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那歌曲漸漸模糊,若有若無,間間斷斷,突然又清晰起來,就像在耳邊吟唱,感覺有一個裸身女子,拿著一根笛子往嘴上靠。在他聽來,天使們就像在唱「愛呀,愛呀,在開滿花的原野」。哦,是的,她身上有虹的色彩,她又成了他的寵姬,後宮最驕傲的吹簫手,都城聞名的藝術家。
裘利安倒過身,兩人一起翻落到床邊。閔有節奏地吐氣鬆開,然後,抬起臉來喘長氣,她的眼光充滿春意,風情極了。他剛緩過一點勁來,對著這張臉看呆了。
那個侍女早把煙具收拾在一邊,這時按閔的一個手勢,靠上來,她太年少,大概十七歲,小小的身子橫臥在床榻中間,她的樣子非常恬靜。閔順床躺在她身上。
裘利安從中國古畫上見到過這種姿勢,古時皇室或達官貴人家,經常用侍女作性交時的墊子,也是激起性慾的方式。他認為只是一種性幻想,不料竟可以是事實。閔被墊高,潔白鮮嫩,如剝了殼的煮雞蛋,又像一顆粉紅的櫻桃,他的暈眩添上驚喜,更加激動。
她真是我的,她真是我想要的,裘利安迎了上去,閔抱住他,順著身體的起伏,二人之舞一下成了三人之舞。
室內的盆火旺旺的,紗幔在飄飛,許多白鶴在燃著霞光的一片紅色森閔上掠過,成群的翅膀湧上來,把他們往上託躍。他幾乎在烈焰似的感覺中醉過去。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一生的享受,都在這一刻用盡了。
時間怎麼度過去?時間變得快,也緩慢得可愛,他感到又一口煙送到他嘴上。在鴉片特殊的香味中,他自然而然地進入松暢的半眠半醒。不知不覺中,他倆調換了位置。他這才看見,床檔頭鑲有長長的鏡子,鏡子間是一幅花鳥畫。他閉上眼睛,他就是鳥。鳥的嘴,鳥的牙齒,鳥的尖指和翅膀,朝向閔,幾乎是粗暴的。
她點燃著他的每個神經束,使每個神經束冒出火苗,他大聲喊叫,感覺自己和她正在燃燒的喉嚨連在一起,快崩裂的一剎那,一股強勁的力量撕裂著他的身體,閔的手受刑般張開,他不由自主地呼喚著閔,我飛了,像有一道亮光,他的靈魂飛離身體,他的靈魂,和她的在一起。
第二天,裘利安一人在回青島的火車上,他的手裡拿著一塊黃緞的手帕。今天一早,他回旅館取行李,兩人一起乘計程車去火車站。在計程車上,她將這手帕遞給他,上面竟有個英文字母k,繡上去的。絲線亮過整片黃色。黃絲緞上面有暗圖,是竹葉,仔細看才能瞧出,與她的那件衣服相同。他聽閔說過黃色是中國帝王之色,在現代中國卻被認為是色情之色。不知她用黃色是取其何義?閔只說,只要你還喜歡,就帶著它。
她為什麼繡上k?是承認自己就是k。她是想告訴他,她不在乎他以前有多少女人,並不嫉妒;他一生中,任何其他女人,無人可代替她?
他不知道她的用意,腦子想得發麻,無法閤眼。火車軌道與車輪擊打出聲響,萬變不一的節奏。火車越過他一個月前經過的山巒河流,輕柔地搖著他的身體,他的眼前全是閔的身影,心裡全是閔,她已經巧妙地跑到他的身體裡了,種在他心裡了。
在那個鴉片館,他回想。硃色的床榻,光焰,錦繡情色世界,那野性的高xdx潮後,他馬上暈眩地睡著了,也不知道在那個大床的哪一部分。他醒來過一次,發現侍女早就離開了,而閔也睡著了,如他一樣任全身赤裸,沒像以前那樣性交後特別精神,或許是鴉片的作用。她頭枕在他腿上,黑髮枕在他腿上,雙手抱著他,臉依偎著他,甚至在夢裡,嘴唇也吻著他。
裘利安從未見過一個女人的性慾,如此百無禁忌地顯露出來。或許,這又是由於鴉片,把人最深處的本能掀翻出來。看著她充滿慾望的漂亮的臉,她充滿誘惑的身子,他覺得自己從沒有度過這麼美的時刻。他把閔移在他的手臂上,那份小心,使他感到他以前不曾,以後也不再可能如此愛憐一個女人,他愛她。是的,他現在已經十分肯定。他懷抱著她躺下來,手輕輕地撫摸她,然後,手臂裹著她的頭,像保護一個孩子,他覺得心境寧靜,又睡著了。
記得今天早晨,當計程車到達喧鬧無比的火車站時,閔沒有下車,以免碰見熟人,她祝他一路平安。頓了頓,又說她開始喜歡青島,因為在那裡她遇見了裘利安。
裘利安提著行李,正準備說什麼,一種尖銳的汽笛聲響起。兩人不知發生什麼事?計程車司機卻驚慌地將車啟動,把閔拉走了。
裘利安在火車上一次又一次想到這點,他本想對她說,「我不喜歡青島,因為我想我們在一起。」但他沒有,因為他已經感到心在疼痛,他現在非常想跟這個女人過一輩子。正由於如此,說出這話之前,他得好好想想。這個女人的愛情,在他心中已經太重,他說什麼話,都得負責到底。他必須在他的感情秤上,再稱一稱分量。
裘利安突然明白,是在火車由北駛回南的途中,他就陷入一種絕望,沒有任何理由再拒絕選擇她的絕望,主宰了他。失去選擇自由之後——當私通不再是私通時,愛情又會如何?他到死也不會忘記他在北京的經歷。是的,閔說過,「你決不會忘,到死也不會」。而她除了讀到他的詩時,那一刻動情的哭泣,卻沒有任何話,也從未談到他們的未來。為什麼呢?
她可能知道討論這問題是沒有用的,如果沒有經過不再選擇的考驗,他的任何起誓都不會維持長久。
火車到達濟南時,是第二天上午,他看到許多乘客擁到站臺上去,轟轟鬧鬧的,竟是在搶購報紙。他看不懂,只能問人。列車上有個法國人,正拿著一張報紙在看,一邊搖頭。
裘利安問他。
他說,「戰爭!戰爭!」
裘利安說,「你就說法文吧。」
這才弄清楚,因為中日軍隊在長城一帶發生激烈衝突,昨天日軍飛機竟然飛到北京上空盤旋挑釁,中國政府向日方提出嚴重抗議。
可能正好在他離開之時,那尖叫的汽笛是空裘警報。好像日本法西斯有意刺激他一下。
「這種事已經發生過,打不起來的。中國政府不願在此時與日本開戰。他們會用外交談判方式一步步放棄土地。」這個法國佬說道,預言家似地翻著眼睛。「不過,北京快完了!北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