次來事。為了取悅黃佩玉,她盡心服務,也想讓自己快樂,卻越來越不成功。她的身體如一條有病的魚無法騰飛,總是在浪峰未到達之前就先落了下去。

她在心裡遺憾。她一生的性經驗,開始得太美妙,太興奮,自從常爺慘死後,這麼多年,就從未再重臨那神奇境界,哪怕她在心裡對自己叨唸:「我要謝謝黃佩玉,他對我有恩。」一樣沒有用,再真誠也沒有用。

張園裡遊人不多。她走進一個亭子,看到池水對岸有幢房子,似乎裡面座無虛席,連外面都圍有一群人。她走過橋,擠進人群,看見廳裡有一剪短髮的清秀女子戴著眼鏡在發表演說,聽者多為女人,還有洋女人也在聽。

「婦女自身的原因,造成了婦女的命運。」她最多隻有三十歲,聲音很亮,「這天下是男人的,男人只管要‘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是我們女人自己呢,我們的確缺雄心,目光瑣碎短淺,遇事沒主見,拱手求男人做主。我們是沒有主人便難受的一群沒出息的奴隸!」

筱月桂問一旁的短髮女學生:「那人是誰?」

但是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地聽,生怕漏了一個字。她再問了一遍,那個女學生側了一下臉,看到她富家太太打扮,掉過臉去,不屑答理。

那演說的女子激昂起來,「我們要打倒不平等的男權主義!社會上打倒男為女綱,家庭裡打倒夫為妻綱!」

筱月桂等講演結束,走到那個依然被人圍著的演說者跟前,說她能不能問一個問題。這女人大概很少見到她這模樣的聽眾,說請問。筱月桂就說:「你說得很全面,但不知為什麼你避擴音男女之事。你說,在床上,要不要打倒男為女主,女湊男趣?」

那女子聽了嚇一跳,仔細地打量這個問話的少婦,剛想回答,卻又自己打住。半晌,她才說:「你這問題問得——太好!女人不應當是男人洩慾的工具。不過我們不能提這一點,這會給婦女解放運動招來誣衊。我倒希望我們有機會深談。」她剛想打聽筱月桂的名字,別的聽眾把她拉開去問問題。天色已經不早了,她無法再等下去,便匆匆往戲院裡趕。

她生日這天在張園見到這女子,留下印象深刻,她沒有想到,多年以後,她們會有更多交道要打。

國王舞臺是一座英式劇場,有池座有包廂,還有一千個座位,將在這年七月落成。全新的舞臺裝備,說好等著上筱月桂的新戲作開張獻演。

這天上午十一點,請來的「說戲先生」劉驥,一邊講《蝴蝶夫人》的故事,一邊放歌劇唱片中的名段《燦爛的一天》。筱月桂跟著吊嗓子,竟然在那個著名的高音符跟了上去,使在場的所有的人鼓起掌來。

「真好聽,」筱月桂說,「不過這個故事不好。東方女人發痴等西方男人?不幹,不幹。」

說戲先生劉驥,是曾留洋學戲劇的高材生,中等個兒,戴著眼鏡。他很耐心地說:「不是讓你等,是劇中人物生離死別。《蝴蝶夫人》是西洋名劇啊!」

筱月桂說:「劇中人也不幹!西洋名劇也不行!我不喜歡痴頭痴腦的女人。」

劉驥說:「那麼我給你說說王爾德的戲《溫德米爾夫人的扇子》吧。」他剛從法國學了四年戲劇回國,便由人介紹來指導筱月桂的如意班。

當時的「文明戲」,還是男扮女裝,劉驥無法忍受。這個筱月桂卻讓男女同臺演出,不顧社會指責。這個地方戲,專演市井俗事,而上海市民的生活,又越來越像西方。這點,也是劉驥完全沒有想到的,筱月桂的戲班子,幾乎像專門為他而設。

劉驥對筱月桂介紹說:「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少夫人過生日的這一天,丈夫送給她一把扇子。少夫人懷疑扇子別有來頭,丈夫另有他歡,結果發現她懷疑的丈夫新相好正是她失散多年的生母。」

「這個故事不錯。」筱月桂立即說,「只是要改,洋人名字拗口,中國人扮洋人也不像,唱上海話曲子就更荒唐。全部改成咱們上海人,上海故事。題目也要改——這樣,乾脆就叫《少奶奶的扇子》。」

「這主意倒真不錯!」劉驥也佩服地說,「那我明天就開始改成一個上海話歌劇。扇子改成檀香扇,溫德米爾夫人就是少奶奶,歐林納太太呢,讓她變成一個妓女?不,交際花吧。那個勳爵則是一個上海小惡少。」

筱月桂補充說:「這個丈夫呢是個勢利鬼,那個惡少最好是個白相人,準備把跟她私奔的少奶奶賣給妓院。」她也為這樣的改編前景激動起來——不用翻譯,直接讓人從洋戲改寫,這是她從未做過的事。「你看大概什麼時候可以拿出來?詞還要配得上曲,你先寫了我們再試。」

「我日夜趕吧。」劉驥說。

他的餘音未完,筱月桂知道這要講報酬,他是來說戲的,不是編戲。她說:「如意班跟你籤個約,從戲園那兒分得的票房收入一成做你的潤筆,怎麼樣?」

劉驥心裡估算一下,覺得這數字可能不會大。

看到他臉上的猶疑之色,筱月桂就說:「這樣,讓劉先生擔風險,不好。如意班給先生一次性稿酬吧。只要唱詞寫得上口入調,一次給先生五百元酬金。」

劉驥一聽,高興之極。當時一個名教授年薪二百已令人豔羨。

筱月桂讓劉驥把他手裡的《茶花女》和《娜娜》等西方小說譯本借給她看。劉驥說:「我那裡還有好多,要喜歡,都可以借給你。」

「太好了,如意班聘你做文學顧問,以後每星期你都來給大家講一次西洋名劇吧。如果寫成劇本,當然另算。」筱月桂想了想說,「給大家開化開化頭腦。」

劉驥滿載而歸,覺得筱月桂真是個豪爽的老闆。五百元買個尚未寫的改編劇本,簡直從天上掉下一個金餡餅,他喜出望外。後來,他為這一筆「高額」酬金懊悔不已,此劇常演不衰後,「一成」之數不下數千。既然是他選擇謹慎,倒也無法諉過於人。

只是,打這之後,他與說話做事大方爽快的筱月桂成了朋友,幾乎全職為如意班做演出「藝術監製」。申曲這個本地鄉巴佬劇第一次有了劇本和導演,並且用了新式佈景,特地請了燈光師,變化燈光色彩,面目一新,美稱為「上海歌劇」。

報紙大標題:「少奶奶醉倒上海灘」、「筱月桂領導申曲革命」、「母女秘密不破,夫妻情意未離」、「新奇情節劇爆滿一百天」。

筱月桂堂皇的單人大化妝室,堆著千姿百態的花籃,這時電話響了,她說:「我不接。」

李玉過來,拿起桌上的電話,一聽對方說話,忙蓋住話筒,轉過臉來,「小姐,是黃老闆。」

筱月桂手裡是粉撲,頭髮上夾了不少東西,只能讓李玉拿著話筒,她聲音甜蜜蜜地說:「老頭子呀,這個新戲你至少要來捧一次場,肯定讓你滿意。知道——你忙你的吧,我晚上就直接回家。當然想你,一睜開眼睛就在想了。」

她揮揮手,厭煩地示意李玉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