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嫉妒」

英國情人(K) 虹影 第2頁,共2頁

林怎麼會在這兒?他到哪兒,林就到哪兒!不過可能是巧合,他已有好些天沒見到她。英領事館開酒會在武漢社交界應當是大事,林是著名作家,她被邀請是正常的。

朱利安是第一次看見林穿西式晚禮服,略施脂粉口紅,使她如一新人。她沒戴眼鏡。朱利安記得他有一次建議她公眾場合不必戴眼鏡,但他是說跟他在一起時。她完全知道自己不戴眼鏡有多麼吸引人,也知道戴眼鏡就定了型,像個職業婦女。她本來想做一個“進步”的職業婦女,但她不只是職業婦女。

她好像很開朗,喜悅,風姿卓絕,和她的舞伴,一個相貌堂堂的金髮傢伙邊跳邊笑邊說。

一曲終了,新曲尚未開始,朱利安就走近林,有禮地搶過她,才對那男士說了一聲“能不能?”林似乎沒想到是他,她的反應很迅速,好像等著他似的,自然地將手臂搭在他肩上。她的袖口齊肩,圓潤的肩膀露在外邊,他一下子就注意到,她光滑的腋下,心就熱起來。

他和她手握著手,他虛摟著她,她開始低著頭,但微笑並沒有從她臉上消失。她的舞步極嫻熟,優雅,一定是經常出入社交場合的。

她終於抬起頭來,謝謝這音樂!朱利安想,她看他仍是他熟悉的深情的目光,溼溼的,熱熱的,他抱緊了她,她也由他。他知道她還是愛他的,她一直是愛他的。這麼一想,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憤怒都沒有了,他從褲袋裡掏出房門鑰匙,從手心裡傳給林,動作輕巧自然,任何人都看不出。林看著他,微笑起來,他也笑起來。但笑容凝住,他突然想起程,程可能正在瞧著他們。

音樂正好停了,林和朱利安朝舞池旁沙發椅走去。他掃了一圈,看來程沒有來,學校裡風潮正鬧上勁,好些課都停了,不會立即恢復。作為院長的程,可能沒心思參加酒會。系裡教語言的那個曾被林當做l的英國女人也在,朝朱利安走來。林認識不少人,當然也認識她。林從別人那兒拿來鋼筆,在朱利安手上寫了三個字“不嫉妒”。他只認識第一個字“不”。

“notjealous.”她低聲翻譯。主語呢?誰不嫉妒誰?當然是說林自己不。中文總是省略主語。

行,那就不嫉妒。

旁邊沙發有人讓坐位給林,她謝了一聲坐下,與朋友或熟人談論,她完全變了一個人。好像她每說一句,就笑成一片。他知道林在點火,他只能讓火燃燒起來。在朱利安與英國女人說話時,朱利安故意深情地拿起英國女人的手腕不放,恭維女人,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注意到林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她有本領控制。

臨街的大窗子,差不多和天花板一樣高,對岸武昌的夜景,在開啟的落地窗可看到,在關上的窗子玻璃上只有金碧輝煌的吊燈壁燈,鮮花和疊疊擠擠的人影。

但在酒席上,正好他們同一個大桌子,朱利安就有點失意了,林始終沒朝他看,她依然談笑,風趣幽默。朱利安沒胃口,上來的頭道和正菜,就嚐了一下,他注意力全在林身上。侍者送來一道甜食,冰淇淋,每盤中間是一顆大草莓冒起來,太像林的rx房。他未吃,而且覺得越鬧越難堪,就藉故離席,一個人回了家。

“不嫉妒”三個中文字,在朱利安的左手掌上,他故意留了一天才洗掉。依樣畫葫蘆,他現在已經會寫。“嫉妒”都是女字旁。好像中文女字旁的字,意思不是極好就是極壞。怎麼想他還是不清楚,林讓他還是說她自己不嫉妒?這些女字旁在他眼前扭動,非常性感。中國字果真是通人神的,這兒街上普通老百姓燒紙時,有字的都要放在一堆裡燒,對天磕三個頭,才點火。

朱利安想起龐德,他的詩裡不少中國字,以前以為此人是大糊塗,現在才覺察出他可能真是大天才,只有大天才,才會本能地敬畏漢字中的詩性潛力。

雖然明知林不會來。朱利安一早還是把僕人們趕出去採購東西,不過是以防萬一。一個小時的偷情,朱利安這才明白,對他來說,不僅僅是肉慾的需要。林還會來嗎?在他的夢裡,她說“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這太神秘,太難解,即使林重新擁有他的房門鑰匙,就像重新擁有開啟他靈魂的密碼,但不使用,又有什麼用?

但是,怎麼去說服林?而且要答應她到什麼程度?

林再也不會來了,不僅不來,在教室裡,在校園裡,在哪兒都看不到她,她一下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不見了。上個星期他給母親的信,照舊長,照舊談生活瑣碎,但對這件事,他只是簡短提了一句,“已經結束”,他非常不快:五月,百花盛開,誰的精神不振,誰就有問題。

我就是有問題的人!他惱怒極了。中國女人,漂亮的很多,馬上找一個新的情婦,難道非林不可?

朱利安走到林的房子前,是一個星期天,林和程都會在家。敲開門後,僕人去通報:“是貝爾教授。”

程迎朱利安進門後,僕人茶也端上來。朱利安說他在漢口買古董:幾個碗和一幅畫,想請院長夫人去鑑定一下真偽。

客廳一切依舊,盆花都是清一色的白花。朱利安好像記得林不喜歡純白色,他注意到壁爐上的鏡框多了一個,一個是他們新月社的人和泰戈爾合影的剪報,那是第一次他來這個家時見到的;另一個則是他們夫妻倆歡迎朱利安的那個晚宴的留影,朱利安神情有點不安但快樂地站在照片中間,林在一群人中和他離得最近。林把照片放在客廳,名正言順的,可以天天看見他。她聰明過人,這麼說,她心裡仍然有他。

程說:“林不在,她每天都去城裡。”

“漢口?”朱利安問了一句。

“一些北方來的作家詩人在這裡訪問,也是我們的朋友。她作為武漢日報文藝刊的編輯,算是主人,陪他們遊中山公園,去蛇山古琴臺,今天可能去寺廟看五百羅漢。”

沒喝完茶,朱利安就告辭了。

他不嫉妒。林不來,不想來,並不是像他擔心的,她沒有自殺,也沒有故意挑釁。她有她的生活。在中國文人圈子裡,她受到尊重。他想起她的詩,她的才氣,她的知識,富裕的家境,她一切比他強的地方。真的,連床上,他都不是對手,她又何必天天來哭著哀求他的愛情。

那天在酒會上,林美得驚人,她的談吐,她的親切待人,他對她越來越著迷。她的灑脫勁當然是裝出來的,是有意氣他,讓他不高興。好,好,她現在天天陪客,乾脆與他無關,甚至不必讓他知道,她已經沒有感情依戀。

中國文人!他與系裡那兩個女人說俏皮話時,母語與學得語,到了這種時候,就相去極遠。那麼林與她的中國同行,豈不更是如此?他已經領教過漢語有意朦朧的花樣。

“不嫉妒。”他驚奇地發現他不能不嫉妒。

他不僅是嫉妒,而是特別嫉妒。

朱利安的手上又有“不嫉妒”三個字,他寫得大大的。字一會就被汗氣弄得有些模糊了。他希望林出現在小路上,他一開啟門,林一進來,就變魔術似的變出一個赤身裸體的美人。他閉上眼睛,開始想念。

他沒法再作任何否認:他想念她。

想念啊想念,猛然轉成急切的渴望。以前每天早晨林與他的性交,要他的命的緊張,也是要他魂的快樂,哪怕再給他一次,就是付出任何代價,他也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