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好,不準笑。不登大雅之堂。」
「這裡是床不是堂!」
小月桂打了常力雄一下,然後從他身底下拉出壓成一團的桃紅絲綢衫,披在身上,端起茶碗喝了點水,就伸直背端坐凝神唱了起來:
姐兒啦塘裡摘紅菱,
田岸頭上丟條裙。
郎啊,郎啊,
要吃紅菱拿把去,
要想私情別起心!
長裙短裙爺孃掙,
著子你格紅裙賣子我個身!
本是首耳熟能詳的滬郊農村謠曲小調,川沙腔與常力雄出生的松江農村的腔調差不多,在松江叫西鄉調,在川沙叫東鄉調。在常力雄聽來,這川沙的發聲還特別有味,尤其是從小月桂嘴裡唱出來,聲調有一種韻味悠長的甜糯,那悠緩的拖腔反覆,上下起起伏伏,繞得常力雄心尖尖又癢又舒暢。
小月桂從小喜歡唱調子,在鄉下,一個人在田間、在海邊隨便唱,唱給自己聽。到了上海只能偶爾地自己哼哼,趁著洗碗碟杯盞或拖地板的時候。在這個琵琶彈雅的地方,還是不要出鄉下人的醜。
現在常力雄看著她的眼神,如此陶醉,如此愛憐,讓她唱得越發有情有調,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能把花鼓小調唱得一詠三嘆,情意綿綿。
唱的與聽的人一樣如痴如醉。常力雄禁不住拿起小月桂的左手,在她的手心上打起了拍子。小月桂一唱完,常力雄坐起來,抱緊她,說:「比我小時在老家聽的還好!」
「常爺。」小月桂突然停住。
「怎麼啦?」
小月桂沒有說下去,滿臉通紅。
「怎麼回事?」
「我又想了。」小月桂低聲說。她掉開紅紅的臉,給自己找個理由:「大概是唱出來的。」不過同時,她的全身開始快樂地顫慄,紅暈從臉上蔓延到脖頸,又蔓延到胸口。那不是羞澀,她好像不知道什麼是羞澀:那是她心裡騰起的潮熱。
「我也想了,就是你唱出來的!」常力雄一把攬她在懷裡,倒在枕上,拋開她剛套上的粉紅內衣。「看來你是個小妖怪。」常力雄緊抱住她說。她的身子無法平穩躺著。隨著常力雄的身體有力的壓擠,她如波浪起伏,緊緊貼著他的手。他撫摸到了她的腰,她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閉合,他的手到了那兒,撫摸那早已溼潤的唇瓣。
小月桂抓緊他,喘著氣喊道:「常爺,常爺。」
「噯,怎麼啦?」
「常爺,我要你,我這就要你!」
掛鐘的鐘擺在搖,他們倆的身體與那鐘擺搖曳比耐久似的,怎麼也停不下來。她覺得一輩子從來都沒有這樣快樂過。先前那幾次,她不知如何對付這事,只知道有點快樂。這一夜又來過幾次,她已經明白了這個快樂是她自己的,只要心裡想要這個男人,就能讓這快樂帶著自己走。
好像騎在一匹奔跑的馬上,她的全身,尤其是下部,裡面的深處,被顛得陣陣發麻。而馬急馳地奔跑起來,她被常力雄抱著一起騎在上面,馬躍過床,躍過牆,躍過一道道河流,直往坡上衝,前面就是山頂,這匹馬一直衝到山頂,卻停不住。
他們倆都叫起來,順勢就飛了出去,暈暈迷迷地飄翔在空中,順著風勢起伏,似乎降了下來,卻又暢暢地升上去。小月桂覺得她的靈魂從未如此自在,翱翔在一個空曠之中,忘掉世間一切,就跟這男人緊抱在一起,上上下下地飛翔。她只管由著自己的性子,歡樂地驚叫。
也不知他們是什麼時候終於飄落到地上的,也不知他們是什麼時候醒過來。一陣涼爽的風吹來,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一身是汗。
她起身去絞一把熱水毛巾,擦常力雄臉上身上。那掛鐘鐘擺指標已經到了三點。常力雄側臉看了看鐘,奇怪地問:「你說說,這一晚上你要了多少次?」
小月桂高興地說:「回回都是飛連著飛。」她看著常力雄,在他的臉上拍了一下,「你別說了。你再說,我又想要飛一次!」小月桂臉紅得埋在枕頭裡不肯抬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也不知道原來男女的事情是這麼好,你讓我在飛起來的時候,即使是死了,也願意!」
常力雄哈哈大笑起來,「我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姑娘家!真的沒有見過,你跟別的姑娘——跟別的女人——都不一樣:你太能享受男女之事!」
「這可怎麼辦?」小月桂一聽到這話,真的慌亂起來,「我真那麼怪嗎?我怎麼辦?」
「沒關係。」常力雄笑了起來,拿過汗巾,替她擦乾淨,「我也跟其他男人不一樣,我們倆一樣跟別人不一樣,就我們倆一樣。」
「我這麼放肆,你還喜歡我嗎?」小月桂害怕地問。
「我活了這半輩子,女人無數,還沒有一人像你這樣讓我高興。你的脾氣我喜歡,你唱歌我喜歡,你和我一起飛起來,更讓我喜歡!」常力雄喜孜孜地說,拍拍枕頭,「來,你這個小月桂。」
「怎麼啦?」
「好好睡,夢中告訴你娘,說是你靠上了一個好男人,這男人會讓你一輩子快活,無憂無愁。」
小月桂靠上枕頭,馬上就睡著了。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有這樣無憂無慮。今後的每一天會同樣美好,今後的每一夜會重溫這種幸運。她沒有想過為什麼會有這個福氣。她不必去想,只消靠在這個男人寬闊的肩膀上,一切都好。
那時候太年輕,年輕真好。她有點害羞地對我說。我拍拍她的手:我們一樣,都等著年輕的時候到來,可以再做點過分的傻事,弄點說不出口的名堂。
同樣的晚上,上海西區租界裡,梧桐樹半遮掩的一棟住宅正在舉辦舞會。門口有西洋保鏢把守,燈火通明。一路街上黑亮的汽車排成行,好像上海灘所有的汽車都駛到這兒來了。裡面樂隊吹奏得興致正濃,只有西方人男男女女相擁而舞,那些敢參加洋人舞會的中國男女,大多隻是好奇地在一旁觀看。
一個穿西服的中年男人,熟門熟路地沿鋪著華麗地毯的樓梯迂迴而上,推開一間密室,坐了下來。燈光半暗不明,一群中國男人在低聲商談,氣氛嚴肅。
「行動已到關頭。」說話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請斬空言革命之人!」這人長得挺斯文,話說得好凶,拍桌子勁太足。
男人站了起來,身體擋了眾人圍住的桌子。大部分人都在抽洋式菸斗,煙霧騰騰之中,說話的人,個個只隱隱約約見到背影。
「立憲幌子真還騙了不少人,想奪革命之氣!」一個穿西服的人捶著桌子,加重語氣,「必得儘快實行鐵血之行動。」
接他話的人卻慢條斯理:「衝鋒陷陣計程車兵呢?弄兵事,要招募一大批敢打敢殺敢拼命的洪門勇夫。」
「當然當然。」那男人說,「但是力量在別人手裡,總是不便排程,要設個法拿過來才好。」
「你的意思是——取而代之?」
「與其運動山主,不如坐取山堂。」
「我看你比孫文還厲害!」那個喜歡拍桌子的人又更響地捶桌子,連菸灰缸都震翻了。
「你看這個上海洪門山主,有意晾我一個月,他不知道上海這碼頭還有別的幫!這個年代了,上海要有真正的能人做主!」他突然覺得自己話說得太明白,打住了。
「願聞其詳!」那個激動的人更激動了。
「‘草莽英雄’,好對付,靜候其變吧。」說話的人只是笑笑,順手取一支菸,借點煙遮過去。
天下著小雨,師爺舉著一把油紙傘走進來。他站在天井的石沿邊,把傘收攏,倒立起來,甩甩傘面上的雨水,這才遞給一品樓的管事。師爺生有福相,臉寬眼大,留著鬍鬚,雖然臉皮生有麻子,倒也不扎眼。管事把他請進後院一個小小的廳裡,給他端來一壺龍井,對他說:「請稍坐一會兒,我就去稟報。」
新黛玉跟在管事的後面,匆匆走了進來。
師爺說有要事找常爺,常府上說老爺近來不太歸家,昨夜也沒有回去。他猜想是在這裡。
新黛玉笑著說:「師爺你又不是不知道,常爺迷上了一個大腳丫頭,每天日不上三竿不會起身的。」
「常爺好福氣,叫人好生豔羨。」師爺說,「不過這次還請你去通報一聲。真有急事,耽誤不得。」
「我也不好去衝常爺的興頭——一輩子也沒有見過常爺這麼迷一個女人!」新黛玉撫了撫自己頭髮上的銀釵,「我若進去,免不了常爺不高興。我找一個丫頭去叫吧,她們看慣這種場面。」她說著便讓門外候著的管事去找秀芳。「實話說,看見他們倆那個呼天喊地的陣勢,連我都怪心驚肉跳的。」
師爺摸著鬍子,知趣地笑笑,「那就不急,何必衝了常爺的喜氣?」
「你在這裡吃中飯?」新黛玉討好地說,一邊給他沏茶,很講究,頭一杯她倒掉,第二杯才遞給師爺,「他們一對床上鴛鴦,早飯不吃,中飯也不吃,不知吃什麼過日子!」
師爺的確有急事,只當聽不懂新黛玉的酸話,他說:「你看是不是——」
新黛玉知道他要說什麼,故意不介面。
「你照應著點,」師爺乾脆轉從大處說,「別讓常爺淘壞了身子——」
可他沒有說得下去。應著他的話聲,常力雄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一邊還在扣上衣紐扣,看來真是才從床上被丫頭叫下來的。
但是他紅光滿面,神采飛揚,師爺和新黛玉說的半吞半吐的話,全被他聽到了。他朗聲哈哈大笑,指著師爺說:「你看來還真是白在江湖上混了一輩子,也不知道什麼是男歡女愛!你看我哪裡會誤了事?」他瞪了新黛玉一眼,轉頭對師爺說,「日本來的那個姓黃的等不及了?」
新黛玉嚇得不敢看一眼常力雄,怏怏地往門口走,說:「你們老爺們辦正事。」
「幾個人有常爺的魄力!」師爺趕快說,「小弟知道常爺是借風流情事,有意讓那黃某人等著。不過去日本打探的兄弟回來了,說風聲開始緊起來,看來要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