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嫉妒」

英國情人(K) 虹影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躺在床上,林會不會來呢?她會的。因為這一切亂糟糟的事,純屬無中生有,當他們在一起,一笑了之,能掃清全部誤會。僕人們走後,門有響動。有人走入,接著是門關上的聲音。朱利安就等著那上樓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那輕輕巧巧的腳步,比烏的鳴叫動聽。

房子裡很靜,太靜了,久久沒有聲音。

他忍不住,沒穿衣服就奔下樓去。湘妃竹盆前擱著一個信封,是給他的。拆開,包著一把鑰匙,還有一個手訂的小冊子。這房門鑰匙,是他以前給林的。她的確來過,她的氣味還在屋子裡,他能感覺到。鑰匙還給他,就是說她以後不來了。

“我不是已經明確說了我愛她。難道我沒說嗎?為什麼她還要耍我?”他幾乎要咒罵了。

中國女人怎麼這麼難相處?也好。很好。這樣對雙方都好一一她已看穿了男女之間的事。不過,他對系裡那兩個女人,被林弄得一點興致也沒有了。

他想起,今晚英國駐武漢領事館有個晚宴招待會。到中國後,朱利安本來儘可能避免與任何官方機構打交道,上次學生遊行他加入,受傷後,或許已經成了領事館注意的物件。但林的事弄得他非常不快。想想,大模大樣去,反而對他有利。

他穿好衣服,把鑰匙放進褲袋時,才注意到,這小冊子,好像林手訂的詩稿。林在北京說過,她也寫詩,只是沒人欣賞,不像小說得到社會承認,詩就是寫給自己看的。

“我想看。”

“你不能,或許,你有一天會看到。”不等朱利安問,林立即說,聲音含糊,“因為,”

“因為詩的內容與我有關?”朱利安多聰明,他猜。

她搖搖頭。

朱利安問是否認或是承認?

林說,都不是。她突然低下頭來,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在想著什麼,眼光有點閃避。

為什麼林現在給他看?難道又扔給他一個謎?他翻看了一下,全是手抄工整的中文,只有一首,中文邊上抄著她試翻的英文,標題沒有譯。他好奇地趕快讀:

除了雨水,就是脆裂

在北方,鐵欄柵上掛著一頁信

蜷縮翅膀,三次了,三次都飛不走

你的心狂沙喧騰

在路邊,遇見一個女人,垂著眼睛

朱利安很驚奇:中國現代詩竟然是這個樣!的確,她的詩句簡潔,但是非常含蓄,詩風非常東方味,這首詩是在寫他,寫愛他的痛苦,但點而不明。相比之下,他自己的詩就太笨拙了,比喻累積著比喻。或許他追求的是理性的密度,而她卻與中國古典詩傳統接近,以前他認為中國當代詩全是西方的模仿,明顯是他的偏見。

她比我寫得好嗎?

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但是說不出口。如果在床上輸了,他可以說房中術是中國人的遊戲;如果寫詩輸了,那可是他的遊戲。才氣不如,就是不如,不服氣也沒用。

他真沒有什麼可以在林面前傲慢的地方?哪一項不比他強?差別無非是他的母語是英文,他讀得多些的是歐洲文明的書。她的寫作,她寫的是中文,她對中國文化精熟,他所有的不過是語言文化本身的優勢?

朱利安覺得他的事業走到死路上了。他的評論,他自己的阿姨認為不夠格;他以前覺得作為詩人,有幾首可傳世之作。現在,他對這點也開始懷疑。他這個布魯姆斯勃裡驕傲的長子,竟然是個既無才氣又無專長的人?那麼,他這一輩子能完成什麼?

新僱來的廚子,可惜不會說英文,但飯菜燒得比巫師和田鼠強多了。他還是以前林介紹來的,跟所有的廚子不一樣,長得瘦精精的,很少麻煩巫師田鼠,少了他們的事,他們樂得高興。

冷靜下來後,朱利安回到臥室,在書桌前坐下來。他在抽屜裡找到林的英文小說手稿《誘惑》。也是表示他的大氣,他一向喜歡有才華的人。他將小說寄給母親。附了一封信:“寄給你林的小說,可能會迫使你多給我寫信。”

小說寫的是夫妻倆歡宴一個女客人,客人在沙發上睡著了,妻子卻無從人睡,要丈夫同意她吻一下那個客人。丈夫很生氣,但最後同意了。一同意,妻子這奇怪的慾望也就冷卻。

“我無法使自己不相信是傑作,”尤其是她的敘述語調,很恬淡,優雅。可在中國文學以道德為崇尚,就顯得離經叛道了。林從北京回武漢後把這小說給他,不知是否有所暗示?

“我希望此小說能在英國出版。”若這樣,林一定會非常高興。為什麼使林高興的事,他就願意為她做。林並沒要求他,他暫時也不會告訴她。你不必怨我,你會了解我。你總認為我是個冷酷人。這是錯的,人和人表達情愛不一樣,有多少種人就有多少種方式。

漢口中山大道八九七號的遠東飯店,門口轎車計程車不斷。這原是英租界,遠東飯店聽說是八年前建的,五層鋼筋混凝土,通長式陽臺,算整個武漢最大最漂亮的飯店。朱利安到宴會的大廳,看到滿堂男士領結、燕尾服,女士晚禮服。

由於特地裝飾過,每個人心情都似乎不錯。英領事館這個酒會,看來請的大多是外國外交界和商界頭面人物,同時也請了武漢中國人社會的精華。四分之三是西方人,大約三四百人。朱利安來的時候算是高xdx潮開始之際,他看見武漢大學一些著名教授也在。侍者白西服白領結,端酒遞點心。

香檳,紅、白葡萄酒任選,朱利安好像又回到倫敦社交界,雖然他一點也看不起這些俗人。他格外口渴,一杯喝了,換一杯,另一種酒。介紹到每個男人時,他都說聲:“榮幸之至。”介紹到每個女人,他都溫柔地說:“太迷人了。”

這兒女人大都穿得光閃閃,稍稍一看,他就剔掉一大半。漂亮女人真他媽太少,西方女人一個不入眼,東方女人也差強人意。朱利安從一面鍍金框大鏡子看到他自己,鮮花簇擁燈光輝映之中,他年輕,高大,黑領結和西服對他很合適,在眾多西方人中間,也顯得氣度不凡。

樂隊不小,西洋人中國人都有,不太高明,但氣氛不錯。不少人在跳舞,他看到舞池中有個絕色的中國女人,眼睛自然跟了上去。她轉過身時,一看竟然是林。她穿著一身白,不,帶點紫,準確說是淡得仔細看才是紫的紫,頭髮高挽在腦後,露出額頭,戴了長長的耳墜子,無袖長裙貼身,使她顯得頎長,同色的絲網長手套及肘,有點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