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高後,雪融化快,但殘留在屋瓦樹枝上。因為外出,閔特意選擇了紫青底色,泛銀光的翠蘭緞子面旗袍,有個孔雀毛織的坎肩。裘利安早看到她是穿了耳孔的,卻是第一次見她戴耳環,每隻耳墜是兩塊一大一小藍寶石,銀花邊相連,同紫青色相配。
他們倆來到東來順吃飯。這家店的涮羊肉——一種奇怪的吃法,一個銅爐,中間燒炭火,四周是湯,薄如紙片鮮嫩的羊肉,在沸騰的水裡一燙就成,蘸碟子裡的醬,味道極佳。蔥和新鮮的大白菜萵筍葉切成細絲在盤子裡。
又是隔席,裘利安發現椅背上漆有一對長頭髮長鬍須的水鳥,閔說,「這種鴨子,中國人叫鴛鴦,‘愛情鳥’,因為它們永遠互相偎依。」
兩人吃得很慢,邊喝白葡萄酒,邊談起文學。閔說她的小說題材太窄,按現行的普羅文學標準,不值得讀。她認為小說是藝術,而她只能寫自己的生活經驗,太太,小姐,少爺,墮落成反叛青年。
「像我?」裘利安笑了起來,打趣地說,並從衣袋裡掏出詩頁來。
閔抓過來就要讀,裘利安說宜看不宜讀。
閔一看就明白了。
交合之後
橫越,跨過,糾結的蚊帳,
脆弱的維納斯,迷惑的戰神,
陷坑已經張開鐵網,
鏽痕斑斑,如潮湧的星。
自然尚容許穿透,
只擋在一層皮膜前,
墨畫的節肢動物可以生殖:
在切嚓響的搏擊中。
螃蟹肢腿在海的擁抱中扣緊
鹹味的粘液,向深海沉沒
「交合之後,」閔捂著嘴笑起來,「這詩標題也太露。墨魚,螃蟹,蟋蟀,你把白石頭老人的全套貨色拿過來了。」對整首詩,她並沒有表現出裘利安期待的欣賞,「哦,結局真慘!」她情願開玩笑。
「不好?不喜歡?」裘利安忍不住了。
閔說:「我怎麼會不喜歡呢?我就是墨魚,靠吸水行進;我就是深海,積聚鹹味的粘液。我就是螃蟹,被你的粘液纏住,就會深入深海。」
「那麼,詩本身呢?如果與你無關?」
「那就太性感了。」閔說,「不過,這詩你已經給別的女人看過,你是寫給她的。」
裘利安臉都白了。「怎麼可能?你不是不知道,昨晚你不在時我寫的。」
「就是,就在昨晚你寫信給你母親的時候。」
裘利安沉默了。女人的敏感真是細如髮絲,閔已經完全瞭解他對母親的依賴信任,他與其說是兒子,不如說是一個永久的柏拉圖式的情人。閔點明這點。
這時,招待端上來一些野味:黑木耳,松蕈,馬齒莧,山芋,竹芯,參片。
只過了一會,閔懇切地說:「我真希望,我也能愛上你母親,分享你們的親密。」
這幾句話,使裘利安頭腦轟的一下,矇住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弄清這幾個層次之間的關係。連他自己也無法用簡明的話說清楚,而這個中國女人,用不夠表達的英文,卻道出了關鍵點。
裘利安說:「這首詩,還有四行,你看吧,究竟是寫給誰的?」他從衣袋裡取出一頁紙來。
逃逸,海風飛過寒冷
緋紅的日落,黑色的斷樹
陡峭的英格蘭鳥語懸壁;直到老
越過沙灘糾結著,我們睡。
閔讀著讀著,忽然眼淚湧了出來,順著臉嘩嘩往外淌,沒有聲音,也不用手絹去擦。裘利安看得心痛了,走到她的身邊,把她抱得緊緊的。雖然他原本是不想把這四行給閔看的,他覺得他還沒有把握,如此清晰地表明感情。但此刻,閔的反應這樣的強烈,使他難以守住防線。
閔把裘利安推開一些,掏出手絹擦乾淨自己,望著他說:
「不要緊,我知道你這是寫詩。但是為了你這句‘直到老,我們睡’,我要給你一點獎賞。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會讓你終生想起都會感激我,你決不會忘,到死也不會。」
兩扇黑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正是太陽剛有點西斜時,街上的嘈雜聲幾乎一下子被隔在門外。裘利安在日後想到這一天時,他只有順序不清的記憶和深深的遺憾。這個大院外表並不起眼,或許只有帶個照相機,才能有明確的印象。
他無法忘記進入第二道門後發生的一切。
的確,用閔的話說,到死,他也沒有忘。